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亂我心者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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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酌酒會臨泉水。”

溫玉凝神靜氣,提筆蘸了飽滿的墨水揮毫一氣呵成。她看著這行字,又仿佛看到了別的一些東西。

——你為什麽會問出那句話?

眼前的墨跡逐漸幹涸,她又提筆寫下第二句。

“抱琴好倚長松。”

今日眾弟子因放假事宜紛紛歸家,她得閑不用授課。思來想去左右無事,不如練習書法,然練習的同時,卻總是時不時走神。

——你期望得到什麽樣的回答?

她搖了搖頭,又寫下第三句。

“南園露葵朝折。”

這一首詩乃是她還在大唐練習之時最常寫的一首,讀來口齒留香,亦能令人感受詩中閑淡的情境,平靜心神。但今日,似乎並沒有起多大的作用。

——如果不是你想要的回答,你會怎麽樣?

多想無益,她又寫下了第四句。

“東谷黃粱夜舂。”

近日發生的事情太多,她似乎有些心浮氣躁了。索性趁著無事練習書法,平心靜氣之餘亦能理理繁雜事宜。

但現在看來,似乎成效不大。

——

一首詩寫完,溫玉隨手將筆拋到了筆架上,等待著墨跡自然晾幹。

自那日與張良一起在將軍府歸來,張良好似非常忙碌,二人倒是有好幾天未曾碰面了。這幾日風平浪靜,無甚值得註意的事。甚至連子明這個學生被她上次警告過以後,也未再有遲到的行為,上課的精神也集中了許多。

是以近日無事,她得閑的時間也多了不少。

雖說無事,然而她心裏到底做了一個決定。李斯想利用她對儒家不利,她少不得也要反擊回去,坐以待斃不是她的風格。況且李斯對儒家仿佛怨恨頗深,認為儒家阻擋了他的青雲之路。溫玉眼中閃過淡淡的殺氣,橫豎李斯都會死在趙高手裏,不如她提前送他一程。

溫玉心中下了這個決定,手指竟然有微微的顫栗感。李斯位高權重,以一己之力對抗他,何等瘋狂?而溫玉竟然因為這等瘋狂泛出了愉快的感覺,越是不可能做到,她就越要試一試。

何況,這件事也並不是不切實際。她心中已經有了模糊的計劃,既然李斯能借勢壓迫她,反過來,她也可以借勢壓迫李斯。自古帝王疑心重,溫玉哂笑一聲,且看李斯借的這個勢好不好用,那就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了。

她還需要清楚羅網到底是監視儒家還是只監視她一個人,監視是李斯的意思還是趙高的意思。曾聽張良所言羅網明面上是隸屬李斯管轄,實際上是由趙高一手掌控,趙高雖是李斯的下屬,然而對於羅網李斯卻也只能提出使用意見,多數時間並不能幹預趙高的行動。

況且那只蜘蛛如此能通人性,想必也是要費心飼養。如此陰暗詭秘的東西,更像是趙高的手筆。李斯與她見面不過寥寥兩次,應該還不至於知道她武功高強一事,監視她不派人反而以蜘蛛。一經排除,倒是趙高監視她的可能性更大些。

她的另外一個疑問又來了:所以趙高為何要監視她?

她將所有的問題理了一下:其一,毫無疑問,楚南公是知道她這個人。參考史上對於楚南公的記載神乎其神,他要是知道她的來歷也不算奇怪,但是在眾人之前點名讓她彈琴引起李斯的註意不得不令人深思。

其二,她直覺張良好似對她很熟悉,然而這份熟悉卻不知道從何而來,她肯定自己從前從未見過張良。

其三,假若她關於監視的推斷全部正確,是趙高授意羅網監視她,趙高目的又是什麽?

疑問重重,仿佛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這三重疑問,目前最好的解決的就是其二。她如果想要知道,直接問張良即可。且不論張良回不回答,這只需要詢問解決的第二個疑問,的確是這三個疑問中能最快找到解題方法的。

溫玉一時間陷入了思索,思緒一轉再轉,腦中諸多念頭想法轉過,她卻還是無法問出口。

熟悉度不夠,信任度不夠。

而且前幾日似乎有些太唐突......雖然他並未表現出什麽不悅,但是這個問題確實是問的太突然。

當日她脫口問出張良到底有沒有妻子,仿佛風雨都在那刻靜止,所有的聲音一起無限退遠,隔絕在了另外一個世界。

她整個人很冷靜,思緒仿佛進入了一個奇異的境界。不管得到了什麽樣的回答,她都自信能將自己的情緒處理的滴水不漏。而看著張良嘴角的微笑,她想自己已經得到了想要的回答。

只不過一瞬間的事,她體會到了心中滿漲的仿佛要溢出來的一種感覺。很奇妙,似乎進入了微醺的境界。

然而她能清楚的把握住自己的每一分情緒,以便做出最好的應答,就好像是每次練劍切磋之時能知道對手下一招是什麽、從哪個方向襲來、該怎麽拆招最為合適、對手被她擊破之後會露出什麽的表情、說出什麽樣的話。

就好像,她現在也能夠猜測出張良會做出什麽回答。

果不其然,他回答:“不曾有。”

她壓下唇角即將要彎起的微笑,聽見自己清晰而冷靜的說:“原來如此。”

回想起張良的反應,也是十分耐人尋味。他並不驚訝,甚至沒有進一步追問溫玉為何會問這個問題。

他只是很尋常、很尋常的回答了這個問題,仿佛這個問題由她之口問出,乃是天經地義一般。

從回憶中抽離出來,先前練字的墨跡還未幹透。然而遺憾的是,近幾日張良非常忙碌,等閑見不到人。

溫玉將別的念頭放下,心中定下了一個計劃,預備先去找張良詢問一下有關事宜。她站起身打開了院門,門開卻見顏路保持著擡手的姿勢正要扣門。

溫玉一時怔了一下:“顏路先生?”

“溫先生好。”

顏路問了一聲好,放下敲門的手,面色不顯山不露水,依舊超然淡泊。他說話的聲音也是淡泊無爭,不像是儒家君子,倒更似脫離於紅塵世外的道家高人。

顏路微微側身,溫玉的目光也隨之移了過去,卻是又怔了一下。不過一瞬她便回神,從容拱手行禮道:“荀夫子,學生有禮了。”

隨即側身一引,將荀子引入院內。荀子表情無一絲波動,溫玉卻敏銳的感覺到了他是有些怒氣的。念頭一轉她便明白了荀子因何事而來,不動聲色笑道:“此等小事驚動了夫子,倒是學生的不是了。”

顏路目光意味不明看了溫玉一眼,心中亦感覺溫玉這個人實在不可捉摸。那日她孤身進入將軍府,此事將荀子也震動,這是小事?

但觀她模樣,她確實是不動聲色又冷靜克制,被李斯借帝國之勢強壓,卻還能從容囑咐知客童子,明面給張良送茶,實則傳遞消息請他相助,其間膽量心志不能與等閑之人相提並論。

顏路中斷思緒,回神,溫玉已將他二人引至院內。荀子的目光首先落到了石桌上的竹簡上,正是溫玉所練習的字。顏路的目光也移到了其上,竹簡上的字筆畫勾連之間行雲流水,飄逸優美,與六國文字並不相同。

俗話說“字如其人”,溫玉一手字倒寫的是風流曠達,筆鋒之間有鐵畫銀鉤般的鋒芒,露出疏狂之意,倒與平日裏的君子之風大不相同。說來也奇怪,真不知曉溫玉到底師從何門何派,每每在細節處總能令人吃驚。

“見笑,練手罷了。”溫玉神態從容,卷起書簡放到一旁,請荀子與顏路二人坐下。

荀子坐下,開門見山道:“前幾日之事,老夫已然知曉了。若下次李斯再次借勢壓人,你讓他直接來找老夫。”

溫玉取出茶壺、茶杯等物,不疾不徐的沏茶,擺下杯子註入青碧透澈的茶水,一套動作無比流暢。滾水有裊裊的稀薄煙氣升起,縈繞在她白皙的臉容上,一時間也有了幾許溫柔沈靜的氣息。

溫玉心中很感謝荀子,荀子不問世事已久,等閑不會輕易離開他的隱居之處。此番前來,是真的將她當做了親近的晚輩對待。能得荀子如此對待,放眼長歌滿門,也就只有她有此際遇,也是十分令人稱道。

“夫子且先飲口茶如何?”溫玉將茶奉給荀子,轉頭笑道,“顏路先生也請飲一杯,這茶趁著七分熱飲下其味最清。”

荀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此時也不似剛來那般震怒了:“此事還是子房告知老夫,你原本是打算瞞下來嗎?”

溫玉輕輕眨了一下眼睛:“夫子,學生只是認為,這件小事不足以驚動你罷了。”

顏路端茶的手一頓,一陣無言。雖則那日她與張良完好的歸來,似乎是不必再去打擾荀子。然而他與張良私下商議之後,還是決定將此事告知荀子與伏念。

針對李斯此次不同尋常的行為,他二人在商議之時也做過種種猜測。此事說大不大,只是李斯請她去做客罷了;說小卻也不小,為何獨獨只請她。伏念知曉此事以後,則有一層隱憂,李斯借勢邀請溫玉,實則已經大大下了儒家的面子,儒家還不能拒絕。溫玉安然回來倒是無事,若是出了個差錯,對誰也無法交代。

而溫玉回來以後,誰也不知道她心裏到底是有何想法念頭。

她讓人看不出情緒波動,卻只讓人覺得她更加深沈難測。就好像,他那大多數時間都是錘煉養氣功夫,喜怒不形於色的師弟張良。

從某種意義上看,溫玉與張良,似乎是同一種人。

譬如此刻,你就不能從她微笑的神情之中,得出她到底在想些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咕咕練習的詩是王維的《田園樂七首》其七,游戲裏王維也是長歌門的大佬,跟杜甫一起站在李白的身後邊喝酒邊對詩。

這章後半段直接推翻重寫--我跟自己過不去。

我算是發現你們評論的特點了,你們只有在看到主觀能動性極強的情節才會留言,自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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