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秩序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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秩序沈默

貝莉沒能找到冬陌,在鄰近洗漱時間時,她被美者攔下送回宿舍門口。

現在再去同伴房間不合適,她只能一邊洗漱一邊等待,望著墻上的秒針祈禱。

萬幸,在熄燈前的五分鐘,冬陌回來了。

房門啪嗒落鎖,在空蕩的走廊回響。

貝莉松了口氣,被吹進來的冷風激了個顫,她問:“冬陌,你剛才去哪裏了?你一聲不吭就出去,也沒跟老板他們一起……”

房門前的人影沒有回應,站在洗漱臺前進行清潔工作,甚至沒將多餘的目光投給她。

貝莉的話說到一半哽住,拉攏被子,搓了搓手臂。

短短十秒,冬陌身上那股不和諧簡直要化為實質。

毛刺刺的,讓她坐立難安。

她不是這種對他人的提問無視的性格,而且,在她的行為上也有說不出來的異樣。

篤篤。

敲門聲把貝莉嚇得差點尖叫。

就見冬陌已經打開房門,E站在外面,正在進行睡前查寢。她囑托了句註意休息,然後就離開了。

最後一扇門打開又關閉,不真切的對話聲消失後的一分鐘,燈光驟然熄滅。

貝莉縮進被子,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認真感受。或許是先前的主觀因素,讓她感覺不到房間裏的第二道呼吸。

她搖搖頭冷靜下來,確實是有的,不過相比之前來說太微弱了。這樣微弱的氣息她只在某些身體狀態不太好的人身上感受過。可是,她的能力告訴她,冬陌的軀體狀況,精神狀況,都在健康水平以上。甚至,冬陌身上不存在任何負面狀態。

第二天早晨,他們被一道鈴聲叫醒,隨之而來的是E敲門提醒他們外出。

E等候在外,要他們像昨天那樣排好隊去餐廳用餐,在出發前與到達時,她的確對照相貌點名記錄。除此之外,E要求他們不能再散漫下去,一切要完全按照學員的制度辦事,接下來也不會再因他們初學者的身份而網開一面。

生活老師在用餐結束後給他們發放了一串綠色手鏈,這用來接收學校的緊急通知,查閱課程時間表,對某些區域進行預約以及儲存按周發放的消費點數。

他們幾乎都被分散到不同的教室,與那些重新進行考核,又或者是新入學的小孩子們一同學習。

伊塔洛斯根據提示,在屬於他的位置坐下。

鈴聲響後,一位老師帶著教棍進入。

“我們今天有兩位新學員,”他站在講臺上說,“不過沒關系,你們來得恰到好處。課程剛剛開始,還沒有進行呢。我是本班的責任老師,也是負責你們認知課程的講師,你們可以叫我R。”

“時間安排還是老樣子,十天後會進行第一次考核,通過者則頒發獎章,未能通過者將進行第二周期的學習,如果在第三個周期的最終考核中還是沒能通過的話,你們就能畢業,成為愚者了。”

教室內的學生不過二十來位,年齡各階段都有,無一例外臉色蒼白,精神多少有些萎靡。但他們又不能真的露出消極的樣子,只好沈默地挺直脊背。

所以,這就是所謂的‘吊車尾’班級嗎?

刻意的認真讓他們備受煎熬,R的聲音稍微大一點就能把他們嚇得顫抖。

課程兩天學習一門,就算課間時間離開教室也不能超過三分鐘。

R開始清點他們的名字,按照順序一個個起身答到。伊塔洛斯在最後,在他之後,還有個人,辛時遠。伊塔洛斯還以為會遇見從別處來的開拓者呢。

“辛時遠。”

沒有人回答。

R念到第三次,這人才滿頭大汗沖進教室:“到!我到了!”

R笑了笑,垂頭記下什麽:“我已經念完三次你的名字,你不在。你遲到了。”

“對不起老師,我下次不會了!”他站在門邊,為自己解釋,“我不認識路,走錯了地方,我不是故意的。”

老師不在他身上浪費時間,自顧自地開始談起‘認知’這一話題。

辛時遠被晾在門外,但他沒有猶豫,在R開始講課時放輕動作回到他的位置。

不過就在三十秒後,兩名潔者不顧正在講課的老師,從後門進入,將他強行帶走。

“這是最基本的思想活動,與之後我要學習的課程息息相關,說難也不難。它需要我們去領略社會構成,這樣才能更清楚的明白我們身處的這個世界。這就不得不談談我們的社會框架了……”

伊甸園中分為三類人,潔者,美者,愚者。潔者可以說是美者中的佼佼者,他們負責伊甸園中一切關於秩序維護的事情。而美者與潔者從事的工作沒什麽不同,區別在於考核是否通過,通過者的地位比淘汰者高,能接觸到的福利與權限更高,擁有向上晉升的機會。

而他們,都被伊甸園中一個叫做‘父親’的權利集中人所管理。

在這裏處處有規則,條條框框的圖形組成他們本身。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他們不會懷疑,也不會違抗任何‘父親’定下的條例。

接下來,他講了一些案例來讓他們理解。

直到中午課程結束,辛時遠也沒能回來。鈴聲響起,E在旋梯下等他們。

午餐時缺了一人,E沒有告知他們詳情。

在上午的認知課程中提到,不必對他人有太多的關註,也不必註入太多情感,在這裏,他們的關系僅為同學、同事、同住。

所以,他們一直謹言慎行,不敢再對同伴過多關心。

晚餐結束後才找到機會交流。

貝莉、小池、奧格斯、蘇維、郁封、伊塔洛斯六人在酒水間角落坐下。

冬陌的變化讓他們謹慎,畢竟以她的能力不至於失手才對。不管怎麽說,現在想去探索冬陌被帶往的‘思想室’太冒險,只能讓她先這樣了。

小池:“辛時遠呢?他中午就不在”

“他遲到了,在R老師念了三聲後才到,被判定為遲到,然後被潔者帶走了。”

這一整天他都沒有出現。

奧格斯:“……遲到。他昨天睡了二十個小時還能遲到?”

“不對啊我們今天早晨一起吃過飯啊?他怎麽還能遲到?”

“他說他迷路了。”伊塔洛斯道出真相。

貝莉:“……”不愧是辛時遠。

郁封引回話題:“沒有什麽征兆嗎?他昨天被美者警告過嗎?”

奧格斯:“我不記得了,不管他有沒有被警告過,總之沒有E說我的時候兇吧?而且冬陌也沒被他們說過什麽吧?”

這就奇怪了,看起來也不是按事情的嚴重程度劃分。怎麽就輪到他們了呢?

“總之後面再謹慎些,不要被他們帶走。”

“想要從學校離開,去往建築別的區域,只有通過考核拿到激活生物信息後的紅色手鏈。”這樣,他們才能以最少的風險去探查‘父親’的所在。

他們懷疑,本源力量很可能與‘父親’相關。

小池清了清嗓子,發現自己動靜有點大,緊張往周圍看去時,路人根本沒註意到他。

有兩位領頭人做了完全的防護工作,確保他們的行為舉止與談話在外人看來毫不起眼。

他還是壓低了聲音:“所以,你們有聽明白老師在課上說了什麽嗎?”

他覺得他這門課可能要掛科。

奧格斯偷偷豎起耳朵。

蘇維向他解釋,但在小池聽來,只是一個楞怔的瞬間他就講完了。

“什麽?!”他雙眼清澈茫然,奧格斯同樣。

貝莉:“%@%……@¥”

小池抱著腦袋:“???”

“#……@###@¥,聽懂了嗎?”郁封再講了一遍。

這對他來說,好像只是恍惚的時間更長。

他額角溢出汗水,驚恐張嘴哽咽許久,終於找回說話的方式:“壞了,我為什麽一個字都聽不懂?”

小心翼翼望了眼郁封,對方有點疑惑地皺眉。

奧格斯和小池雙雙沈默,哪兒敢講話啊。

總不可能因為他們不聰明才聽不懂吧?不會吧?進入永夜之所的第不知道多少個年頭終於被確診智力低下了嗎?

“如果是辛時遠聽不懂我倒是能理解,但我們說的都是同一種語言,並且用最簡單的詞組跟你敘述,為什麽聽不懂?”貝莉眨眼,“我沒有看見你身上出現負面狀態,你可以描述一下怎麽聽不懂嗎?”

“我,我,你……”小池搖搖頭,“就是,我知道你們在說我能聽懂的語言,但是你們在講課程內容的時候,我的腦子好像被什麽東西蒙住,無法理解!”

他們頓住,思考這件事出現的原因。

“也許是沒有產生認知。”伊塔洛斯推測,“潔者,美者,愚者。你能聽懂麽?”

“嗯啊。”

奧格斯趁機筆記。

郁封:“社會結構。”

“嗯嗯!”

蘇維:“伊甸園,組成。”

“明白!”

“秩序維持行為意識,最高管理者制定法則,緘默擁護絕對正確……”

他並不是不聰明。在他們緩慢地念出關鍵詞時,小池就將它們聯系起來了,於是詞組在他腦中形成具象,內外的規則,伊甸園的大致形態,都逐漸清晰明了。

他所獲得的認知,屬於陌生世界的體系。如同螞蟻理解人類,游魚理解飛鳥。

一旦明白後,就像知道一加一等於二那麽簡單。

小池恍然大悟,滿臉痛苦,失去神采。

學習,一生之敵。

好不容易跟小池補完課,酒水間的使用時間也宣布告罄,他們只能先後離開。

郁封只有這點時間能跟伊塔洛斯單獨相處。

“跟我來。”伊塔洛斯說。

“去哪?”郁封嘴裏又被塞了一顆軟糖。

“還喊疼麽?”伊塔洛斯握住他的手腕,顏色依然猙獰可怖,冰冷僵硬,完全不見好。看著要是再不診治就會廢掉的程度,也虧他能面不改色繼續閑聊。

這人昨天不知道早去醫務室,倒向他喊疼,留著來給他看。

郁封:“……”

“去醫務室。總不能去找你的舊友,要他以命抵命。”伊塔洛斯淡聲道。雖然他很想那麽做,不過眼前人才是起因。

如果他親愛的能再懂事一點就好了,要明白他不屬於他自己,所以他沒有權利讓傷痕出現。那些圍繞在他身邊的吵鬧蒼蠅就更沒理由了。

握住他的手腕時,伊塔洛斯想要更用力些。如果能讓本就充血破碎的血肉更加嚴重,將他人留下的痕跡完全碾碎,最好不過。

“他幫我做了驗證。”郁封抽手,“命令約束已經失效了。”

這可以理解為永夜之所判定,他們不會再對對方做出背叛行為。所以就算現在他們被迫與他人組隊,他們的個人意志也遠大於支配規則。

這是伊塔洛斯一直以來抗拒的事情,雖然他最後接受,不過現在失效對他來說算是個好事情。郁封這樣認為。

伊塔洛斯沒什麽驚喜感,或者說,他已經不在意。嗓音輕飄飄的:“我知道。”

“你知道?你怎麽知道?”郁封臉色沈下來,就連他也是剛剛才註意到這個事實。

“別告訴我你還沒有放下那些不合時宜的念想。”

他竟然期待這人得知真相那天會是什麽反應。他會喜悅嗎,還是嫉妒,還是說會洩憤地用自己曾交付他的招式對付回來?

“哦?”伊塔洛斯拖長聲調,“你看起來不希望它失效。”

“是,我轉念一想,又不希望它失效了。”郁封說,“你應該時時刻刻在我身邊。現在命令對你不起效了不是麽?”

“你為什麽不等我?”郁封質問他。他在說昨日伊塔洛斯獨自外出的事情。

理直氣壯的模樣倒是一點沒變。

伊塔洛斯:“可是親愛的,你看起來並沒有很想同我一起的打算,如果你想見我,難道不該更迫切一些麽?”

醫務室此時只有一位值班醫生,他正撐著腦袋在那打盹。

輕輕扣響房門,校醫睜眼坐直,讓他們進來。他似乎還未從睡夢中回過神,因此木訥呆板。

除此之外,還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這種感覺他們今日在冬陌身上感知過,校醫明顯少很多。但這不能說明冬陌比他嚴重,在人們趨向同化的世界,難以察覺的恰恰致命。

總之,第一面的異樣讓他們心生戒備。

踏入房間那刻,甜膩的鹹腥撲面而來,於是他們又在校醫身上品出一股恐懼。氣味黏著,似乎嘗到了味,讓人渾身不自在。

這難道就是人們討厭看醫生的緣由嗎?郁封不明白,這跟治愈繃帶上的藥劑、寵物醫院裏的消毒水、赫林自然神殿裏的揮之不去青草汁不同。

它與生命息息相關,卻不該長久駐留。

校醫:“你們是新來的初學者?歡迎,歡迎。所以,誰出現健康問題了?”

郁封遞出手腕,伊塔洛斯站在他後方僅一步的距離。

“哦,哦。讓我仔細看看。”他埋頭解開繃帶,露出那些被鋼線穿透、絞碎的骨肉,“這很嚴重,非常嚴重,怎麽會這麽嚴重?你做了什麽,出了什麽意外?”

校醫輕輕牽扯傷口,冰涼的手指讓郁封肌肉抽搐。他的手已經很冷了,可是校醫的體溫還要更低。

“來之前出了意外。”他含混回答。

校醫起身,他肢體稍有僵硬,步伐緩慢。他領著他們往前往更裏處:“放心,這不是什麽大問題,只需要一個小手術就能解決。”

手術間設備齊全,他帶上口罩,也不要求清場,也沒呼叫助手,就示意郁封躺上去。就在這時,有人送來手術的必需用品,他們以為這人會留下,但他放下東西就離開。

伊塔洛斯:“就您一個人?不用叫別人麽?”

如果擁有治愈力量,那麽一人足夠,如果擁有超前科技,那麽他會看見智械或醫療艙。但伊塔洛斯現在看見的,只是一團銀色絲線,幾根透明長條,白色與藍色的霧。

郁封對此同樣疑惑。倘若他們看得更仔細,就會頭暈目眩,大腦空白。

校醫搖頭:“對於這個問題,我可以理解你,但請你對今後的一切不要有質疑態度,否則我會向考核官舉報。”

他將郁封手臂固定,拿出透明長條,先後使用。

“我在學校學習時,社會考核可是第一名,在專業考核中也名列前茅。你不用懷疑我的職業素養與專業水平,那絕對在平均之上。”校醫伸手,銀色絲線便纏繞在他手上,柔軟靈活地切開肌肉,將長出的息肉切除,破碎的骨渣取出,白色與藍色的霧不斷交替擦拭,於是處理好的部分被清理繼幹凈而止血。

郁封垂眼旁觀:“愈合需要多久?”

“嗯,這個嘛。”校醫頓了頓,“愈合很慢,至少十天,在它愈合後你也不能過勞使用,包括搬拿重物,保持一個動作之類。完全恢覆需要一個月。”

“不能再快些嗎?有沒有那種促進愈合的藥物?”

“鑒於你是病人,你得到了第二次寬容諒解。”校醫渾濁的眼睛註視他,態度比起伊塔洛斯時要好很多。說話時手下沒有半點停頓。當他的臉被口罩遮住大半,郁封不能感受到他的氣息。也就是在這時,他們發現校醫的異常。

他的咽喉不曾滑動,胸膛沒有起伏,眼珠沒有轉動。在他蘇醒時,他像一具按照程序開機啟動的傀儡,與他們見過的空殼蝴蝶沒什麽不同。

瞧瞧他們發現了什麽,一具會進行手術與閑聊的屍體。

校醫渾然不覺:“當然不能,一切遵從自然秩序。如果你想要早點愈合,你為什麽不能控制自己意外時減輕傷情呢?換句話說,你應該避免意外。不過既然已經這樣,就不要再想那些加重自己負擔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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