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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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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心

四阿哥胤禛近些日子以來,只忙兩件事。

一方面,康熙帝身體隨著年紀漸大,多少有些不暢,胤禛鞍前馬後,愈發對康熙帝噓寒問暖。

有時甚至連身邊伺候的人都顧及不到的事情,四阿哥胤禛倒是早早為康熙帝想到。

若是康熙帝生病,第一個守在他身邊的人,定是四阿哥胤禛。

有一次,康熙帝感染了風寒,四阿哥衣不解帶地照顧了皇阿瑪一晚上,守在他床邊,直到第二天康熙帝醒來,在他眼前的便是伏在床邊睡著的胤禛。

他整個人似是比自己這個病人還要憔悴,連朝服也變得皺皺巴巴,然而他卻無心顧及這些,見到皇阿瑪醒來的第一刻,卻是欣喜不已,微微哽咽到說不出話。

而後,他甚至什麽也沒說,只是看到自己好了,便告退了。

既不邀功,也不諂媚。

康熙帝看在眼裏,想起那些說四阿哥冷心冷情的傳聞,卻覺得微微不忿,這個孩子,因為不善言辭,吃了多少虧。

他對自己倒是如此有心,因此,情感層面,康熙帝對他親近不少,有家宴也常邀請胤禛進宮來。

另一方面,胤禛禮佛禮得更勤了,京城中的寺廟幾乎都有他捐獻的香火錢,就連一些完全不出名的小廟也得到了胤禛的扶持。

親王府更是堆滿了佛學經典,胤禛為了收集這些東西費了許多心思。畢竟有些典籍失傳已久,幾乎一本難求。

這樣稀罕的物什卻也不是僅僅依靠砸重金便能獲得的,畢竟佛學中講究緣法,價值難以依靠世俗之物進行衡量,典籍也只贈有緣人。

於是,朝中政務繁忙的四阿哥胤禛多次為了一本佛法典籍,而放下手中一切事物為之奔波。

除了四處潛心收集佛學典籍,胤禛更是經常邀請僧人來自己府邸論經。

偌大的親王府邸,從未出現過幾個朝臣的影子,倒是進出的多是寺廟的僧人。

這些事情朝臣看在眼裏,康熙帝也看在眼裏,然而康熙帝卻只是笑笑,讓人猜不出他的任何心思。

那些交給胤禛的事物如往常一樣,繁多卻不涉及切實利益,看上去,四阿哥胤禛深受康熙帝重用。

在別的皇子或被囚禁,或被貶庶的情況下,唯獨四阿哥胤禛在朝堂上風生水起,接受了康熙帝眾多的任務委派。

眾朝臣在心裏紛紛有了底,只想著與四阿哥結交,多次派出派帖想要與胤禛一同小酌,然而四阿哥府邸的門除了那些僧人,卻是誰也進不去。

“你們總以為我勝券在握,卻不知皇阿瑪何等人物,若想予之,便先取之。他依舊還在防備我,甚至將我當成靶子。表面上受器重,然而真正的政務皇阿瑪卻從未讓我接觸半分。”

胤禛握著手中的茶盞,剛泡出的新鮮龍井些許滾燙,然而他卻像絲毫不察,他一向喜歡用這些不舒適來讓自己保持清醒。

“倒也不用露出這樣一副表情,於我而言,能做個閑散親王,不時能夠潛心向佛,便也足夠了。那些夠不著的東西,我從未想過。”

胤禛話語一落,府裏的謀臣都有些詫異,心裏暗暗揣測自家主子是否因為連續以來的打擊,而意志消沈,就連向來的宏偉志向都被消磨。

然而胤禛卻只是淡定飲茶,任由龍井的香氣在脾肺中散開,他點點頭不由誇讚道,“真是好茶。”

眼角卻不由瞥向他府中一名專門負責沏茶的小太監,聽說沏茶的手藝高超無比,因此皇阿瑪特地賞給他,讓他也能品嘗到好茶之味。

胤禛心中微微一笑,他知道,過不了多久,今日他所說之話,便會一字不差地傳到皇阿瑪耳裏,正如從前千百次一樣,只要在他府裏發生之事,若不是他有心避之,全都逃不過皇阿瑪的耳目。

果不其然,只不過片刻,那些話便立即傳到了康熙帝耳裏,像是有些詫異,卻又像有些了然。

“老四當真這麽說?”康熙帝問道。

手下恭敬地點點頭,“自當如此,看樣子,四皇子當真無心,值得信任。”

然而康熙帝卻忍不住嗤笑一聲,手下被聖上的眼神看得有些發慌,卻不知為何。

康熙帝看向他,“你倒這些年只長年紀,老四倒是比你深沈多了。”

而後,他深深地看向遠方,讓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緒,“或許他就是太聰明,這些話是他特地讓我聽到的。”

手下一楞,震驚不已,他似乎從未想過這種可能,若是四阿哥早知道皇上派了人在他府邸監視他,反過來利用這一點,這樣的人,心思何其縝密,又何其……可怕。

康熙帝繼續說道,“但願朕可以相信他。”

畢竟他身邊著實……沒有人可用了。

這期間,四阿哥府上又發生了一件事。

那便是四阿哥在接觸了許多佛學僧人之後,莫名生出了想要進寺廟的念頭,聽說四福晉聽聞此事大哭了一場,連娘家都被驚動。

四阿哥岳家的人輪番出動,想要對胤禛進行相勸,然而胤禛露出的堅定決心卻讓眾人別無他法。

一個好好的阿哥,放著皇子之尊位不做,倒是想要出家。

如此荒唐之事,自然引起了不少風波,任眾人如何議論紛紛,四阿哥胤禛不改心意,連請旨的折子都遞到了康熙帝手上。

這回,康熙帝算是徹底震驚了,他當然不可能任由胤禛出家,因此駁回了胤禛的折子,甚至給出了一番建議。

“若是四阿哥當真如此誠心向佛,亦不必親身入寺廟,只需尋個符合眼緣的,替你做此事,替僧的事情自古便有。如此既算是成全了你的心願,四福晉亦不至於每個盼頭。”

當宮裏的太監來到四阿哥府邸,將這番康熙帝的原話轉述給四阿哥胤禛時,胤禛不動聲色。

“皇阿瑪當真如此說?”

太監對他使使眼色,“千真萬確,四阿哥您可千萬不能再生出此番想法了,畢竟皇上他說,大清的朝廷是如此需要您。”

大清的朝廷需要你,朕亦需要你。

胤禛難得的露出了笑意,向來冰冷的面龐中被這笑意浸染,無端生風,讓人這才註意到原來四皇子笑起來竟是這番動人心魄的模樣。

“那便多謝公公了。”胤禛如此回道。

卻也知,他鬧這麽一番,以退為進,不管皇阿瑪是否真心相信,他想要的卻是得到了,因為皇阿瑪不得不開始全心重用他。

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果不其然,康熙帝開始交給他更多重要的政事,無論是巡幸還是祭祖,皆派胤禛代理行事,給足了胤禛歷練的機會。

其中,更是有兩件事奠定了胤禛在康熙帝心中的位置,讓他開始認真考慮,將大寶之位交給四阿哥胤禛的可能性。

這第一件,便是棘手的科舉舞弊案。

在鄉試發榜之後,眾多江南考生驚覺,此次科舉存在不公之事。那些有潛力的考生名落孫山,而出身財權之家的王子公孫卻得到了讓人意外的好成績。

文人無甚可用,只能用手中的筆做武器。

越來越多討伐的帖子開始傳播,更有考生編了許多民謠,來嘲諷此事。

“我看我們也不必將孔老的雕像買回家,全都替換成財神便可,畢竟有錢能使鬼推磨嘛。”一考生諷道。

“是這個理,不止雕像,就連孔廟也換成財神廟好了,只拜財神便可保佑加官進爵,至於寒窗苦讀,不過一個笑話罷了。”

更有學子與考生開始絕食,進行抗議。他們或坐於官府,或伏於鬧市,訴求便是重新徹查此次科舉考試。

一時之間,此案件在民間鬧得沸沸揚揚,申請徹底調查的民意越發大,頗有朝廷不給出回應,便是寒天下學子之心的輿論趨勢。

一收到奏折,康熙帝便急火攻心,不慎病倒,然而此事迫在眉睫,絲毫耽擱不得。朝廷每遲一步做出回應,便越失眾多學子的心。

於是,康熙帝將此事交托給四阿哥胤禛。

“此事茲事體大,務必辦得齊全。”康熙帝囑咐胤禛,眼神中有太多覆雜的情感。

胤禛裝作看不懂,只是堪堪接過,“皇阿瑪身體為重,此事交給兒臣,必不辱使命。”

整治科舉舞弊是一件覆雜的事情,涉及人員眾多,光是考官就牽涉多層。

事情真相倒是並不覆雜,很容易調查清楚,是負責閱卷的考官私自收受賄賂,評分不公。

然而,難得卻是此事的處理,這也是康熙帝深深看他一眼的原因。

朝廷積弊已久,就連國庫都已虧空許久。然而朝廷各方勢力牽涉覆雜,牽一發而動全身,就算天子有心整治,卻也因為世家宗親的阻力而無從下手。

康熙帝操勞一生,自問兢兢業業治國,心系天下百姓,然而他卻是一個非常重名聲的人,若是由他出手整治舊臣與宗親,要承受的輿論壓力可想可知。

於是,他明知問題所在,但卻選擇了躲懶,康熙帝的身體每況愈下。一方面已經不允許他大刀斧闊地進行政治改革,另一方面,則是康熙帝的私心,他不願晚年之時,徒遭重臣怨懟。

於是,他將這個爛攤子交給了胤禛,不僅是一種推脫,更是一場考驗。

所幸,胤禛是一個經得起考驗的皇子,與八阿哥胤禩的委婉不同,胤禛向來是直接的,激進的,他的眼裏容不下沙子,亦不會考慮人情。

他先是親自前往考生聚集抗議之處,承諾他定會徹查此事,絕不徇私,還眾學子一個公道。

他的語氣誠懇,臉上的表情更是公正嚴明,給人以信賴之感。

然而那些學子正在氣頭之上,彼時又經歷了上告無果,官官相護的情況,對於胤禛的前來是有怨氣的。無論他說得多麽好聽,這些學子只覺得他在打官腔,唯恐他敷衍。

“殿下,聽說那考官裏有你岳家的姻親,不知可有此事?”一名考生站了出來,他已一無所有,沒有什麽能夠再失去的,就算豁出這條命,他也一定要為自己,為萬千平民學子問出這句話。

胤禛直直地看著他,眼神裏似是審視,那名考生被他看得有些懼怕,然而卻一步不肯退,“被我戳中了吧,難不成眾目睽睽之下,你要滅我口。”

胤禛卻忽地笑了,“不會,我很感謝你能提出這個疑問,才給了我當眾解釋的機會。”

而後,胤禛轉身朝著眾學子說道,“他說得沒錯,那考官卻是我岳丈的姻親,然而這非但不會成為我包庇他的理由,反倒會讓我更加嚴厲地徹查此事。因為我不能容許這樣的人在我岳家身邊。”

胤禛信誓旦旦,為了贏得眾學子的信賴,他下足了力氣,無論是話語間的停頓,還是說話的語氣,都精心地有所設計,只為了讓他們相信自己。

“諸位若能給我一絲信任,我便會證明給大家看,我承諾,不出三日,我便會給大家一個交代。”

“不出三日?這怎麽可能?”眾人都忍不住議論起來,心中似是疑惑,更多的卻是生出了一股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希望。

這位皇子如此信誓旦旦,甚至揚言三日便要給我們交代,或許他真的有本事也說不定,與其這樣繼續鬧下去,平白耽誤學業,不若倒選擇相信他一次。

或許他真的能給我們一個交代,或許他值得信任,不會徇私枉法,足夠肅清這場考試裏的齷蹉。

自此,有了當朝皇子的親口承諾,聚集游行的學子考生退散不少,朝廷的輿論壓力也得到緩解,只等著胤禛徹查真相後的宣判。

而胤禛的鐵腕手段便體現在此處,事實調查清楚之後,此次科舉考試確實存在舞弊不公正的情況。

首當其沖的,胤禛便拿了他岳家的那位姻親開刀,直接將他判了死刑。

此舉一出,眾朝臣瞠目結舌,與這場科舉有關的官員更是人人自危。

先前他們還抱有一些僥幸,或許能將收受的賄賂,送到四阿哥府邸當做孝敬,以求四阿哥放他們一條生路。

然而每等他們有所行動,四阿哥的手下便已經率先到了他們府邸,將那些贓款收繳了個徹底。

當那些收受賄賂的官員跪在地下求饒之時,擡頭能看見的便只有胤禛剛正不阿的影子,這時他們才意識到,若是換了別人做這差事,他們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可換了眼前這位鐵面,他們已是死到臨頭。

一場科舉舞弊之案,以胤禛的鐵腕手段告終,參與此案並貪汙受賄的官員無一遺漏,皆受到了整治。

而那些買官的財權之子,所得到的官位悉數奉還,並被勒令世代不得參加科舉。

聽著胤禛的報告,康熙帝愈發讚許地看向他,“你做的很好。”

未說出口的心裏話,甚至是,你做得比朕還要好。

胤禛此舉還了江南考生一個公道,卻也將朝中權貴得罪了個遍,朝臣對他從之前的奉承變成了多有針對。

然而胤禛卻絲毫未受困擾,因為他乘勝追擊,做了一件更大更得罪人的事。

“主子,你真要接下皇上派給您的填補國庫的差事?”手下的謀臣已經急成了一鍋粥。

再如此下去,只怕主子在朝堂行事舉步維艱。

胤禛卻自顧自地點點頭,“既已得罪,不若得罪個遍。得罪一個,與得罪一群又有什麽區別。”

他轉過身來看著他的手下,“更何況,這些積弊不加以整治,將來只會禍患無窮。”

他已想到以後,想得如此深遠。彼時在胤禛的眼裏,看不到恐懼與遲疑,而是對未來的篤定與勢在必得。

他不是在為皇阿瑪肅清朝堂,而是在為將來的自己,在做鋪墊。

若將來他繼位,這便是在為自己提前掃清障礙。

胤禛目標明確,堅定無比。

他眼中的野心似熊熊烈火,讓胤禛更加壯志勃勃。

胤禛接下來的舉動更是讓朝臣人心惶惶,大清國庫空虛已久,然而這虧空卻不是因為救災救民之事,而是因為朝臣的腐敗,將國銀偷天換日據為己有。

康熙帝未嘗不知道此事,然而晚年的他只想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交托於胤禛此事不過是沒有抱希望的嘗試。

然而胤禛剛徹查科舉舞弊之案,心裏打定主意要乘勝追擊,他深知此虧空不在民,卻在官,於是第一個挑得便是朝重臣下手。

口說無憑,胤禛自然是有備而來,他沒有將那些提前收集到的證據公之於眾,而是選擇了一對一私談。

胤禛前往有受賄的官員府中,將手中的證據在他面前攤開,意思便是證據我也有,在朝堂中當眾整治你,我亦能做到,但看在你是老臣的份上,給你這個面子,你私下將銀兩補足便不與你計較。

因為科舉之事整治在前,眾朝臣都見過胤禛的手段,他連岳丈家的姻親都不留情面,更何況只是舊臣的自己。

於是,大多官員選擇及時上繳錢銀,縱使心疼,可到底還是命重要。

當然,亦不是所有人都選擇乖乖配合,四阿哥胤禛僅為親王,並不是儲君,就算再親力親為為皇上做事,可總也是個有名無分的。

朝廷格局不日便變化莫測,何須賣他一個皇子面子,只要剩下的眾人聯合起來,堅決不繳納,難道他胤禛能將朝臣全都殺光嗎?

這可不是像科舉案裏,受賄的僅僅幾個考官,而是大半個朝廷官員都或多或少地中飽私囊,虧空國銀過。

他們賭得便是胤禛不敢動他們全部人。

胤禛聽到手下焦急地稟告此事時,卻不由地嗤笑一聲。

手下慌張無比,“主子,若是他們當真聯合起來,這差事便愈發難辦了,縱使我們能殺雞儆猴,可要是整治了如此多的官員,別說朝臣有意見,皇上他也不願看到如此動蕩的局面。”

然而胤禛淡定如斯,“慌什麽?結不結得成聯盟還說不準呢。一群有貪欲的人,現如今因為自保結盟,光是利益就吵不清楚。他們能為利益貪贓枉法,便也能為了利益……背盟敗約。”

手下瞬間愕然,心裏不由生出對胤禛的無窮敬佩。

是啊,一群對錢財趨之若鶩的人,選擇逐個擊破便是,這聯盟怕是結不成了。

胤禛依舊選擇私談,得到結盟成員的名單並不是什麽難事,他先是選擇那些受賄並不多的官員進行恩威並施,若是他們願意放棄聯盟,他們所貪汙的那些國銀,便可不上繳。

此話一出,那他們還有什麽結盟的道理,於是瞬間喜笑顏開,紛紛對胤禛千恩萬謝。

一時之間,發起聯盟的官員便發覺,要退出的官員越來越多,他們這個聯盟絲毫不再牢靠,岌岌可危。

到這時,聯盟勢力愈發瓦解的此時,胤禛終於拿出證據公之於眾,將那些貪汙大頭的官員罰了個遍,不僅要將先前貪汙的國銀上繳,甚至讓他們補繳數額的罰款。

不繳還不知道,一上繳才發現,原來這些年來,他們已然斂財至此,上繳的貪汙財銀足夠填滿大半個國庫。

胤禛憤怒無比,在請示過康熙帝後,殺雞儆猴,將額度特別大的官員嚴懲不貸,並制定了愈加嚴格的律法,以防日後有官員再行貪枉之事。

另一頭,胤禛更是做了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舉動。打仗和救災,兩項巨大的支出皆出自國庫,如今雖繳獲這些官員的贓款,可國庫依舊虧空。

胤禛苦思冥想,選擇另辟新徑,扶持商賈。

商人自古的地位便低下無比,然而他們手中的錢財卻數不勝數。

一個需要地位,一個需要錢財,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於是,胤禛大刀闊斧,承諾商賈,對他們進行扶持,減少商稅,簡化商業買賣的手續,也支持商人之子入朝做官,而條件便是他們手中的錢銀,捐獻一部分給朝廷。

這是一個大膽無比的決定,幾乎顛覆根植於心的觀念,然而,卻也是一項實用無比的明智決定,至少為當前的大清解決了一大危機。

康熙帝生病的次數越來越多,生病的時間也越來越長,胤禛每次見他,每次向他匯報政事時,都能愈發感覺到他的虛弱。

康熙帝自個或許也感覺到了,在他每次誇獎胤禛任務完成得優異之後,他總是免不了感慨一番,“老四,你皇阿瑪著實老了,也不知道還有多少活頭?”

胤禛當然竭力安慰,“皇阿瑪正值壯年,何出此言,定然長命百歲,福壽延年。”

康熙帝不說話,只是看著遠方。

他們此刻在城墻之上,放眼放去,是綿延的大清國土,是遠方百姓的繁華叫賣,是他治理下的國泰民安。

只是不知道還有幾年?

他還能為大清做幾年事?他的皇子們,又是否能守得住這份他殫精竭慮付出心血的祖業?

胤禛扶著康熙帝,眼神裏亦是覆雜無比,他不知道在他做了這麽多事,為皇阿瑪完成了這麽多任務之後,是否能贏得他巨大的信任與認可,是否足夠放心,將他的心血交給他。

康熙帝收回看向遠方的眼神,城墻下傳來馬蹄聲,這倒是提醒了他。

康熙帝轉過頭看向胤禛,臉上是無限的柔情與笑意,“朕老了,可是這大清還有十四,不知道他的仗打得怎麽樣了,是不是快回來了?”

他狀似無意的一番話,卻引得胤禛全身血都冷下來,整個人如墜冰窟。

十四快回來了,那他算什麽?

這些日子裏,他所做的事又算什麽?

皇阿瑪是否有將他胤禛看在眼裏,記在心裏過?

胤禛的嘴角微微向下,盡管極力克制著,卻無法做到,像從前那樣很好地隱藏著。

胤禛看向眼前大病一場,虛弱無比的康熙帝,自己似乎沒有什麽耐心了。

他……似乎等不及了。

另一頭,依舊是被囚於府邸的八阿哥胤禩,自從斃鷹之事,連俸銀都被停了之後,便不得不為府上所有人的生計而奔波發愁。

小九和小十想要接濟他,卻唯恐讓胤禩覺得難堪,只得背著胤禩偷偷往他府上補貼一番,然而卻也只是杯水車薪。

喻寧亦提出將自己的嫁妝變賣一番,多少能補貼家用,然而胤禩卻是說什麽都不允許。

“夫君,府裏大多都是皇家之物,無法變賣,但嫁妝是我帶過來的,如若變賣倒不算違背規矩,你看如何?”知道府裏的焦灼困境,喻寧說什麽都無法坐視不理。

盡管那是外祖留給她的東西,但只要能幫到胤禩,她便什麽也舍得。

然而胤禩卻只是握著喻寧的手,堅定地搖了搖頭,“我會想別的辦法,那些東西對你來說很重要。”

而你對於我來說,同樣重要。

所以,胤禩不願做出讓喻寧犧牲之事。

他心中已有了打算,既然無法開支,那便只能節流。他將最後剩下的一筆錢分給了府中的下人,又用自己的人脈為他們尋了個去處,至少不至於再在自己府上挨餓。

沒必要,牽連他們同自己一起受累。

然而,那些下屬卻不願走。

胤禩想要讓他們離開,過更好的日子是情分,他們想要不計報酬地留下,卻也是情分。

“主子,別趕我們走,您對我們有恩,若不是當初您將我們帶回府邸,我們怕是早已餓死。我們這條命都是您給的,又怎麽能在此時離去?”下屬一個個泣涕漣漣,但意志堅決,無論如何都不願離開。

胤禩心中不可謂不動容,卻也自愧自己何德何能,得到如此多的信任,他便愈發激勵自己振作起來。

處境雖不堪至此,可至少身邊的人從未選擇背棄,他更應該傾盡全力,護好他們。

……

近日,八阿哥府邸的人皆被嘲笑,聽說八阿哥胤禩被停了俸祿,家中都快揭不開鍋了,府裏的人出門穿得也樸素無比,絲毫沒有皇子家丁的模樣。

又有傳聞,八阿哥胤禩近來開始做生意,做的更是引人發笑的生意。一個尊貴的皇子居然跑去做香料與脂粉了,處境竟不堪至此。

“哎,真是可悲可嘆,想來從前那八皇子也算是人中龍鳳,倒如今竟落得如此田地,既然都已走上賣脂粉的道路,為何不向皇上求饒?”一人議論道。

另一個人跟著搖頭,“你以為他不想去嗎?怕是皇上厭棄他至此,連見他一面也不願意,他想要服軟也沒機會。”

“我早說了,那八皇子就是個中看不中用的,當時大家都看好他,如今反倒竹籃打水一場空。倒是四阿哥胤禛,從前不顯山不露水的,如今倒是一步之遙了。”

茶館裏的百姓閑暇之餘,總要找到一個話題閑談一番,如今這皇城裏,最打眼的事莫過於八皇子窮到開始賣女子脂粉了,與小卒搶生意,於是他們便忍不住對此高談闊論。

只是殊不知,茶樓簾帳遮蓋下,擋住了一人的臉,而那人聽著這些話,越聽,臉色便越黑一分。

他重重地將手中的茶盞拍在桌上,對著旁邊的下屬說道,“只是何時起,這茶館竟如此聒噪?吵得人無法靜心。”

下屬趕忙連聲道歉,而後叫來茶樓的老板加錢,讓外頭那些閑聊的人往別處說去。

風吹起簾帳,那坐著的人影不是別人,正是四阿哥胤禛。

他品了口茶,心道,“小八,你竟已混至如此地步,隨便一個人便可如此來說你。還有,賣脂粉香料?自己竟不知,你還有做生意的天賦?”

而傳聞不是謠言,八阿哥胤禩為了整個府上的生計,倒真開始做起了脂粉生意。

開始時,胤禩亦想過別的活計,然而喻寧梳妝時無意打破的一盒脂粉卻啟發了他,這是一個多麽暴利的行業。

那日喻寧心神不安,早起梳妝,卻不慎將一盒脂粉打碎,散落一地。喻寧臉上沮喪無比,像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夫君,對不起,明知道我們現在處在艱難的時候,我卻笨手笨腳地打碎了東西。”喻寧哭著道歉。

胤禩趕忙握住她的手,倒是先檢查了一下她有沒被碎片劃傷手臂,而後不斷安撫著她,“再買一瓶便是,沒關系的。”

喻寧依舊自責無比,“可是脂粉向來昂貴,如今我們已經……”

胤禩瞬間抓住了重點,“你說脂粉在京城裏的價格很貴嗎?”

喻寧點點頭,“是啊,這麽點東西,便要一大筆錢才能買到,這些脂粉的成本並不高,難得的是技術,因為制作脂粉的技術不為人知,只有那京城王家制得,因此價格便由那家定,自然水漲船高。”

胤禩抿了抿嘴,心中突然生出一個大膽的主意。

用香料制脂粉並不是什麽難事,然而古代因為技術的壟斷,使得定價頗高,畢竟愛美乃人之天性,女子離不開這些脂粉,縱使再貴,便也只能迫不得已接受。

毫無疑問地是,脂粉是一個能賺到許多錢的行業,正好能夠解決自己府上的燃眉之急。

至於制作脂粉的技藝,胤禩倒是有些印象,紅藍花是很好的原料,要想取得也不難。

得到原料後便是研磨的工藝,其中唯有加熱這一步驟,涉及到了溫度的掌控,這也是脂粉制成的關鍵。

想必那王家也是掌握了此關鍵步驟,才能壟斷整個京城的脂粉行業。

胤禩別無他法,只能一試。

好像之前有嘗試過蒸餾酒精,對於此次加熱粉末並沒有遇到太多困難。

胤禩將脂粉制成之時,整個府邸都震驚不已,喻寧更是異常激動,她沒有想到,她的夫君竟如此無所不能。

胤禩抹了抹臉上因為多次實驗造成的黑灰,“制作不是難事,倒是銷售方面,或許會遇到困難。”

胤禩預料得很準,京城中無論是貴人還是百姓,都用慣了王家鋪子做的脂粉,畢竟用在臉上的東西,多少有些疑慮,生怕粗制濫造,反倒用壞了皮膚。

喻寧倒是針對此,想了一個辦法,那便是以宮眷入手,她將胤禩制成的脂粉送了一些給從前的手帕之交。

喻寧出身不低,她的手帕之交自然亦是嫁到了各王府貴臣的後宅,若是她們用的歡喜,只要在幾次宴會上隨口一提,那他們這個脂粉的銷量便會迅速上漲。

京城女子向來最愛模仿,而她們最喜歡的模仿對象便是這些貴人。從此處入手,以模仿效應做宣傳,省時省力,並且著實好用。

而胤禩這一頭,他則是考量到王家脂粉昂貴的價格,許多百姓都買不起,若是他從薄利多銷這方面入手,想來或許有一番競爭力。

倆人從兩方面雙管齊下,倒真讓他們倆將這脂粉生意辦了起來,賺的錢維持整個王府的生計綽綽有餘,甚至還能有些許餘錢。

胤禩與喻寧的心總算安下不少,胤禩看著那些為他忙碌的王府下屬,終於露出了這麽多天來最開懷的一個笑容,至少這一次,他沒有辜負他們。

喻寧看著他,而後倆人對視一笑,心中的陰霾總算消散,“夫君,我早說過,會好起來的。”

胤禩將她的頭靠在自己肩膀上,“還好,有你在我身邊。”

此刻,是不被打擾的愜意與安寧,就連暮色也變得分外吸引人。

突然,喻寧像是想起什麽似地,“對了,夫君,那些貴人說,不願與他人款式相同,我們大量販賣後,人人都是同樣的款式,她們說若是依舊如此,便不願再買了。”

胤禩卻揚了揚嘴角,似乎並未覺得這是什麽需要擔心的苦惱,“那我們可以出定制款。”

喻寧瞬間睜大眼睛,“定制款?”

胤禩點點頭,“便是針對每位夫人的要求,進行特別定制。不僅款式,就連香味也可以根據每位夫人的故事進行特別研制,但與之相對的,價格嘛便要提高許多。你覺得如何?”

喻寧愈發崇拜地看向胤禩,心中的困擾終於得到解決,不由也揚了揚嘴角,“如此甚好。”

後來某一日,喻寧突然在自己的梳妝臺上,看到了獨屬於她的定制款。

那是一個精致無比的木盒,其中鉗了花粉,然而令人稱奇的是,不僅木盒,就連花粉上也有雕刻。若隱若現下,喻寧睜大眼睛才將其看個分明。

那上面刻得滿池荷花,是她為救人落水之時,水池中盛開之物,是她與胤禩初遇的見證。

還有寺廟與一把傘,那年寺廟躲雨,誰的臉亂了誰的心,從此非卿不可。

還有一支簽,喻寧湊近了看,才發現上面刻了八個大字。

細不可聞的八個字卻傾註了他們一生,是誓言,更是承諾。

喻寧轉過頭,避免眼淚混進脂粉裏,那八個字燙得她眼眶濕潤,她想她窮盡此生,也只為守住這個與胤禩的諾言。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

此樁脂粉生意,除了解決胤禩府上的燃眉之急之外,卻給他帶來了不少議論與麻煩。

一個皇子,親力親為做此等生意,免不了被人嗤笑,這些胤禩並未放在心上。

然而,另一樁麻煩卻並不像如此,只要不在意便可躲過。

那便是王家脂粉鋪,在胤禩未做此生意之前,整個京城的脂粉生意由王家壟斷,然而胤禩橫插一腳後,王家生意便愈發無人問津。

不僅是因為胤禩用料與制成品的出奇新意,還有他略低的價格,這都導致了王家生意的下滑,因此王家人便愈發對胤禩不滿。

先前還對胤禩皇子的身份有所顧忌,然後在聽說了當今皇上對他的態度之後,王家人心裏便有了底。

他們生出一計,由自家在朝堂裏做官的親戚,將胤禩堂堂皇子做脂粉生意的事,在朝堂上捅到了康熙帝面前。

可以預見地,康熙帝勃然大怒。

“皇上,八阿哥此舉定是刻意,他對您記恨在心,想要通過此舉來羞辱皇家,羞辱您。不然堂堂皇子,居然拋頭露面做生意,做的還是最不堪的脂粉生意,意欲如何啊?”一大臣煽風點火道。

康熙的臉色愈發難看起來,幾乎是一收到此折子的當刻,他便立刻派人請了胤禩進宮問責。

如今,胤禩跪在大殿的地上,一聲不吭,眼神裏既無期盼,亦無焦躁,他前所未有的平靜,因為早已習慣,只剩常年來的腿疾疼痛在提醒他,他這雙腿或許再跪不得了。

“胤禩,你是故意的嗎?故意擺臉色給朕看,故意出去擺攤丟皇家的臉?”康熙帝坐在龍椅上微微顫抖,他的體力已大不如前,就連生氣也讓他整個人止不住震顫。

胤禩擡頭,目光像一攤不起漣漪的水,“皇阿瑪,兒臣並不認為自己有錯。”

“你……你執迷不悟!”康熙帝斥道。

四阿哥胤禛聽了這話,微微皺眉,他大抵察覺到皇阿瑪被胤禩這句話激得當真生氣了,腳步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莫名想為他說話。

然而未等胤禛開口,胤禩便接著說道,“皇阿瑪,兒臣不明白自己何罪之有。本朝法律並未規定皇子不能從事生意,至於從前脂粉生意,兒臣亦不認為有何羞恥。”

胤禩愈發堅定地擡著頭,“它與其他生意有何不同,皆在以物換物做營生,倘若只因為受眾為女子,您便認為它不恥,那兒臣想問,這樣的觀點不知皇祖母會否同意?”

康熙帝被他氣得不輕,卻一下子找不出合理的反駁,這個不忠不孝之子,竟敢搬出太後來壓他。

“那你可否想過皇室的臉面?你竟窮到何等地步,竟要出去擺攤?”康熙帝聲聲詰問,似乎忘記了,正是自己一氣之下,將胤禩所有俸祿來源全都截斷。

“皇阿瑪,兒臣如今竟無爵位,亦無官位,就連俸祿銀糧也沒有,整個府邸上下都等著兒臣供養,如若不做此生意,恐怕要成為歷史上第一個餓死的皇子了。”胤禩回道,語氣冷靜,然而眼神卻堅定無比,毫無躲閃。

康熙帝竟不知,胤禩是如此伶牙俐齒。從前只覺得他溫吞奸詐,猝不及防見到他如此尖銳的一面,倒是有些應對不過來。

“雖說皇室停了你的月俸銀糧,你從前結交的那些秘黨呢,這不是你最擅長之事嗎?還是說他們沒有幫助你?”康熙帝冷哼一聲,“更或者,你的那些個弟弟,小九小十十四,竟無一人對你伸出援手嗎?”

胤禛趁無人註意,偷偷打量著胤禩,心上亦有些微微驚訝,沒想到他竟困難至此,他沒有向自己求助,難道竟也不向他們求助嗎?

胤禩在心中默默倒數,直到康熙帝這句話出口,他心上忐忑的心情終於塵埃落定,他知道,他一直要等的機會來了。

他瞥了小九小十一眼,看見他們倆人也同自己一般深呼一口氣。胤禩閉上眼,而後睜開眼睛的那一刻,已與之前不同,他臉上的表情穆然出現了憤怒。

“皇阿瑪,您以為,在兒臣失勢被您那樣厭棄之後,還會有人站在兒臣這邊嗎?那些大臣我從未奢望過他們的幫助,可唯獨讓兒臣傷心不已的是,我從小帶到大的親弟弟……”胤禩邊說,眼眶邊濕潤。

與其說他在陳述自己的委屈,不若說他在激烈地控訴與埋怨。

胤禩指向在場的九阿哥與十阿哥,“皇阿瑪,你可知道?這倆人,在兒臣得意之時,便做低伏小待在兒臣身邊,而兒臣如今失意,他們縱使與兒臣比鄰而居,卻再未踏進自己府裏半步。”

胤禩的哭訴聲愈發變大,仿佛真的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寒心了個徹底。

“就連銀錢,兒臣向他們開口之時,他們也退避三舍,避兒臣如蛇蠍,這樣的兄弟情,兒臣如何受得起?”

別說在場的大臣,就連康熙帝本人也錯愕不已,他們四人不一向是如影隨形,親密無間的嗎?怎麽現在……

康熙帝朝九阿哥與十阿哥看去,卻見倆人臉色亦是難看如斯。

“八哥,你為何如此忘恩負義,我和九哥期間私下給了多少銀兩給你,你又是如何不珍惜,只顧大肆揮霍無度,而後又向我們無止境地索取的?”十阿哥率先不忿,像是隱忍了許久,終於忍不住爆發一般。

就連向來沈默的九阿哥面對胤禩的控訴,也頗為不讚同的搖搖頭,“八哥,我和小十先先後後給了你多少銀兩,你竟全不記得?若你不想還,看在過去的情份上,便也罷了。可如今,你倒反過來汙蔑我們無情無義,當真是徹底寒了我的心。”

一時之間,朝臣詫異得摸不著頭腦,只能眼觀鼻鼻觀心,徹底當了個看戲的啞巴,不知道這向來交好的三人到底在唱什麽戲?

康熙帝瞇著眼睛,一瞬不瞬地審察著三人,像是要將他們看穿一般,然而或許是他年紀大了,亦或者是他的身體愈發虛弱,眼神也不再像從前那般清明,他看到的,著著實實,是反目成仇的三人,再無從前的兄友弟恭,充斥在他們之間的是,失望怨懟以及憤怒。

胤禩繼續加了一把火,只為了讓康熙帝眼神中剩下的那麽一絲懷疑變為篤定。

“你們兩個,我倒是從未對你們抱過指望。我向來便知,你們跟在我身後,便像兩條聽話的狗,倒不知,狗養熟了卻也是會咬主人的。”胤禩瞪大了眼睛,仿佛其中藏著無盡的悲痛與失望。

“倒是十四,這真真是我帶大的孩子,我為了他連性命都不要,他卻是怎麽回報我的?我已至此境遇,他依舊不聞不問,只想著當他的大將軍,甚至寄回來的心中只字未提我。”

胤禩聲嘶力竭,眾人從未見過向來斯文溫柔的八皇子露出此等猙獰的表情。

“他唯一留給我的話竟是,我不願承認這麽窩囊無用的哥哥,竟想從未認識我。”

“八哥,我竟從未想到,你是如此看待我們的,居然像看狗一般,看我們跟在你身後,你是不是很得意?”小九臉上寫滿了悲傷。

小十卻愈發憤怒不已,他連八哥都不再叫,直呼其名,“胤禩,你受不了我們,難道我們便受得了你?你這人從來不懂什麽是真心,所有事情所有人都是被你利用的工具,一切都只為達成你自個的目的。”

場面如此不堪,胤禛忍不住皺了皺眉。

或許是胤禩的表情太過淒厲,亦或者是九阿哥與十阿哥臉上寫滿不忿,總之,就連康熙帝也打消了最後一絲疑慮,眼下,他倒是真的相信,這個兄弟反目成仇的故事。

自古以來,兄友弟恭難得,兄弟鬩於墻倒是尋常之事,想不到,他們竟也走到這一步。

然而如此也好,康熙帝暗自想道。自己本就對胤禩結黨,籠絡兄弟之事頗有擔心與顧慮,他生怕他的這幾個兒子,只知八哥,心中卻無皇阿瑪。

就連當時將戰役交給十四,他心中也頗有些顧慮,生怕十四接過手中的軍隊,轉身便投誠於胤禩這個逆子,反倒像廢太子胤礽一般朝自己逼宮。

因此,作為父親,他不願看到兄弟反目成仇,然而作為一個皇帝,這樣的局面卻是對他有利的。

胤禩還在底下控訴數落,康熙帝便有些不耐煩了,“好了,都別吵了。胤禩,既然如今你到如此境地,朕也不能坐視不理,任由你敗壞皇家名聲。從明日起,你的俸祿銀糧照常發放,再別去做那勞什子生意了,然而爵位與官位是再無可能了,便做一個閑散宗親罷了。再多的,便別想了。”

皇上發話,而後塵埃落定。

胤禩在心中松了一口氣,如此看來,皇阿瑪當真相信自己與小九小十和十四反目了。

與自己這樣的罪人割席,對他們只有好處,十四也不會再因為自己而受皇阿瑪疑慮,這對於他獲得皇阿瑪的信任,為自己爭取可能,有百利而無一害。

至於小九和小十,也不會再因為自己,被朝臣被皇阿瑪冷淡以待,他們該有他們自己的人生。

胤禩如此想道。

卻不知小九和小十臉上對他憎恨怨懟,心裏卻在止不住地泛出疼意。

今天這一出戲,他們不願,然而卻別無他法。因為八哥發了話,而他們向來最聽他的話。

而與八哥當眾爭執,說著一些他們從未認同過的話,與八哥決裂,詆毀他,這讓小九與小十無比難過痛苦,更甚者心疼。

可是為了十四的未來,他們不得不做此事,他們從未想過,有一天,互相保護的方式,竟是與對方割席,斷絕關系。

有什麽東西碎在他們心中,碎片紮得他們痛不欲生。

胤禩孤單而又筆直的背影在他們面前慢慢消失,小九與小十都知道,這場鈍痛從此即將根植在他們心中,無法隨著時間而消逝。

胤禩走出宮門的時候,背挺得愈發直,他不想讓人覺得他像一條可憐的落水狗,至少最後一絲自尊,他想要為自己守住。

腿上因為下跪而傳來的痛意再也克制不住,讓他走一步都疼痛無比,然而他又不想屈著膝離開,那樣的姿勢太過卑微醜陋,於是胤禩硬生生忍著,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艱辛。

胤禩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想法,生在皇家,身為皇子,就像一種無法愈合的疾病,是他不想要的原罪。

胤禩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未曾註意到他身後跟隨著的一道影子。

直到他停下腳步,身後的腳步聲未來得及收回,他才意識到從大殿出來一直有人跟著他這件事。

跟了這麽一路,最壞不過想奚落嘲笑他。胤禩扯了扯嘴角,而後回頭,有些許的驚訝。

是胤禛,他為什麽跟著自己?

胤禩回過頭看他,倆人都未開口說話,是半晌的沈默。

直到胤禩重新邁開腳步,既然無事,他便先走一步。

然而此時胤禛突然開口,喊住了他,“小八。”

那是一個熟悉無比的稱呼,卻也是一個眼前這人再不能觸及的稱呼。

這個稱呼已然埋葬在過去的回憶裏,若是現在提起,必將過去的美好記憶染上現在難堪的色彩,那樣的話,過去的記憶便會變得一文不值。

胤禩不願那樣,因此他也不願胤禛現在這麽叫他。

見胤禩不應,胤禛有些許的難堪,就像被迎面蒙頭打了一拳。

他想起自己的無數次求和,換來的卻是胤禩的冷眼相待,而他亦絕不會像對他三個弟弟般對自己。

他為他們不惜犧牲自己,殫精竭慮地籌謀演戲,然而對自己,他卻再無關心。

思及此,胤禛臉色愈發深沈。

“什麽事?”胤禩問他。

胤禛冷笑一聲,再無叫住他時的溫情,“你倒是好演技,為了你的幾個好弟弟,你倒是什麽都肯做。”

胤禩卻回他,“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胤禛看著他,“我不是傻子,皇阿瑪也不是。你的戲演得不錯,可你那兩個弟弟演技卻是著實差。嘴上說著怨懟你的話,可卻一直看著你的腿,唯恐你跪久了再犯腿疾。”

胤禩沒想到他竟如此心細如塵,若他能看出來,那皇阿瑪他……

胤禩不由生出一股擔心。

胤禛依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與其擔心皇阿瑪,不若擔心擔心你的十四弟,聽說他快回來了,他的演技可是比那兩位還要差。”

胤禛說完便走,關於自己對眼前這人的擔心,只字未提。

留下胤禩在原地,思緒萬千,不知做何想。

……

十四要回來了,打了勝仗,再收尾一段,便能班師回朝,這是何等振奮人心的好消息。

整個朝堂後宮都因此而沸騰不已。

少年將軍,如此有勇有謀,驍勇善戰,比前人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一路奮進,殺得敵人片甲不留,為大清立下了汗馬功勞,這樣的十四,即將回來了!

因為這個消息,康熙帝連日以來的愁容都消減不少,臉上因生病而導致的郁色好轉許多。

胤禛陪在他身邊靜靜地打量他,那是前所未有,難以掩藏的喜色。

胤禛忽然有些想不明白,十四回來這件事,有這麽值得高興嗎?為何所有人,都在為這件事慶祝,就連皇阿瑪也如此?

從前,皇阿瑪不還嚴厲無比地訓斥十四,為袒護胤禩而做出的荒唐行徑嗎?

為何如今又露出這麽一副自豪的樣子?

還有那天城墻上,皇阿瑪對自己說得話,他老了,可十四還年輕,大清還有十四。

胤禛不由握緊了拳頭,有一絲微不可察的惱意。

“十四果然不失為少年英才,這麽艱難的戰役,他竟打得如此之快,為我們大清為朕收覆了眾多國土,這小子,像朕,倔強,但有真本事。”康熙帝止不住地在胤禛面前讚揚十四。

話匣子一打開,他便有些停不下。

“本來先前朕還對十四有些疑慮,擔憂他與胤禩走得太近,這下,朕就連最後一絲不滿也打消了。十四他是個好孩子,想來他當時願意冒著巨大的風險,為胤禩求情,便知他是個重情重義的好孩子。”康熙帝不由感嘆道,“然而胤禩他卻絲毫不領情,他是個沒良心的。”

胤禛忍不住在心裏嗤笑一聲,面上卻不顯露分毫。他打量著眼前英明神武了一世的皇阿瑪,到如今,眼神卻有些昏聵,發絲蒼白,皇阿瑪倒是愈發看不分明了。

從前如鷹一般的眼睛,看不出胤禩與胤禟胤誐拙劣的演技。亦看不清胤禩和十四的本心。

更看不清眼前的自己,到底對著他藏著多大的野心……

“皇阿瑪,十四弟他還有一仗尚未打完,再說回來路途遙遠,沒那麽快的。您莫要太過著急。”胤禛對著康熙帝說道。

康熙帝不由大笑,“你以為朕最心急,殊不知你額娘她比朕更急上百倍,自從知道十四快要凱旋的消息,她便早早地吩咐下去,讓下人準備著一切,只等著十四回來給他最好的。”

胤禛微微一笑,然而笑意卻絲毫未達眼底,“是嗎?額娘她……向來最關心十四弟。”

康熙帝看他這樣子不由嘮叨一句,“你與十四一母同胞,使這世間再親近不過的關系。等他回來,你多多與他走近,省得他一天兩天往胤禩那跑,遲早被他給帶壞。知道了嗎?這也是你額娘最想看到的。”

胤禛卻止不住在心裏問道,“是嗎?”

額娘她最想看到自己與十四交好嗎?這回皇阿瑪他恐怕想錯了。額娘她恐怕最巴不得,自己能離十四遠一些,畢竟她向來生怕自己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傷害欺侮十四不是嗎?

聽到皇阿瑪說額娘來過,胤禛便明白過來,現下皇阿瑪對十四的態度是由何而來,恐怕額娘她在皇阿瑪耳邊吹了不少風,誇了十四多少句?

而對他,額娘向來只字不提。

額娘只會為十四爭取,可她卻有沒有想過,或許那個位置,相比十四,對於自己這個爹不疼娘不愛的四阿哥來說,卻更是重要?

不會,他們都不會想到,那個位置對自己有多麽重要。

為此,自己願意付出一切,任何阻礙他的事物,他都能舍棄。

並且,那個位置,如今離自己如此之近,他絕不會放手。

這些阻力,他會一個個地清走,只剩篤定的結局。

那便是他坐上高位,千秋萬載。

誰也不知道,就在此時,胤禛下了一個無比大膽的決心,大膽到或許即將傾覆一切,讓眼前的所有平靜,瞬間被打翻……

抱歉抱歉,之前卡文寫不出來,明天開始恢覆日更。感謝小天使們陪伴我到這裏,五十萬字了,完結指日可待,加油。

“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引用自《道德經》

“死生契闊,與之成說”引用自《詩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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