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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謝卻海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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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海城外東處群山連綿,層巒疊嶂。山中景致幽深秀麗,又有飛瀑奇湍淩空四濺,險崖斷壁參差交錯。其上有一座修建不知多久的懷仁古亭,臨於斷崖之上,俯瞰即是萬丈深淵。在此亭中能將群山美景一覽無餘,尤以月明星輝之時,玉蟾孤懸,冷清寥落,站在此間恍如進入了瓊宮玉宇,頓生仙境之感,一向為桑海本地人所推崇的景致之一。

聽聞懷仁亭對面的山崖當年有道家高人與人在此論劍,論劍完畢後以匪夷所思之功在崖壁上刻了“道法自然”四字,長笑而去。百家之人常有人在此杯酒灑地,憑吊大能。又因有好事之人半夜到來發現此處賞月極佳,站在亭中,既能在玉輪當空之時感受恍如仙境的美景,又能觀看對面高人篆刻的遺跡感悟心境,久而久之盛名便在桑海傳開了。

只是此地地勢太過險要,陡峭垂直,常人想要上去難如登天。且懷仁亭四周雖古木參天,卻是三面放空,底下全是萬丈深淵,唯有一條羊腸小道通往高處。其險如此,使人聽了不由色變。

溫玉此刻就不慌不忙的走在唯一一條通往懷仁古亭的路上,對於常人而言難以逾越的天塹,她卻如履平地一般輕松。

為了此次宴請,她以示禮節,換回了自己長歌門弟子的裝束——星漢清流。縹而微白,清淡儒雅。長歌門以儒起家,門內弟子裝束多參照了文人日常穿著。她既然是要去赴一個絕殺之局,自是鄭重以待。

此時孤月已是清輝大勝,將整片山林的枝葉染上寂寥之意。繁星簇擁孤月,散落在深藍的夜幕中,無聲閃爍微光,讓人生出一種恍如仙境之感。溫玉走在其間,倒不再似凡塵中人。

溫玉擡頭看看月色,思考著自己應當沒有什麽遺漏之處,白玉般的容顏上不露痕跡的爬上一縷極淡的笑意,轉瞬即逝。

過不多時,她已登上了頂峰。

甫一登頂,她心中微微震動了一下。饒是她見慣了大唐壯美河山,亦不僅要為眼前的美景擊節高嘆了。

這山頂之峰處竟是長滿了野生的杏樹,正值花季,杏樹枝幹虬勁伸展,瓊花落雪一般,偷取三分無邊皎潔的月色凝於枝頭,微微顫動仿佛美人眼波盈盈掃過。遠遠眺望,杏花之上的浩瀚無垠的星空深遠寥廓,對面崖壁之上“道法自然”四字磅礴氣勢撲面而來,讓人頓生縹緲孤鴻之感,不由自主的感覺人在宇宙間何其渺小,亦要對天地產生敬畏之心了。

這片杏花掩映之中,正是懷仁古亭。

溫玉正自打量,驀地有笑聲遠遠傳來:“溫先生果真準時,說是子時三刻到,當真是一分不錯。”笑聲之中卻蘊含綿密寒意,正是趙高無疑。

溫玉止住腳步,站在原地微微一笑,“中車府令大人親自相邀,豈有拒絕之理?只是——”

她伸手折下一枝杏花,放到鼻尖聞了聞幽雅的花香,隨手灌註內力擲了出去。只聽“嗤”的一聲,似有衣料被劃破的聲響,暗處有人悶哼一聲,退了開去。

“中車府令好大的陣仗,率領這麽多人來迎接我,倒叫我惶恐不安,不敢向前了。”

亭中一陣沈默,許久,趙高笑道:“這的確不是待客之道,你們退下吧,且留本大人與溫先生好好下一盤棋。”

隨著趙高聲音響起,也並無什麽聲響,暗處不過影影綽綽晃動幾分,空氣中緊繃凝結的氣息消散不見,若有若無的殺意也隨著影子的退去而消失。

溫玉容顏掛上了那種帶著疏離又挑不出一絲錯處的虛假笑意,向著趙高走去,“倒是我莽撞了。”

趙高臉上意味不明的微笑不變,“溫先生不必自責。”

懷仁亭中只坐了趙高一人,他仍舊高冠博帶,玄衣朱繡。略為陰柔的臉上笑意加深,眼光掃過的瞬間卻只讓人感受到如墜深淵。

趙高面前擺了一副未落子的棋盤,旁邊放了棋盒和一壺酒並兩個玉杯,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溫玉心中冷笑一聲,說趙高膽大,他的確連一把武器也沒有帶在身邊。說他膽小,他能夠統領羅網這群兇徒,想必在武學這方面也不是泛泛之輩。如此卻命令這麽多人埋伏於此,對她的忌憚的確是夠深的。

摒去紛繁思緒,溫玉踏著一地月色,走進了懷仁亭。反手將青玉流取下隨意放置一旁,在趙高對面坐下。

她環顧下四周景色,袖口一動,一根竹簡被她拿在了手上,笑道,“趙大人雅興不淺,此處月明星繁,清風為伴,倒不似在人間了。”

話語之間溫玉滿面微笑,舉重若輕的把這根竹簡正正插在了棋盤中央,竹簡宛如鋒利的刀劍切開豆腐一般削了進去,而她一雙眼睛牢牢盯著趙高。

趙高看著她動作,目光微微一緊,“溫先生看起來有些不悅。”

“哪裏,趙大人言重了。”溫玉慢條斯理回答,“送請帖之人將這根竹簡插在我院中石桌上,如此別開生面的邀請,我倒是頭一次見,不及讚賞此人心思之奇絕,又怎會有不悅一說?”

趙高但笑不語,生氣與不生氣他還是看的出來。羅網此次給她送請帖,行為出格乖張,毫無禮法可言,算是下了她極大的面子。她雖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到底是不悅的。

趙高擡手拿起一個玉杯放到溫玉對面,拿起酒壺為她斟了一杯酒,“素聞先生喜好美酒,今日我便帶了這鹹陽特產的琥珀蜜釀來給先生賠罪,不知比之桑海的桃花凝如何?”

蜜釀如線緩緩傾入了玉杯中,琥珀色的澄澈酒液漾起一圈一圈的波紋,馥郁撲鼻,芳香回而悠長,略帶甘甜之味。

溫玉定睛一看,不覺讚嘆道:“當真是好酒,的確不負‘玉碗盛來琥珀光‘之名。”她口中雖說著讚嘆的話,手上卻動也不動。

“哦?‘玉碗盛來琥珀光’?”趙高低聲念誦了幾遍,“當真是此句一出,旁的讚頌琥珀蜜釀的溢美之詞都要黯然失色、寡而無味了。”

“趙大人說的不錯。”

溫玉不置可否,倒沒有否認。此詩乃是她師父李白所作,李白何許人也?被世人尊稱為“詩仙”。以一人之力撐起了盛唐詩文的半壁江山,受此誇讚乃是情理之中。

趙高見她並不喝酒,拿著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盡,笑道:“溫先生果真如從前一般謹慎。”

溫玉不過淡淡微笑,絲毫不為所動。她甚至連跪坐的姿態都不曾動彈一下,更不用說為趙高言語所激。酒裏有沒有加了別的東西她不知道,可總歸她是不會喝一滴。雖然她很愛喝酒,可也得看是誰送來的、在什麽樣的情況下。

趙高滿懷惡意而來,她自然不能遂趙高的意。

念及於此,溫玉笑意裏也多了深意,似乎意有所指的回答道,“世道艱險,出門在外,總是要小心些。對嗎?趙大人。”

趙高聞言也感慨了起來,“世道的確艱險,叛逆份子處處橫行,小心些也是理所應當。”

此言一出,二人之間原本和緩的氣氛變得有些緊繃起來。

兩個人都在互相試探,企圖尋找到對方的破綻。她其實也很想知道到底趙高落在她手裏的把柄是什麽,讓他忌憚到用這麽大陣仗來應對此事。

定了定神,她心中微微嘆息,今日之事只怕是難以善了。趙高選在這三面孤絕的險峰,又帶了這麽多人,想也不用想若是自己一句話回答露出了破綻,她飲恨當場也很有可能。

且趙高字裏行間無不在表明很熟悉她,而她除了閱讀史料知道此人城府深沈,,對其人別的方面一無所知。到底要怎樣應對,只有見招拆招了。

溫玉端然靜坐,不動聲色,且看趙高。

趙高臉上笑容驀然一變,可稱得上陰森寒冷,皮笑肉不笑,“既然世道如此艱險,溫先生子夜應約而至,只怕也不將這艱險放在心中了。”

“趙大人在這星月之夜登此高峰,又何懼艱險?”

溫玉仍舊滿面微笑,卻是警惕之心大起。

趙高眼中幽光閃爍,“只有登臨最高峰,才能將天下之景全數收在眼中,才能享受別人感受不到的孤寒。”

“趙大人此話何意?”

溫玉瞳孔一縮,她每說一句話都要經過仔細斟酌,只怕趙高看出了不對。但看趙高這個反應,怕只怕是自己不知哪裏露了破綻。腦中轉的飛快,立刻下了決斷,橫豎已被趙高看出破綻,今日必定不得善了,她也懶得再虛與委蛇。

由此一來,巨變陡生!

她指如閃電扣住青玉流,對面趙高卻在同一時間拿起了玉杯,作勢要往地上摔。溫玉另一只手內力沸騰,抓起棋盤推了出去,棋盤飛出不偏不倚接住了下墜的玉杯。她在此間隙霍然起身,對面趙高卻一掌拍了過來,掌風迫人呼吸,內力陰柔寒冷,蘊含致人死地的巨力。

溫玉毫不猶豫一掌擊出,雙方手掌重重擊在一起,無形的內力擴散將插在棋盤上的竹簡絞了個粉碎。

電光火石之間她腦中閃過趙高之前所說的話,無數條線索翻湧起伏,最終抽絲剝繭編織出了完整的答案——

“趙高,你想稱帝,謀奪嬴政的天下!”

趙高臉上笑意消失,眼中兇光大盛,吐出一字:“殺!”

剎那間,懷仁亭四方八方有黑影躍起,原來這群退去的影子藏在了懸崖峭壁之上!他們齊刷刷抽出雪亮的刀劍,一並圍殺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一看標題就知道要搞事了,咕咕說的話對於趙高來說全是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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