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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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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鎖線

“我來是想要證明,我仍然有能力站在你面前。”郁封對祂說,“然後,我要向你道別。”

他如此平無波瀾,但那太無關緊要的神情卻與他來到此處的行為不符,像是掩飾。的確也如此,郁封不會去留意建築內的神官,他只註視主神,想要從祂臉上看出什麽或者得到什麽他想要的反應。這是給他從前畫下的句號,需要一個算不上太令人失意的結果,讓他的赴湯蹈火顯得不那麽可笑。

可是,他沒能得到任何。一如曾經被他無情的丟往神棄之地時那樣。

剝開幕布之下不願回憶的,是滿是殘破身軀,滿是絕望與疑惑,卻沒有仇恨的地獄。為什麽沒有仇恨?因為他們只會反思自己的無用,不夠強大,不夠價值站在主神面前。殊不知這是為了祂最完美的作品必然出現的耗損,註定的結局。

無數失敗品等待被銷毀,而他是其中一個。

他們不夠幸運,回歸了自然。只有他,意料之外回到永夜之所。

祂見過那個地方嗎?肯定見過,因為就是祂將他們送外那處。

面對從死地回歸的人,祂無動於衷,為新神調試數據。

收回神血後現存的容器再不能支撐力量的侵蝕,郁宸倒下了,他的目光落在郁封身上,被後者瞧出一點羨慕。

神血對於現在的郁封來說可有可無。

失敗品在無數地方,眼前或幕後倒下。世界一團亂,不用祂去看,出現的一切會通過本源讓祂感知。

祂無動於衷。

一切能被祂所註視的只有躺在水池中的……新神。

除此之外,耗費無數時間與心意搭建的,無數人已經將這裏當做‘家’的地方,再沒能有什麽能被他註視。

祂仿佛萬分珍重地帶回一切,最後卻又輕飄飄放下它們離開,毫無留戀。

或許知道早會如此,一切會讓人失望,所以墨涅才會離開,才會送出那件禮物。

墨涅曾送出禮物,是一個世界,讓他們重新經歷。

郁封當時不明白為什麽要他看見那個世界,現在他明白了。藝術之神能通過力量窺探命運的一角,那是在隱晦的提醒他——你從何而來。

你既不屬於星塔誕生自力量的神官,也不屬於被永夜之所機制捕獲的開拓者,你從何而來?

親愛的,為什麽總是刻意忽略最重要的問題,去追逐虛無飄渺的神明註視?

你有你本該前往的歸屬,不必與永夜之所一同沈淪。

無數的畫面從意識最深處掙紮而出。那是他來到永夜之所,是他被主神找到之前所發生的一切;是他所遺忘後背道而馳的一切;是命運要他們相見,而他卻以最尖銳態度面對的一切。

他全都想起來了。那不是喜悅,而是無盡的苦澀與困惑,愧疚與沈默。

所經歷的每一個畫面,每一句脫口而出的話語,都使現在的他陷入難以估量的痛苦。那些利刃穿過時間沒能湮滅成粉末,反而更加鋒利刺痛他的心臟。

然後,它們在更深處紮根。

“第十一次調查行動。”

“時間:舊歷37年九月三日,上午八點零五分。”

“地點:異常限行區封鎖線C1區。”

“參與人數:7。”

時間顯示此時正值早晨,天色卻如同寒冬深夜,不見一點亮色。唯一能讓他們看清彼此的只有手中的探照燈。

暴雨劈頭蓋臉砸下,腳下的林地已經有及腳踝的一層泥水,讓人懷疑這場雨是不是會將世界淹沒,是不是將他們送往另一個無人的世界。極端的寒冷與漆黑的未知環境,若非有強大的意志力,常人在這裏不過十分鐘就會崩潰發瘋。

然而,他們要忍受所有不適繼續往前。

小隊警戒著,周圍出現的細碎聲音在暴雨中難以註視,只能看見一閃而過的黑影。隊員註視著黑影消失的方向,手中武器緊握。突然,雨中爆發出一陣刺耳尖叫,所有人來不及反應時,人面獸身的怪物張著巨口襲來。

異物c-12,代號蘇菲婭,危險程度57%。

伊塔洛斯下令,子彈齊齊朝對方而去。

半年前,伊塔洛斯從永夜之所離開,被主神的力量送往此處。與他同時出現在這裏的,還有一片違背自然常理的區域——封鎖線。

它降臨時,落在某個不算繁華的小鎮上,那時是夜晚,尚未有人註意到異常。直至天亮,外界無法與小鎮取得聯系,而再沒有任何一個人從中走出,他們才意識到難以想象的狀況發生。

肉眼無法看出它的異常,人們只知道它的範圍在逐漸擴大,從其中延伸出的異樣已經影響了不同的區域,威脅到常人的生活。

以人類的武器想要解決異物還是太不容易,火舌中吐出的子彈在她看來不過是一顆又一顆,味道不算甜美的糖果罷了。

蘇菲亞面對強硬態度後遠離了他們,縮到樹幹之後。

在他們獲得的小鎮資料中顯示,她的原生體是位十一歲的小女孩,生活在父母恩愛的家庭。不過父母工作繁忙,平常只有玩偶陪伴她。據說她的父母每周會帶給她新的玩偶以此來安慰小女孩孤獨的生活。

當封鎖線降臨時,她應當正抱著玩偶熟睡,然後,也許是因為她做了個奇思妙想的夢,也許是因為她太喜愛手中的玩偶,總之,她與玩偶發生某種難以理解的反應,她們融合了。一個小女孩,以及一只奇怪肢體的玩偶。

在異常處理小隊將她收容之後,由於管理不當,巨大的思家之情令她暴走破壞容器,逃回封鎖線。現在,他們又見面了。不安使她始終處於危險狀態,而強硬態度會令她在兩分鐘內處於被震懾狀態從而不敢輕舉妄動,這時候就能采用別的行動將她順利收容。

蘇菲婭露出的人類臉龐惹人憐愛。她有著楓葉般的紅色卷發,蜜糖色的漂亮眼睛,可愛得就像是個小洋娃娃。現在,她的頭顱出現在三米高的枝丫上,她可憐兮兮地從口中發出人們難以理解的聲音。

那是兩個簡單的發音,短促,溫柔,一遍又一遍。但在她暴起時,又顯得歇斯底裏。

伊塔洛斯取出容器,同時手中出現一個玩偶。他摘下頭盔,長發落下的一瞬就被暴雨舔濕,貼在略顯消瘦的臉頰上。

“你知道最近新出現的組織嗎?”有人在伊塔洛斯身後小聲閑談。

“什麽?”

“他們說這是神的啟示,帶領我們前往另一個國度的入口。”

“這鬼話你也信?”另一人與他後背相靠,探照燈指著他們的後方,武器瞄準著視線內的可疑點。

“通往天國還差不多。”

“我倒覺得真有可能,要是人類沒有被全滅,差不多就該進化了。”

“做你的春秋大夢吧,還幻想著有異能出現?”

有人嗤笑一聲:“差不多聊聊就夠了,也就我們這隊的長官懶得管你,這話傳出去夠你喝一壺的。”

“嘁,你不好奇為什麽他什麽都不想管嗎?”

一個小隊要的是紀律嚴明,這句話貫穿了他們十幾年的工作生涯。尤其是他們這種專門選出來處理異常怪物的,一個不慎就會喪命,所以紀律性尤其重要。

可是自從這位長官帶領他們以來,他沒有管過他們任何一件‘服從指令是你們理所應當’的事,不會去下鍛煉他們服從性的指令,也不會管他們偶爾的散漫閑聊,就像現在,他只是讓他們攻擊,在此之後,一切就讓他們按照原樣自由發揮了。

稀奇的是,他們沒有出現過一次人員更替。難道說這也是一種另辟蹊徑?

隊員們悄悄往伊塔洛斯那邊看,緊張地氛圍倒是緩解不少。

“小寶貝。”伊塔洛斯緩慢向她靠近。

每個怪物都有特定的方式令他們暫時解除威脅性,摸索這些方法花費了大量人命。

“看到這是什麽了麽?你不想讓Candy陪你吃巧克力蛋糕了麽?我們吃完甜甜的巧克力蛋糕,再玩一會兒積木,給Candy換個新房子,最後來讀你喜歡的繪本故事,我會陪在你身邊……”名為Candy的,正是伊塔洛斯手中的玩偶,也是與蘇菲亞融合的同款。

媽媽永遠會陪在你身邊。

蘇菲亞眨了眨眼睛,身上的戾氣在伊塔洛斯的話語中逐漸消退。

“長官哄人的聲音真性感,不知道誰會是那個與他相伴一生的天選。”

“得他先有伴侶了,我們才能有機會被瞧上。”

“不過現在看來短期內是不可能了,他是個事業腦。”

蘇菲婭慢慢從樹後走出,誇張而怪異的身體笨拙朝伊塔洛斯靠近。但她臉上是甜美幸福的表情。

她又呼喚了那個音節。

伊塔洛斯在探照燈下臉色慘白,濕漉漉的銀發令蘇菲婭沒沒有第一時間接過玩偶,而是凝視他。

下一刻,她已經被伊塔洛斯手中的容器關起來。

濕發再戴頭盔非常難受,伊塔洛斯幹脆把礙眼的東西扔到遠處。

他把容器交給另一位隊員:“更新收容條件。”

那位隊員小心將容器放入沈睡箱,並打開錄音設備。雨聲讓他們的聲音聽起來失真。

“任何可以喚醒對象安全感的行為。”

“更新管理條件。”

“給予目標關懷、足夠的耐心、陪伴,令目標時刻處於安全感中。也許需要一個裝扮溫馨可愛的房子,一些香甜的氣味,一位專門陪同目標玩耍的管理員。”她才不至於陷入狂躁暴力拆除裝置逃回那堆冰冷廢墟。

總之,蘇菲亞在面對友好的人類時幾乎不構成威脅,只要愚蠢的侵犯者不在那兩分鐘震懾後繼續惹怒她。

“如果她能少吃點巧克力蛋糕和玩偶,也許機構就會有資金給她裝修新房間,讓專員來陪她玩了。”

他們苦笑。生命剩下的時日一眼能看到頭,還要操心以後能不能找到一位與蘇菲亞適配的怪物讓他們兩個互相陪伴減輕結構的壓力,怎麽看都夠可笑。

“長官,這次探索已達到目標值,是否還要繼續深入?”有人拿著電子地圖向他詢問。

封鎖線的涵蓋區域實在太大,怪物數量眾多,而且它出現的時日太短暫,直到現在他們也不能對此做出完美的應對決策與反應。異常處理中心每次安排的探索行動只占很少的區域,這點距離對於伊塔洛斯來說,跟探個頭看一眼又縮回去沒什麽區別。

沈吟片刻,他回答繼續深入。

人們無從得知它出現的緣由。每一次的任務都顯得危險而意義重大。伊塔洛斯比任何人更急切的想要進入封鎖線,他想要找到對方。

可不巧的是,他自從來到這裏就被安排好新的身份,他從進入世界的第一秒忙到現在,這句話一點沒有誇大。甚至找不到足夠的時間獨自進入封鎖線。倘若他不按照身份進行——他想起郁封對他說過的,關於世界崩壞的事,不得不做出退讓。

至少,他沒有十足的把握,唯獨不想在這個世界冒險。

神官們沒有把聯系還給他們,伊塔洛斯只能憑借自己留在郁封身上的印記來感知他的方位。可不巧的是,他來的地方恰恰是郁封的世界,這裏充滿了他逸散的力量。

暴雨時他感覺那人在耳邊低語,怪物出現時他感覺那人透過它們的眼睛見他,而一陣風吹過,他都會覺得是對方少有的討好的親昵。

他無處不在。

可我要怎麽才能找到你?

走過這片樹林,是小鎮的最外圍,幾乎算是他們現目前探索的最遠的區域。

伊塔洛斯在前方,擡手示意他們停下,而自己緩緩走出林地範圍。

天色依然昏暗,他們撞上了異常時間。

實際上,每隔一段時間,封鎖線內的黑夜會影響到整個世界,使它們處於玄月之下。這種情況說不好會持續多久,長則半月,短則半日,不過有人猜測或許它於是某種可收容存在。因為目前沒出現過可觀測到的明顯影響,危險性評估只有30%,同時人們對於它的收容條件難以探索,所以優先性較為靠後。

暴雨與小鎮有明顯分界線,由於處於邊緣,染了點濕潤水汽,腳下的土地略顯泥濘。雜草中傳來蟲鳴,建築廢墟只在外圍地帶,那是被另外的收容物損壞的。伊塔洛斯看見遠處,一棟房屋裏閃爍著白色光亮。

隊員們心頭一跳,給伊塔洛斯遞過望遠鏡。

他其實不需要,但還是接過,朝那個方向看去。

很遠,至少上百米的距離,但是他看得很清晰,是一處光亮,在柔軟的窗簾後,站立著人影。

伊塔洛斯不知道那是不是郁封,但他決定過去看看。

可是,裏面太危險。曾經他不明白為什麽郁封對於永夜之所的開拓者為什麽如此寬容,現在他明白了,因為愛屋及烏。

他也不想要他世界內的原住民受到可能的傷害,雖然,神本人可能並不在意。

“你想過去嗎,長官?”有人上來問他。

“你們返回,我過去。”伊塔洛斯將濕發攏起來綁在腦後,有點亂糟糟的。

“這怎麽可……”那個聲音就在耳旁,戛然而止。

伊塔洛斯甚至還能聽到他輕松又自信的尾音,但現在,這位他連名字都沒記住的隊員癱在地上,只剩下一灘血水。

伊塔洛斯皺眉,後知後覺感受到皮膚上的灼痛。

與此前軀殼裂開的感受相似,但它明顯更難熬更痛苦,仿佛沸水翻滾在表層,讓軀體像鐵熔化成鐵水。

沒有尖叫,只有一聲痛苦的低吼,有人沖出來把伊塔洛斯拉回暴雨中。

伊塔洛斯擡手,他的皮膚表面已經融化,可以想象到他此時臉上是何等恐怖醜陋。因為有高等級力量支撐,所以沒讓他的軀體像隊員那樣潰散,但受到他親愛的支配者的無序之力,仍然不會好受。

這是他養出來的,伊塔洛斯有明顯的滿意,至少這個狀態能讓他對上大多數強敵時不落下風。也就是說,他現在肯定是安全的。

“雨,肯定是暴雨!”一位隊員護目鏡下的眼睛驚恐,“長官,離開了暴雨我們都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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