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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涅斯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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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涅斯之吻

氣息落在耳後,落在頸側,深入靈魂的觸碰片刻不停。短短瞬間,血液沸騰。頭皮發麻的癢意流入四肢,他無法思考伊塔洛斯話中深意,感官完全被另一件正在發生的事情控制。

郁封捂住嘴,眼睫猛顫,白色睡衣下的身體幾乎立即染成粉色,滲出細細密密的汗珠。下一秒,那只手就被移開,固定在耳旁,喉中的聲音沒了遮擋在窸窣中越發清晰。然後,那些難耐的喘息,可憐的嗚咽,都被灌以蜜糖,被親吻堵住。

指節上的戒指煜煜生輝,先前它們一起在伊塔洛斯後背留下刮痕,那點疼痛還算不上催化劑。現在它在主人指骨一次又一次的緊繃中沈寂。

它出現在這裏,似乎沒有什麽不對,沒有人覺得不對。

伊塔洛斯從身後擁住他,精疲力竭之後就該睡去。郁封本該睡去,事實上他被折騰得已經睡過去兩次,但如果真正放松下來,那他一定會錯過現在。

忍著渾身酸軟轉回頭,伊塔洛斯恍如神明般神聖的臉龐近在咫尺。他毫無防備,呼吸平緩。

這人是用不著睡覺的,郁封與他相處了那麽長時間,又在柏溫的記憶中得到更多了解,他十分篤定。但他現在困於片刻美好的安寧。

郁封湊上前,在他唇上碰了碰。

伊塔洛斯神情無異常。

於是他手伸入枕下,摸到那把柄端冰冷的鐵器。在匕首即將被拿出的瞬間,伊塔洛斯睜眼了。只是輕輕握住他的手腕,他就無法拿住匕首,仿佛被電擊,意識一度昏沈。

極具掠奪性的吻纏上,好像在說,既然還有力氣,那麽就繼續。

他的手被扣在枕下,伊塔洛斯五指嵌入他的指縫,在他們手掌的下方,恰恰正是那把匕首。伊塔洛斯不可能沒有察覺,但他對此沒什麽反應。

直到郁封再次找到機會握住它。

伊塔洛斯孜孜不倦地將它從郁封手中剝離,但沒有用。

刀刃仍然對準他的胸膛,他的心臟,停留在醜陋的疤痕前。伊塔洛斯用手握住刀刃,花了點力氣來阻擋對方的不留情。

一次兩次的縱容和無視徒勞無益。

“無論如何也無法改變你的想法?”他喃喃低語。

郁封回應:“我想你清楚這並非現實。”

“難道不是麽?”伊塔洛斯側首,“我就在這裏,你也在這裏。難道這對視與親吻都是虛假,這能成為阻礙你的絆腳石?”

郁封不語,在長久的沈默,在對視中,伊塔洛斯做出退讓。

握住刀刃的手松開:“如果這是你想要的。”

世界的崩塌在眨眼間,郁封被某種力量拉扯,不斷往下墜落。聲嘶力竭吶喊般的狂風裹挾著時間碎片,層層疊疊的光景與世界的不同可能與他擦身而過。如同焰火燃燒,如同星辰閃爍。

觸碰時讀取轉瞬的畫面,而儲存它的力量就此分解,光塵漸暗。

長劍並非貫穿愛人的心臟,而是他自己的。血液順著劍刃流下,在寒鐵與對方胸膛處,顯現著繁密的銘文。一道陣法在他們之間形成,絢爛的色彩成為某種枷鎖。

伊塔洛斯像是知道事情會這樣收場,有些驚訝,卻並不反抗。

他縱容著眼前一切,毫無保留。

“如果這是你想要的。”

如果你想要達成一件事,就必須做好能夠付出一切的準備,哪怕奉獻生命,哪怕踏入萬劫不覆,哪怕風流雲散。

如果你認為這樣值得,那就去做。

當長劍即將貫穿柏溫自己,伊塔洛斯攔住了他。

與此同時,無數的黑霧從宅邸陰影中散出,將他們與外界隔絕。

如果只存在一方天地,你我同在。

碎片中時間扭轉,無數錨點重現可能,抉擇反覆上演,最終,它們拼湊成完美的線。

但下一刻,它們又遠去。

“愛?”露絲手中停頓,語氣懷念而疲倦,“大概是包容,單純的。就像我的孩子,無論那個人怎樣混蛋,他仍然會在他回家時湊上去親吻他的臉頰,然後討要一個擁抱。無論我回家時多晚,他都不會失落,總以欣喜回應我。”

小女傭臉上有紅暈:“我、我不知道哦!我我我沒有喜歡的人啦,哎呀,也沒有您說得那麽開心啦!就是不管是喜悅還是悲傷,都有一個能同我分享的人……誒!您怎麽知道是那家夥!很明顯嗎?!嗚嗚!”

“您是說,要年長者的見解?”西德裏搖搖頭,“太覆雜了,不親自體驗就算這樣描述也是很難理解的。那是非常堅韌,完全信任的情感,你會願意為對方付出一切,放棄一切。”

“怎麽才算正確?”露絲沈思,“抱歉,甜心,這個問題對我來說太難了,或許你可以去問管家,或者老爺。不過我的拙見,沒有什麽一定正確的事情,如果它能讓多數人滿意,那就是正確的。”

“最明顯的改變?”小女傭笑道,“您千萬別跟露絲姐姐說啊。平常我跟姐妹們的工作,現在可以將一些力氣活分出去,然後呢,我不用一個人面對生活,我們可以商量只關於我們自己的事情。嗯?住在宅邸裏當然很好,宅邸是大家,我們是小家,這不矛盾。什麽,露絲姐姐早就知道?!”

“怎樣愛一個人?”西德裏詫異,“每個人表達的方式都是不同的,正因為獨特,這種感情才令人著迷不是麽?別露出這樣迷茫的表情,我想你遇見了就知道該怎樣去做。是嗎?您已經有心上人了嗎?我當然是為您開心,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個嶄新的起點。”

“不明白事情要如何做選擇?”伊塔洛斯笑道,“如何去想,就如何去做。親愛的,我想你永遠不必有所顧慮。”

意識仿佛從極遠的世界回到軀殼,這是場鏡花水月的幻想,也是尋回真實的夢境。

伊塔洛斯神情陰沈得可怕,楞怔一瞬,低沈地笑起來。

始作俑者趴在他身上,什麽都不知道。

這是他的莊園,他察覺到入侵的力量,這場景似曾相識。

——永夜之所主神短暫的接管,使死者覆生,使假象映現。

是他遇見‘支配者’的開始。

但絕不是真正的開始。

匕首完成它的使命就失去效用,但一把永夜之所的破匕首怎麽能解除幾百年前那人用血為他築下的牢籠?只有一個答案。

他想要遺忘,想要聽從祝願遠去,但這並非是他自己的意願。他等了很久,等到最後無法容忍遺忘,且愛上他人的自己。

可他心心念念的人在他醒來時就已經見到。

命運在他們之間開了個好大的玩笑,可為什麽非得是他們?這幾百年的時間,荒廢一個世界,有什麽是柏溫必須去做的嗎?

他非得離開不可嗎?

伊塔洛斯看著對方。答案他已經在幻覺中演練過千百次,完美的線岌岌可危,煙雲般縹緲。存在,但不真實。

難道只有他一個人活在曾經?

郁封直起身,說著那些與‘柏溫’無關的話:“我非你不可。如果你覺得我欺騙了你,你決定要走,你可以走。但我不會就這樣看著什麽都不做,我會用一切手段將你留下來,除非你現在殺了我。”

伊塔洛斯沒有動手,只是勾唇笑了下。他實在很想懲罰這個人,但另一個存在比他更迫切地想要對峙。

虛空中有黑影浮現,那東西搶先一步將郁封籠罩。

失序的低語響徹,質問為何遺忘、為何離去、為何隱瞞、為何回歸。語調平平但封藏著滔天的怒火,完全墮落的魔鬼比他更想抓住眼前人。不同的是,伊塔洛斯只會將他關起來,而黑霧會將他吞噬。

帶著一切不可企及的願景與強烈的占有欲,徹底將他據為所有。

觸碰到那些眼睛或者觸須的肌膚滲透出血液,其中應該有組成伊塔洛斯皮囊的部分……皮囊,人類的軀殼,一層血肉。那是柏溫用血留下的封印,壓抑他的氣息與力量。使他沈睡,直至被喚醒。

現在他失去了那層堪稱‘詛咒’的封印,也從他編織的世界中醒來。

法涅斯的力量是存在的原因,是出現的規則。難道他認為隨便什麽人在自己心口刺傷一刀都能同時打破兩層桎梏嗎?

嵌合的靈魂,獨一無二的頻率……

既然他都看見了,為什麽還不懂呢?

伊塔洛斯無動於衷,不說拒絕,也不說接受。他靜靜站在一旁,詭異的安靜。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多麽想同這團黑霧一樣只為了填補心中的占有欲與空缺,去做些不用考慮後果的事情。

挖出對方的心臟,按著他的雙眼,讓他好好的看清一切,看清事情的開始與結束,看清他做出的好事與他人為此付出的代價。然後讓他懷著愧疚與痛苦彌補過錯,讓他的根系長在自己身上,因他而生,為他而生。然後咽下花瓣,他們的心臟由血液相連。

可是,不論是柏溫還是郁封,他只是個人類。

脆弱的人類。

容易生病,容易受傷,容易受挫,會哭,會藏著欣喜與愛,簡單又好猜。

郁封在黑霧中掙紮,花了些力氣掙脫,但魔鬼不會放過他。帶著可怕的壓迫感,目中除了郁封外沒有別人。

對方沈下臉色:“你該不會忘記你對我說過的那些話,你說是嗎?我想它們應該還會作數?”

回應他的是黑霧的撞擊。

他應該道歉,應該彌補過錯,回到他身前,乖巧的接受所有懲罰。而不是要自己的承諾。

郁封在房間內奔逃,猝不及防將一側墻撞破,於是逃得更遠。他從挑臺跳下去,餘光瞥到兩抹虛影。

那真是好長之前了,他們初次見面,都懷揣著別樣的心思虛偽面對。

郁封用盡一切力量抵抗魔鬼的報覆,最終,他心裏也冒出點火氣。

伊塔洛斯要殺他,本身就是件矛盾的事情。但組斷了他離開的後路,伊塔洛斯還選擇不殺他,同樣也是違背他準則的事情。

所以,他不會死。

“你在做什麽?”郁封看向霧的後方。

伊塔洛斯不急不緩。

“你還要繼續看下去?”

言語中是對於這人行徑的不滿,命令式的語氣仿佛在提醒伊塔洛斯。

是的、是的。他曾許諾過,在毫無意識的愉悅相處中。

所以這算是對於支配者的回應。

伊塔洛斯將那丟人的魔鬼肢體斬下,帶著支配者藏匿到大廳一側的扶梯後。一聲悶響,郁封後背砸上木梯,露出痛苦神情。

但他不經意散出一點氣息,讓魔鬼徘徊周圍。

所以危險並不是被他解決了,危險仍在。

他近乎癡迷地俯望那張臉龐,兩人除了性格外,外貌真是一點兒不像。但這就是他,靈魂不會說謊。既然認出,就不會再讓他離開。

要怎麽做?

殺掉這條時間外的所有人,將主神的力量驅逐,這才是他們真正的歸屬。

現在,如同對方所說的,他應該在這截漂亮的脖子上套上鎖鏈……要讓這個人看見自己的處境,他隨時可以把他送給魔鬼。

當然,他親愛的小少爺比想象中聰明。

與他胸膛緊貼的人扯住他衣領,擡起下頜,送來個近乎討好的吻。

小心翼翼地主動,呢喃著討巧話,青澀而真摯。

是的,薄情寡義者也有愛。

是個不錯的決定,不過這不足以成為他原諒對方的籌碼。

這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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