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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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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裁決

答案一目了然。

郁封切斷牽扯他的觸須,眨眼間退到數十米開外,隱沒於恐懼之霧中。

但是沒關系,伊塔洛斯總能找到他。

區別在於,他需要多給對方一點時間,讓他仔細想想什麽才是正確決定。

他不緊不慢跟上前去。

周圍的可見度處於詭異的區間。

濃霧讓夜晚稍稍明亮。層層疊疊的輪廓往遠處延續,到一個距離再不可見。一旦有存在身處更遠,那麽視野將會再次拓展。

沙沙、沙沙。

麥叢抖動。剎那間,恍惚來到另一個世界。半人高的小麥消失不見,只達小腿。而其中,其中或仰或爬著無數人類軀體,遍布伊塔洛斯四周。

他們死狀極其淒慘,姿態各異。面容被麥穗遮擋,伊塔洛斯無論如何也看不清他們的模樣。可即便看不清,他也有一種強烈的直覺,他心中冥冥有答案,讓他知道死在眼前的屍體屬於哪個名字。

隔著一層流動的霧,那名字若隱若現,不能呼出。

無生機的肉塊蠕動,他們一起朝他爬來。

沙沙、沙沙。

小麥被他們壓倒。

被血跡模糊的空白臉龐不約而同轉向他,裸露的骨頭和血管咯吱作響,仿佛是屍體在低語、在嘆息。

死沈的雙眸不在他們臉上,在伊塔洛斯腦海中,在他模糊不清的眼前。那仿佛成為了他的眼,他對視自己。

那條通向支配者的道路搖搖欲墜。

郁封回過神,已經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逃離了他認為恐懼的事物,悚然之感仍然如影隨形。他的心跳不能減緩,他的呼吸難以沈穩。

他不能夠思考要怎麽面對伊塔洛斯,明明他是那樣希望他立即出現在自己面前。

再擡眼,他已經被黑色影子包圍。

他們原地靜止,距離尚遠。明明是黑色的無形影子,每一人,每張臉,在流動的恐懼下清晰可見。

伊塔洛斯一貫的笑容。看向他時總會微微垂眼,使得瞳孔被上眼瞼遮住小半,目光在銀白發絲的陰影下晦暗不明。

是俯視世人的柔靜,是倨傲玩味的笑意。

對上那樣的目光,無所遁形之感令他覺得自己已被占領。無論是身前還是身後都被註視,無論是思想還是靈魂都被玩於股掌之上。

充斥軀殼與靈魂的不再名為‘自己’,而是另一人冰涼的體溫。

他們向他走來,郁封卻不斷後退。

他看見他們嘴唇翕動,卻不能真正聽見只言片語。

濃霧變幻的雙手將他拉扯、擁抱,將他禁錮原地。

從一層又一層難以描述的情感中脫離,從一個又一個現實中回歸真實。

伊塔洛斯從身後籠罩了他。

細密的顫抖從支配者最深處發出,他趨利避害的本性仍在與伊塔洛斯對峙。

良久,終於放棄掙紮,陷入‘在出現時出現’的魔鬼擁抱中。

一切如此畸形。

心生厭惡卻被迫攜手,明知錯誤卻仍然相擁,恐懼改變卻放任吸引。

他們就該在荒寂的世界暗面互相啃食。

但這樣做的只有伊塔洛斯。

脖頸被輕易咬破,所有血液都進入到他的口中。黑霧緊密地貼靠郁封,像親吻。

他親愛的支配者怎麽可以害怕他,怎麽可以逃跑呢?

“你沒有話想對我說嗎?”

伊塔洛斯問。

支配者的所有反應都在他的感知下。他在努力適應恐懼,適應疼痛,在接受伊塔洛斯與平時截然相反的形態。

但這有些遲了。

郁封麻木地轉動思維,於伊塔洛斯,他不是完全了解卻也不是一點兒不知。

有些辦法或許對離開世界沒有幫助,但是搞定伊塔洛斯足夠。

他緩慢地想清楚自己的處境。

“你還要維持這幅形態到什麽時候?”郁封軟聲道。

“嘶——”

伊塔洛斯又弄破了他的唇角。

“這要問問你自己。”他慢悠悠地說。

“我?”郁封狐疑,“你為什麽會覺得我知道?”

這樣平靜的聊天,讓郁封心中的緊張與懼意減少很多。伊塔洛斯的言語讓他敏銳察覺到比起在門外時要多了幾分理智。

他那時在門外異樣感跟村民近似。

“親愛的,你對我說謊了麽?”

好奇怪的問題,郁封想了想:“沒有。”

“真的?你真的這樣認為?你要如實告訴我,你能做到麽?”

“我沒有欺騙你。”郁封的回答顯得小心翼翼。

“那你為什麽不肯睜眼呢?”伊塔洛斯沈聲道,語調與平時不大相同,“你為什麽仍然瑟瑟發抖,你又為什麽……要逃走呢?”

“說說看,親愛的,你在想什麽?”

伊塔洛斯步步緊逼。郁封仍然不知道要怎麽才能讓他正常回歸。

他的胸腔中有鋒利的鋸齒,令他疼痛不已。

他不明白一直時隱時現的突兀疼痛從何而來,他只想趕緊結束一切。

懲罰世界令他備受折磨。

他在問話中如墜冰窟。思緒紛飛。

最終,郁封睜開眼,看見的還是黑暗,他虛弱地往前伸手,接觸到一處冰涼。

猜對了。伊塔洛斯不在他身後。

像擁抱枯萎的荊棘叢。

“回來吧。”他說。

“我知道這並非你的本意。你被它們影響了是嗎?”

“我聞起來很香?”他的要害完全袒露,郁封知道應該說什麽,“你嘗到我是什麽味道了嗎?”

黑霧纏繞他的咽喉,鎖骨中央的小痣被揉按泛紅。

“你嘗到了,但你不會吃掉我。你有恢覆更多的理智嗎?”郁封再次道,“回來吧。是這樣做,對嗎?”

伊塔洛斯很喜歡他的主動:“親愛的,這是請求麽?”

“是請求,所以你答應嗎?”

郁封的情感算不上豐富,他大多數平靜而淡漠。在從前那段長久的歲月中,情緒強烈的場合屈指可數。其中大多數,都在與伊塔洛斯同處時。

他不知道他的心臟此刻有沒有為他的言語跳動,也無法分清除了恐懼之外是不是真的存在更強烈的情感。

是經驗所驅使,還是出於本心?

他無從得知,懷著忐忑的心情等待。

郁封只知道,他從未對他人用這樣的語氣對話。

可惜,答案錯誤。

他沒有等來伊塔洛斯的轉化。

他只等到黑暗中的陰影隨著濃霧一起消失。

郁封的雙臂失去支撐,無力落下。伊塔洛斯沒有出現在他眼前。

……哪裏出了錯?

還有什麽是他沒能想到的?

這沒道理,不應該。

他有在思考他們進入懲罰副本的原因,他明明已經不再仇視伊塔洛斯。

可為什麽……

胸腔一陣絞痛,剎那間大腦一片空白,有溫熱液體從他口鼻間噴灑出。

什麽……怎麽回事?

郁封莫名其妙,疼痛來得太突然,那種眩暈好像在顛倒他的世界,顛倒他的軀體。

心臟重重跳動,仿佛是在為了讓他避免死亡而垂死掙紮。

他無力癱倒。麥田裏的土腥味和植物氣息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隔膜,很近又很遠。耳鳴尖細,身體失去主導權。

他只能感受到疼痛,全身的疼痛。不再是伊塔洛斯陪伴在他身側是一一詢問過的地方,而是從內到外,無一不處於細密深刻的疼痛中。難以形容的鈍痛感,仿佛是在把他往極下方的狀態拉扯。

所能觀測的到景象逐漸變紅,無法形容的線條與圖形在視野中分布,他所看見的不再是搖曳的麥穗,而是模糊的力量結構。

在空間中縱橫交錯的力量。他看向自己的手,無法形容結構的物質,不能描述它的顏色,只能看到它逐漸崩壞的醜陋。

它們在向某一處流失,郁封感覺到它就在眼前。

不是空間上,而是時間。

疼痛愈加劇烈,那些線條瘋狂顫動,而後,一雙無法描述的雙眼在空間中與他對視。

他感覺到自己內外翻轉,他感覺到自己在與自己對視。

然後,異樣在那一刻驟然消失。

郁封回過神,眼球酸脹充血,異物感很強,幾乎不能看見任何。他閉上眼睛,緩解因疼痛痙攣的肌肉。

胸腔裏的熱度很快消失,疼痛也得到緩解。只是身體沈甸,力量泛著空虛。

那些畫面的色彩與形象在他腦中退散很快,兩個呼吸後只剩下抽象的感覺,無法描述,無法形容。

這是他從來沒有遭遇過的事情。難道也是世界對於他的懲罰嗎?

郁封不得而知,他仔細地感受身體,如同伊塔洛斯所說,他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裏。郁封也同樣找不出原因所在。

雖然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裏受了傷,不過物資中的藥劑看來還在持續發揮作用。

但願能堅持到結束。

郁封吐出口中血沫,抹幹凈臉,又在原地休息了一會兒。

隨後才雙腿發軟,搖搖晃晃地回到他的安全點。

也許他需要好好睡一覺。扶著門進去時,郁封這樣想。

但現實著實給了他一個大驚喜。

疲憊被暫時放到腦後。

伊塔洛斯霸占其中唯一一張椅子,翹腿看他:“謝謝你為我開門,親愛的,你做得很好。”

如同對小孩子的褒獎,不痛不癢的誇讚。

伊塔洛斯目光灼灼:“親愛的,怎麽回來得這麽晚?”

“……”郁封臉色一陣青一陣紅。

他以為他伊塔洛斯不能回來了,如果那個辦法沒有效,他真的不知道要怎麽解除困境。

被玩弄的惱怒漫上心頭,他瞇眼,沈臉看著始作俑者:“好玩嗎?”

所以,伊塔洛斯什麽時候恢覆理智的?

伊塔洛斯歪頭一笑,起身向他走去。

人類形態的伊塔洛斯不會主動散發奇怪氣場,大多數時候,危險的感覺並不強烈。這可能就是他們不太熟的時候,郁封仍然敢同他頂撞,試探底線的原因之一。

於是他沒有退縮,迎著伊塔洛斯的笑意,畏懼煙消雲散。

伊塔洛斯走出房間,身影就消失了。

郁封對此沒有一點感知,他的目光在那片夜色中亂轉,始終無法確認其中存在有人。

直到三秒後伊塔洛斯再次走進。

他的存在感重新圍攏郁封。

“你為我開了門,這裏才算是我的安全點。”他主動解釋,“在此之前我只能在霧中出現,無法回答你的任何問題。這些廢物也同我斷了聯系。”

他說著,手中出現一團黑影,見郁封時就猛地纏過去。對郁封被咬出的傷口反應過度。當著他們兩人的面,游影欲做出一副攻擊的姿態,不等郁封把它丟出去,伊塔洛斯就將它們收回。

“這幾天它們格外躁動呢,”伊塔洛斯若有所思,“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嘴饞,很久沒有吃到喜歡的食物。”蘊含伊塔洛斯力量的血液都對它們沒了吸引力。這可真是太反常了。

難道它們終於覺得眼前的支配者才是最好的食物了嗎?

郁封一擡眼,伊塔洛斯也盯著他的傷口。

“怎麽,你們還想再來一口嗎?”

“當然不會,”伊塔洛斯婉言拒絕,“萬一第四次控制不好力道就糟糕了。在那樣的狀態不能隨心所欲還挺辛苦的。”

伊塔洛斯摸著牙尖,語氣有點惋惜。

郁封:“???”

還有哪一次嗎?

話鋒一轉。

“你知道他們只會在霧中出現其一。”伊塔洛斯轉身去看墻面的規則,還是他處於‘它們’時的內容。

“我現在算不上真的回到人類角色。”伊塔洛斯道,“親愛的,將你墻上的規則念給我聽。”

郁封心中狐疑,卻也照做。又過去一晚,他與‘它們’身份的服從者接觸,也算是過了遍相關規則。可是墻面上的信息幾乎沒有變化。

“有什麽不對嗎?”

伊塔洛斯交換了自己的規則。

其中令他們在意的是第六條:門的效用不會因為日夜更替而刷新。

也就是說只要當著它們的面打開過房門,整個安全點就廢除了。

但是伊塔洛斯也看見,夜晚濃霧不會進入廢棄的安全點。

為什麽呢?

郁封靠上床板,問他:“規則上沒有提到你要怎麽才能擺脫現狀嗎?”

伊塔洛斯確認沒有。

總要有人觸及規則獲取情報,他現在已經拿到足夠的信息。如果有轉換角色身份沒必要掩藏。

雖然,身份轉換已經不再重要。

郁封為他開門了不是麽。

他們能夠以正常狀態交換情報。

接下來只要等時限就好了。

“我沒有告訴你過你牛犢跟我的對話嗎?”郁封放松後,困意又緩緩襲來。

他那時被奇怪的疼痛所困,醒來後伊塔洛斯就不見了。

似是閑聊:“牲畜身份不能透露給我們情報,但他似乎有辦法轉換回歸人類。”

“你們的限制完全不一樣。”郁封又道。

牲畜當然要轉換回人類身份,否則交流都受到限制。

伊塔洛斯對此沒什麽看法,他認為牲畜身份在規則中占比很少,並不重要,甚至覺得他們會跟村民離開才是愚蠢的。

可是,如果他們藏起來就安全了嗎?

伊塔洛斯又想到郁封最開始所說,懲罰世界沒有任何情報洩露到永夜之所。

情況不外乎那麽幾種。

要麽遺忘,要麽緘默,要麽……死亡。

“你能保持人類的外貌一整天嗎?”郁封側躺,伊塔洛斯的椅子就在他伸手能夠碰到的地方。

“或許可以。”伊塔洛斯回答他。

“我需要休息。”郁封眼皮沈重,輕聲道,“你不要一聲不吭又走了。”

伊塔洛斯沒說話。郁封說完最後一個字就陷入沈睡。

不會有人能夠在裁決中活到很久,否則情報不在外部流傳,也會在內部流傳。事實上他們進入世界時,那些人明顯對現狀一頭霧水。後來與伊塔洛斯交換情報的,也變得不太重要。

墻上規則最終的信息不難獲取,甚至稱得上容易。

伊塔洛斯倚靠門框,周圍一如既往的安靜。

先前兩天他們能在安全點見到不少人,現在幾乎沒有人會在夜晚打擾他們。

大霧又從遠方襲來。這一次,它們格外濃稠,像是未完全攪拌開的灰色顏料,厚重緊密。

黑影在煙霧前行時張牙舞爪地顯露,密密麻麻。

郁封透過窗眺望它們,只覺得頭暈惡心,有什麽東西要吐出來了。

他捂著頭去看身邊人。

伊塔洛斯也在看他,不過很快就變成一團見一眼就如墜深淵的恐懼之霧。

黑霧不懷好意靠近。

郁封閉了閉眼:“不是我不想看你。”

那是本能反應。

伊塔洛斯沒說什麽。

今夜好像格外漫長呢。

濃霧姍姍來遲,密密麻麻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終停靠在房子周圍。牙酸的摩挲聲緊隨而起。

是比之前還要更多的數量。

霧中的怪物不斷扒著縫隙,力道越來越大,很快,房屋就變得岌岌可危。

郁封預感不妙,眉頭一皺,回到屋子最裏處。

他靠床坐下,揉了揉心口。

“我好像沒帶你去過自然神殿?”郁封突然對他說,“赫林的神殿還挺好玩的。”

他可能需要去自然神殿住一段時間,養養他的力量,還有越來越綿軟的身體。

“你是在邀請我麽?”伊塔洛斯靠近他。

郁封閉上眼睛,但面朝他的方向:“你看不出來嗎?”

“沒有人教過你邀請他人的正確禮儀嗎?”

郁封嗤笑道:“你如果想,就該現場主動教。”

伊塔洛斯笑了笑,沒有接話。

烏鴉來得比平時晚些。

今晚的宣告讓他們心神不寧。

“今日宣告——支配者——郁封。借風使船,虛情假意——罪名成立!”

“罪名成立——!”

果然,不是什麽好消息。

郁封睜眼看向黑霧。伊塔洛斯說他在這樣的形態下或多或少難以控制性情,郁封莫名對自己的罪名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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