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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枯心誰渡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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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時間流逝多少溫玉一概不知,她靜靜的懸浮在自己的回憶之前,冷眼旁觀的打量夜守孤城之戰一遍一遍的重覆。

夜守孤城之時她尚年幼,並沒有親眼目睹這場戰爭到底是什麽模樣,只聽過守城幸存的同門長輩轉述過,而前次夢回,卻歷歷在目,如在眼前,仿佛自己親眼目睹過一般。

但她清楚明白,所有眼前發生的種種,不是真實,只是內心的幻象罷了。越是軟弱恐懼,心魔越是無限滋生。火魅術這種異術,一旦找到了人心的弱點,就能摧毀一個人的意識。

但那只是對心志軟弱的人而言,溫玉自問平生其他課業不過爾爾,於心志堅毅這四字她還是很有自信的。火魅術早就為她所破,她卻想借此來審視自身。

譬如眼前這些雖說只是幻象,卻也是曾經發生過的,如今再度觀看,心境卻與當初毫不相同。

少時只當做自己修習功法選擇錯誤,無法救回父母。稍大隨張九齡學習以後,明了宦海無常,知是玄宗麻痹大意、輕信奸臣,致使天下大亂。戰亂之中,帝王舍棄山河萬民,自顧逃到蜀地避難;戰勢略有好轉,玄宗、太子、永王卻已迫不及待弄權,可笑至極。

當權者如此,那些在太原被史思明圍困,沒有等到援軍犧牲的將士、義士忠的是什麽君?報的是什麽國?他們拼出性命守護的河山百姓,在當權者眼裏看來,竟還不如手上抓著的權力重要。

故此心中的不甘越演越烈,怒氣幾乎要控制不住之時,溫玉憤而寫下了一首七絕諷刺當局。自然,她表面上還是與常人無異,甚至可以說是不動聲色的能瞞過了張九齡,唯有最了解她的李白窺得一二真相。

在大唐,她不斷地尋找解決疑惑的辦法,不僅沒有找到,心頭之火反而愈演愈烈,幾乎要從骨頭裏燒了出來。溫玉甚至懷疑,如果再這麽迷惑幾年,這把火會把她自己燒死。

直到,機緣巧合的來到了這裏——這一段風起雲湧、豪傑並出的時間線裏。

在小聖賢莊,在新鄭,因不是從小生長在這裏,她更能以旁觀者的角度看待這段歷史。從前在大唐無法得到的答案,在這裏好像有了些眉目。

在大唐之時,她因心頭有刺,從不肯使用相知劍意。而在此處。因自己孤身一人,須得借勢行事,不得不使用了此功法。為墨家端木蓉治療完畢,才明白了自己當時就算是一心修習相知,也無法救回父母。以沒有選對功法作為悔恨的理由,那只是對自己無能為力的痛恨逃避。

她明白了這個道理,心頭疑惑不但沒有減少,反而越發多了。無數的念頭在腦海中碰撞,卻理不出最關鍵的一個點。

自小開始,她雖主習儒家典籍,卻兼修百家之學。在學習的過程中,不僅沒有形成忠君念頭,甚至還十分離經叛道。當然,這份離經叛道不展示給常人所看罷了。自小所學便是喜怒不形於色之術,是以在外人看來,她還是長歌門年輕一輩第一人——一個儒家最為正統的弟子。

但儒家典籍中所講的家國天下在她眼中看來,也不過爾爾,那只是為君者用來控制民智的手段罷了。儒家的聖人之言,在皇室的手中,已演化成了儒術,借此儒術來管理天下。

她讀了這十多年書,說句大逆不道的話,三綱五常對她而言,盡數被看作虛妄。往小了說,她自身所學就與一般女子不同。若論綱常,她便是第一個不合格。往大了說,只要不是胡人統治中原,漢人誰在君位她也並不是很在乎。

所以,她對玄、肅二宗,永王等人,毫無敬畏之心。

漫無目的想到這裏,眼前的夜守孤城還在一遍遍的循環往覆。溫玉看的有些不耐,隨手揮了揮,打散了這番畫面。水波“嘩啦”一下在半空中散開,粒粒水珠折射出了她的倒影。

而令她沒有想到的是,這些水珠被打散重組,慢慢的組成一個男子的模樣。

這男子一身青衫,黑發落肩。面容清雋,又灑然自若,宛如明月青松,讓人見了不由得讚嘆好一個高士風度。

張良。

張良沒有如慣常一般帶著三分笑意,反而面無表情,深黑的雙眼牢牢的盯著溫玉,卻一句話也不說。

溫玉罕見的遲疑,意識空間是個神秘所在,驀然出現這個幻象也可以說是內心最深處欲望的投射,但卻是不知這個幻象出現到底有何寓意。

張良一瞬不瞬的看著她,她也慢慢擡眸對視了回去。

對視良久,張良再無其它反應。溫玉秀眉一蹙,不知眼前這人到底有無意識,試探著用手觸摸一下張良的臉頰。甫一伸出,還未到達張良眼前,卻不料他手速更快,剎那便握住了她的手掌,放在了臉頰邊上。

這一番變故溫玉始料未及,她被張良緊緊握在掌心,掙脫不得,下意識道:“你做什麽?”

張良淡淡道;“這不是你一直想做的?”

溫玉:“......”

張良握住她的這只手掌沒有溫度,反而冰冷一片,溫玉保持著觸摸他臉頰的姿勢,微微仰頭望著他,笑了起來:“這又何嘗不是你想做的?”

張良不為她的語言所動,忽的松開她的手:“你說的不錯,這也的確是我想做的。而我出現在這裏,不過是你內心最深處的欲望被投射了出來。”

“哦?”溫玉反問一句。

他的雙眸變得深邃難言,“此刻站在這裏的我,在你眼裏又是誰?”

溫玉容顏上的笑意消失殆盡,目光變得有如利劍:“是誰?張良!”她冷冷一拂衣袖,“否則又還能是誰?”

張良似乎看不見她的臉色一般,右手負到身後,道:“非也,我現在只是你心中的一個幻象。”

“幻象又如何?你的出現也不過是我遵從本心罷了!”

張良浮現一個含義深沈的笑:“若是你遵從本心,當初在小聖賢莊,你又為何舍我而去?”

“舍你而去?什麽是舍你而去”溫玉重覆這句話,她一寸寸挺直脊背:“若我不離去,無法再遇到你。”

這番話說出口,她眼底有一絲不確定,這絲不確定被張良的敏銳的捕捉到,“你自己不也懷疑這其中的真實性?”

溫玉一字一字道:“我沒有。”

“借口!”張良喝道,“是你失算於趙高,陷入死局,只能借由墜崖來牽制他!這場局已經失敗,你不過是盡力補救罷了!”

溫玉一震,竟不能出言反駁。

“對於超出你控制之外的事情,你會變得很焦躁。就好像你鐘情於我,這於你是個不可言說的意外。你控制不了這種情緒,你不知是這情緒從何而來,內心卻在害怕。所以你表現的極為強勢,想將這件事納入你的控制範圍,你失敗了。”

溫玉抿緊唇角,而張良繼續道:“你無法抑制,只能退而求其次接受,盡力把這件事變成自己優勢,而不是弱點。”

溫玉表情變得冷漠起來,宛如玉石一般堅硬,道;“我不需要弱點,如果弱點不能變成優勢,那就由我親手斬斷。”

張良微微一笑,溫玉這番語氣帶著點殘忍的話仿佛不能動搖他分毫,下一刻,他拋出了誅心之語:“你當初主動與我熟悉,是因為你想從我身上找到回大唐的方法。但你並沒有想到,人心覆雜,人性覆雜,在某個地方,也有理智不能控制的事情。”

溫玉眼眶倏然變紅:“你說什麽?”

“你來到這裏,內心空洞,強行以理智壓下了不安。但時日長久,你漸漸接受自己可能回不去的事實,你開始憤怒,開始恐慌。此時你需要一件事轉移自己的註意力,而我出現恰逢時機罷了。”

溫玉猛然擡頭道:“夠了!如若我回不去,亦同時沒有你,也不會有他人令我傾心!你以為優秀的人足夠多?”

許是意識到了自己語氣過重,溫玉緩了緩,道:“其次,內心空洞再大又如何?若我被吞噬,那也只是我時運不齊罷了,與任何人無關。”

張良眼中出現了些微的悲憫,卻並不答話。他深深的註視著溫玉,道:“我如今只問你一個問題,如果能夠回去,你是否會放棄這邊的一切,包括我。”他用的不是疑問的語氣,而是肯定的語氣。

溫玉默然,泛紅的眼眶顏色緩緩褪去,手指不自覺握在一起,握的生疼才慢慢松開。良久,像是經過艱難的權衡與抉擇,她艱澀開口,仿佛是在回答張良,又仿佛是在回答自己,道;“是,我會放棄,這是我內心最真實的選擇,我並不願意欺騙你。”

此話出口,她甚至感覺自己輕松了很多,隔在心前的一道霧氣忽散。心動是真的、想要得到他也是真的,可是她卻沒有把情愛放在第一位。如果真的回不去,或許天下大定之時她與張良真的會成婚。但如果能回去,猶豫也好,不舍也罷,她會放棄,真的會放棄。

她首先是自己,其次才能考慮到他人。也許這樣對張良並不公平,但她的出現就意味著不公平。

這世上,本就沒有絕對的公平。

“我明白了。”張良清雋的面容上微笑仿佛一縷春風吹過,暖洋洋的融化了堅冰,“你仍舊有許多問題沒有解決,可是你已明白問自己的心。即使你的離去似乎對我不公平,可是——”

他踏前一步,衣襟拂動,簌簌作響,那是布料摩擦發出細小的聲音。溫玉一怔,輕輕落入了他的懷抱。不似先前的冰冷,這是個溫和的、宛如煦陽的擁抱。

他靠在她的耳邊極低說了一句話,風一吹就散去,可是她仍舊聽清楚了,字字入耳,字字入心。

他輕聲道:“可是——我仍舊會擁抱你。”

因為,我擁抱你,亦是你自己擁抱了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對的沒錯,在某個方面溫玉跟張良是一樣的人,像愛情從來不是擺在第一位。就比如溫玉不在的日子裏張良也不會沈湎悲傷,而是會把自己的理想貫徹下去,她不在日子裏,有太多事比回憶過去更重要。

溫玉就更直接了,她認為最重要的人始終是自己,emmmmm有一丶丶的人文主義在裏面,為啥會成這樣的性格,還是因為她覺得,如果父母是為了忠君才死守太原那真的太難受了,這種拋棄了自我的愚忠她並不太能接受,雖然溫玉不知道自己父母並不是愚忠才守著太原。

而且她受教育的方式也表明了她肯定不會把愛情放在第一位......

張良最後擁抱了她,也代表她自己與自己擁抱,她坦然接受了自己不完美的地方,正視了自己內心。

本章出來感覺這個咕要狂掉好多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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