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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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禱告

小十四無意識地握著胤禩的手,不斷呢喃著疼,胤禩仿佛疼在自己身上似地,也跟著難受起來。

“八哥在呢,十四,你哪裏不舒服?”胤禩輕柔地拍著十四,只看小小的一個奶團子此刻疼得眉頭直皺,整個人縮成一團,再沒了往日的活力,平常元氣又可愛的聲音此刻虛弱無比,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喚著八哥。

胤禎在胤禩的拍打下終於從夢魘中醒了過來,他睜開眼看著眼前的馬車和八哥,明白過來他們已經在出發去行宮的路上。

看到胤禩緊張又憂心的神色,十四再懂事不過,剛才喊疼只不過是睡夢中,疼到無法控制喊出了聲。可現在,他醒過來了,他寧可自己硬生生忍著,也不願胤禩皺著眉擔心他。

“八哥,不疼的,你看看我好好的啊,十四不是嬌氣的孩子,這麽一點小疼絕對可以忍受的,八哥,你不要擔心。”十四冒著冷汗,可以看出他現在情況很不好,可他反倒強忍著,倒過來安慰胤禩。

胤禩心上又疼又軟,將十八抱進了懷裏,“再沒有比你更乖更堅強的小孩,不過十四,在哥哥這,你永遠可以喊疼。”

十四在胤禩懷裏縮著,他那麽小,整個人因為這次生病瘦了一圈,胤禩只能一個圓圓的腦袋在他衣服上小心翼翼地蹭了蹭。

胤禩真恨不得替他疼,寧願這時疫染在他身上,也斷然不要再叫他的弟弟再受這苦痛。

十四一路上的睡眠都不好,不是做著夢魘便是發冷汗,胤禩擔心不已。

第一次有了焦慮感,為什麽,他就不能找出十四到底患了什麽病?又該用什麽法子醫治為好?

去行宮的路途雖遙遠,可入眼皆是花紅柳綠,生機勃勃。

然而此刻,馬車車窗外再好的美景,胤禩也無心欣賞了。從前十四總是拉著他的手,央求自己帶他出宮看看。胤禩總是許諾他會有機會的,可竟沒想到,第一次帶小十四領略宮外的風景竟是在現在。

他看著十四虛弱又強撐著的臉龐,只覺得這滿路盎然的生機竟是無比的蕭瑟與落寞。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

濃濃的自責和擔憂幾乎要將胤禩壓得喘不過氣。

一瞬間,窗外飛過的燕鳥落在胤禩伸出去的手上,嘰嘰喳喳地在他面前唱著它引以為豪的讚歌。

手心的濕潤與觸感突然讓胤禩回過神來。

現在斷然不是陷入情緒的時候,十四身邊只有他一個,如若他都亂了,那十四還能依靠誰呢?

胤禩明白越是事情危急,便越要冷靜,只有不被感情牽動,才能更加客觀,如此才能更快地找出答案,關於十四突來的患病原因,也關於此病的醫治方法。

一路顛簸,總算到了行宮,說是行宮,其實作用更類似於隔離。古代人雖沒有隔斷傳染源的概念,可自古便知道要將發病之人單獨放在一處,不然只怕會有更多病例出現。

如若是尋常百姓家有人發病,沒有如此好的條件,便只能簡簡單單地將房子隔成兩間,這樣的效果差之又差,往往最終的結果是一家人都會感染。

而康熙帝有遠見,亦有意識和條件,知道不能將患病者放在皇宮內,便早年前派人修好了一座行宮,專門用來隔離。

然而興修土木之事畢竟勞民傷財,傳染病一事在皇宮之中又實在少見,行宮的修建比起皇宮多少有些簡陋。

胤禩自己倒是不在意這些,只是唯恐十四虛弱無比又舟車勞頓之後,沒有辦法好好地休息。

看著這空空蕩蕩的房間,甚至有些都已經積了灰。第一次,胤禩對康熙帝生出了幾分埋怨。雖知道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可情感上,因為太過心疼,所以難免無法接受。

胤禩先是命人將十四要住的房間好好打掃了一番,又讓人打開門窗通風,更是讓人摘了幾束花放在房間內,只希望十四能夠稍微舒心些。

而後,一個新來的小太監看到胤禩親自剪著紗布。這些紗布原料是上等的絲綢,看著八阿哥將這些布料用剪刀剪掉,難免有些心疼,又有些好奇,便猶猶豫豫地靠近胤禩。

“八阿哥,您這是做什麽呀?奴才來幫您吧。”

胤禩卻搖搖頭,因為這東西的制作並不是件簡單的事,可以說是再小心也不為過,所以親手來他比較放心。

何況,因為牽掛著十四的病情而憂心不已,他總要做些事情來轉移些註意力,不然倒是十四沒好,他卻病倒了。

不過看著這個忙前忙後,從不偷懶的小太監,他有著一雙和十四一樣圓溜溜的眼睛,說話的時候眼睛骨碌碌地轉著,讓人一看便心生喜愛。

因此胤禩便覺得和他解釋一番也無妨,不礙什麽事。

“我將這些紗布剪成小小的四方塊,而後再上面倒上些消毒溶液,之後再做兩條細帶,如此便可將這紗布附於口鼻處。”胤禩耐心地和他講解道。

說完,卻見小太監依舊迷茫地看著他,眨了眨圓溜溜的眼睛,“八阿哥,聽起來好像很覆雜的樣子,那這紗布附於口鼻處有什麽用呢?”

“時下十四弟不知患得何病,若真是傳染病,帶著這紗布能夠保護大家不受傷害。”

小太監趕忙點頭,“那這確實是極好的東西,八阿哥做好之後便帶著,如此定能安全許多。”

胤禩卻只是定定地看著他,“這不光是做給我自己的,你們和太醫同樣有份,大家都有份。”

小太監驚訝地看著眼前這個溫和又聰明能幹的皇子,“可是八阿哥,這紗布很貴的,怎麽能用在我們身上呢?”

小太監聽到這話像是難以置信似地,且不說這昂貴的紗布說剪就剪,且說他們這些奴才賣進宮裏才多少錢,或許連這麽一塊絲綢都抵不上。

他們家打小就窮,他往下還有幾個弟弟妹妹,經常連飯也吃不飽。

於是他自作主張,將自己用幾鬥米賣給了人牙子,結果兜兜轉轉倒是進了宮做了奴才。

做奴才也沒什麽不好,起碼可以穿得暖吃得飽了。若是有幸碰上個不打罵人的好主子,這日子再難過便也好過起來了。

可是他心裏卻總是覺得,他們是低人一等的,八阿哥這些人身份尊貴,是主子。而他們這些人是奴才,奴才的命如草芥,又有什麽可值得珍視和保護的呢?

所以他自然而然地問出那個問題,簡直可以算得上是瞬間的反應,“這麽貴的東西用在我們豈不是浪費了?”

胤禩看著他驚訝的眼神,心上卻不由生出一股悲涼。

“放在人命面前,什麽都比不上它重要,所以,大家都有份。”

小太監被他一番話震得完全說不出話,只知道張著嘴。原來他們的命也可以被人珍視嗎?不再輕如螻蟻,而是同樣重要。

胤禩帶給他的震撼在他心上久久地回響,只覺得要是能一直留在這位阿哥身邊便好了。

而後,胤禩做了足夠大家用幾天的紗布口罩,叮囑大家時常更換,切勿因為節省長久用著同一塊。

眾人雖有些不解,卻不僅因為他皇子的身份,更是因為他平常積累下的人心,大家都願意聽他的話,照著他的意思做。

太醫倒是非常認同他的做法,之前礙於十四皇子的身份不好明言,甚至當時於眾多太醫之中被選中陪十四阿哥前往行宮之時,他已經抱著豁出去和被傳染的決心。

可現在倒好,不管有沒有用,至少八阿哥沒有把他們這些陪同的人的性命當作草芥。

太醫這下便不再瞞他,對著胤禩言無不盡,告訴胤禩,自古以來,對於時疫的隔斷與醫治,他們采用的都是熏香的方法,將一些有特定效果的熏香放置於房間之內,不敢說百分之百,但多少對於病人的病情有些幫助。

不說別的,緩和疼痛起碼有幾分效果。

胤禩聽聞此事後,得知焚熏草可以凈化空氣,有助於抑制病毒的傳播,對於病人的康覆更是存在一定的好處。

於是,胤禩便無比細心地在行宮裏十四所居住的房間,以及附近的房間都點上了熏香,還特地吩咐丫鬟們,若是熏香斷了,定要及時續上。

做了這麽多,無非是為了讓十四好受些。

這麽小的孩子,本該無憂無慮,每天朝著額娘撒嬌的年紀,因為此番,他已經吃了太多的苦。

只要讓他能夠稍微好受一些,胤禩做什麽都願意。

從前他看著身邊的人總是吃齋抄經書,只為了心中的那麽一點點祈願時,他心中卻存著疑問。

別說這個世界上是否真的存在神佛?若即使真的存在,禱告祈禱的人如此之多,各個都貪心地有所求,神佛如何能夠顧得過來?

直到這時,看著十四一日一日地躺在床上,非但不見好轉,反而越來越疼痛,越來越虛弱,向來不信神佛的胤禩竟然亦起了禱告的心思。

或許禱告的那一刻,不是因為真的相信只要磕頭,事情便會好轉,而是別無他法,只能守著這麽一個萬分之一的可能,奉上全部的誠心。

對著裊裊升起的數支熏香,胤禩微微欠身,閉上眼睛,雙手虔誠地合十,做著之前從未做過的禱告。

倘若這世界真的有神,那麽,神明,你能聽到我的祈願嗎?

胤禩一生不求掌權高位,不求富貴榮華,但只願……

他的弟弟一生順遂,無病無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出自宋·秦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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