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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青雲成雪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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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仔細想了一想,越想越心驚。此事若不是溫玉點醒,恐怕是板上釘釘的會發生。

若是任由此事發生,始皇帝自然會對他百倍千倍的失望。而李斯此人,扶蘇私底下略有了解:他一直追隨著始皇帝的法條治國理念,自己卻是從小受儒家浸染,行事理念自然不比法家酷烈,便是在日常公務之中也常常與李斯有諸多難以調解的不和之處。

如若是最後嬴政將帝位交給了自己,那麽理念處處與他沖突的李斯,青雲路也就到頭了。但李斯正值壯年,野心勃勃,自然不甘心。他背後還有一個依托相國權勢盤根錯節的家族,兒子亦尚了數位公主,一朝失去權勢,這家族恐怕也只會崩碎倒塌。

不僅是為了家族的存續,也是為了自己的青雲之路,任何阻攔在他面前的障礙都會被他一一鏟除。莫說是他這個公子,如果這個障礙是李斯自己,只怕他也會毫不猶豫的照舊為之。

現今熒惑異象與鹹陽流言齊齊迸發,若他再執意要娶一個出自儒家的女子,屆時儒家便是與他一樣的叛逆,他能留得一命已是僥幸之事,儒家卻未必能夠保全自身。李斯一舉除掉眼中釘儒家,又保全了自己的青雲之路,當真是一個一箭雙雕的計策。

至於溫玉麽,那自然是被當成叛逆一並處置,誰還會關心一個小小女子的死活?天下微塵,無不如是。

溫玉放下了茶杯,道:“所以,我只有一個小小的、簡單的請求,這個請求便是請公子徹底打消想要娶我的念頭。”

她浮起一個溫柔的微笑,扶蘇卻從這笑中硬生生看出了幾分血腥氣:“如此,於你於我,各自相安無事。”

溫玉當然知道,想要打消扶蘇這個念頭,自然只有與他相關的切身利益受到了傷害才會熄滅這個念頭。而這整件事,不論她願意或者不願意,李斯都能如願以償。但如果是扶蘇自己親自打消了這個念頭,那麽這場風波自然可以消弭於無形。這就是她,為什麽一定要見扶蘇的目的。

溫玉當然不想把自己的頭顱送到李斯的屠刀之下,讓李斯把頭顱放到她的劍下還可以接受。她想做的是一個棋手,而不是一個棋子。

扶蘇緊緊盯著溫玉,耳中聽著她的溫柔之言,心中不免苦笑一聲,這溫玉的無情當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只是,她越是殘忍拒絕,越是萬般迷人。越是無法觸碰,越是想抓在手心,扶蘇道:“若是我不答應此事又如何?”

溫玉容顏上還是那種讓人極為心醉的微笑,但是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道:“若是公子不願答應此事,我也無話可說。畢竟人人都有不同的意願,你是帝國的公子,我一介平民怎敢將己身的想法強加到天家貴胄的頭上。但是——”

她微笑一收,變得冷淡,“我是一介無牽無掛的孤家寡人,若是您執意要如此,我便只有在此詔令下來之前歸隱山林。但我想公子既然有鯤鵬之志,便不會在兒女情長之中多耽擱。”

扶蘇苦笑道:“旁人只道是天家無情,我卻覺得你的無情勝過天家許多。”

溫玉無意義的笑了一聲,不可置否道:“有情無情,也只看是對誰而已。”

扶蘇心頭湧上不舒服的感覺,這大秦,若是他想,還沒有哪個女子敢當著他的面對他說,有情無情,也只是看對誰而已。而溫玉也有足夠的底氣的出此一言,她不是那些任人宰割的女子,她的實力足以讓人忌憚。

而這就是她談判的底氣。

扶蘇穩了穩心氣,到底有些意難平,道:“不知你的‘有情’是對誰?”

溫玉再看扶蘇一眼,愈加冷淡,“這便是無可奉告之事了。”

扶蘇啞然,竟不知道一時該說些什麽才好。

溫玉看了一眼日頭,道:“公子對我方才的提議,意下如何?”

扶蘇有一分頹然,道:“你將利弊分析的頭頭是道,聽起來我沒有拒絕的理由。”

並且拒絕了,看起來還是十分不理智的行為。

溫玉此刻的笑意才透露了一分愉悅,道:“自然如此,理當如此。”

她站起身,施施然行了一禮,正欲說話,卻有影密衛突然出現,在扶蘇耳邊竊竊私語。溫玉內功極為深厚,這影密衛嘴唇翕動,雖聲音弱不可聞,她還是聽到了影密衛稟報的何事:“公子殿下,鹹陽有變,始皇帝陛下詔令已至,令公子盡快趕回鹹陽。章邯將軍遣屬下請公子殿下回將軍府商議回鹹陽一事。”

扶蘇倏然擡頭看著溫玉,果然件件事情都被她料中。而溫玉也仍舊是平靜無波的模樣,讓人看不透她到底在想些什麽。她現在看起來,就像是縱橫天下的謀士,而不是一個任人宰割的女子,言語之間便擺脫了自己的困境,甚至還在他與李斯之間劃下一道深深的裂痕。

扶蘇深吸了一口氣,知自己此番回鹹陽,只怕是要深陷龍潭虎穴之中了。他想起自己素來威嚴難測的父親,不禁有些許懼怕。如果此身不能洗脫嫌疑,他還會活著走出鹹陽宮嗎?

扶蘇正胡思亂想之際,耳畔卻驀然響起清越的女聲:“公子,你此行回到鹹陽,不是什麽人都可以付出信任,小心你的所有言語被有心人聽了去!”

扶蘇擡頭,卻見溫玉微笑滿面,紅唇也未曾動過。旁邊的影密衛稟臉無異色,無知無覺的模樣,應當是沒有聽到這句話。扶蘇驀然想起,她似乎也是個武力高強之輩,還是比絕大多數人修為更加深厚的那種。

她是在表示,強求絕不妥協!

溫玉斂了笑意,正色道:“既然此行已達到了目的,那麽便向公子告辭了。”

扶蘇忽然意興闌珊的揮了揮手,道:“你離開吧。”

溫玉再次拱手行禮,表情中的愉悅幾乎藏不住要滿溢出來,她轉身,毫不留戀離去。扶蘇看著她的背影,她竟然一次也沒有回頭,顯是將“無情”二字刻進了自己的行動之中。

——

溫玉自然能感受到扶蘇目光幾乎要將她的後背灼燒出兩個洞,但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必要回頭。她極快的離開了海月小築,身形轉過一道彎便用出了九州踏歌拔地而起,投入半空消失不見。

她在心中微微嘆了口氣,也是扶蘇心地仁厚,若是個自負剛愎的人,恐怕她還會多費許多唇舌。而扶蘇的仁善,才會讓她最後多說一句小心他人。否則以她的心性,斷不會出此一言。

解決了扶蘇的事情,次大的危機已經消弭。她也可以輕輕的松一口氣,解決眼前最大的問題。

趙高已經滋潤了太久,是時候再給他找點事情,讓他無暇多顧了。

溫玉卻沒有回小聖賢莊,而是轉道投向了山林之中。她起高縱低,速度極快,不多時便到了一處臨海絕壁之上。

此處濤聲拍案,已是到了桑海的山林之中極其偏僻的邊緣,溫玉落定,便自尋了陰涼處打坐,一時神思俱沈,再也不理外物。

雖說處在初夏,日頭到底也漸漸烈了起來。山林的綠色自春日的嫩綠變作了夏日的濃綠,夏風攜著海洋的鹹濕氣息撲面而來,耳畔濤聲起伏,伴著草木沙沙的響動聲,溫玉仿佛與這片天地同化一體,進入了大寧靜的境界。

這一片天地靜謐之中,濤聲也安靜了下來,除了草木、枝葉響動的沙沙聲,本再無它聲。不知何時,這沙沙聲之間混入了窸窸窣窣的響動。這響動聲極小,本一般也極難聽見,但溫玉融入天地之中,卻敏銳的察覺到有東西向她靠近。

她豁然起身,折下一枝花,灌註內力就要將那不明之物釘在地上,卻有嫵媚女聲道:“溫玉,我這赤練王蛇你可別給我釘死了!”

那在草叢之中游動的不明之物倏然鉆了出來,昂首吐信,竟是一條渾身鮮紅的赤練王蛇。這赤練王蛇感受到絕大的危險,不由作出了攻擊的姿態,蛇身緊繃,仿佛遇到了平生的天敵一般。

那嫵媚的女聲緩緩走了出來,赤練王蛇順著她雪白的腳踝爬了上去,繞在了她的手腕間,只是仍舊對著溫玉吐信。這女子紅唇雪膚,眼波流轉之間帶出不經意的艷光,正是赤練無疑。

赤練伸手撫摸一下赤練王蛇頭部,王蛇在她的安撫之下平靜下來,她亦擡首露出一個微笑:“你果然還是如當年一般敏銳,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你的感知。”

溫玉亦是微笑道:“時移世易,有失去的,也總有留下的。”

赤練倒有些吃驚的模樣,道:“你似乎變了許多。”

她定定的看著溫玉,眼中漸漸浮起懷疑,上一次見面她還是十分疏離的模樣,其間再無機會相見,她便再次消失。而此次乍然回來,托流沙辦事卻又是從張良口中轉達,是以赤練這是在桑海第二次遇見她。而這一次,那種疏離的感覺消失了。

赤練肯定道:“你記起了往事?”

溫玉不免多打量一番赤練,看來從天真嬌慣的公主長成如今的模樣,她應當是吃了不少苦。而衛莊這個人......她心中搖了搖頭,卻道:“往事記起與否,皆已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是當下。”

赤練掩唇笑了一笑,道:“你的話語總是那般有道理。”

她卻轉了個話頭道:“你托流沙查的事情,已經查清楚了。”

“哦?如何?”

赤練撥了一下被風吹亂的發絲,道:“並無任何變化,那處宅邸一直在他名下。後來經過翻修,當做了他的靜養之地,他只在每一年暑熱之時回去小住。算一算今年,也該到了時間了。”

溫玉唇角浮起的微笑冷冷:“那就讓我,送他一份絕世好禮。”

赤練不免略有些好奇,道:“你在哪裏放了什麽?”

溫玉手指一撚,將嬌嫩的花朵盡數碾碎,粘膩的枝葉留在了她的掌紋上,而她道:“當然是一份,可以讓他萬劫不覆的物事。”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哈扶蘇也是個很看得清形勢的大佬,他清楚知道自己父親的多疑,還有絕不容許挑戰的權威,所以他一定會同意咕咕的勸說。至於為啥不找咕咕算賬,那是因為油鹽不進的孤家寡人最難搞了,你說啥做啥都威脅不了,最關鍵這人也不是叛逆,扶蘇無法對一個無辜的人下手。

還有10章完結!但是我怎麽覺得沒啥人看了--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灌溉了營養液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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