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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遺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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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遺跡

“鬼鬼祟祟做什麽。”伊塔洛斯拍了拍手上的粉末,“既然要來就大大方方地來。”

“哈哈,哈哈。”林漲紅了臉,在微妙的氛圍裏找了個空缺坐下,曲腿,縮成一團。

他的支配者兇神惡煞地說:“老子就說要找你們就來,別偷偷摸摸的像幹什麽一樣,他非覺得自己被丟下了不好意思!”

安迪被瑞菲莉婭扶著,哆嗦著唇講不出話。對方一講話他就顫,他一顫,林的服從者就豎起眉毛,安迪顫得更兇了。

他已經知道他們之前救了兩個鬼,現在又來兩個鬼,他他他身邊全是鬼,屁股底下坐著的也是還沒站起來的鬼!前面這個還很兇的看他,安迪狠狠閉上了眼睛往後一倒,任憑菲奧娜怎麽喊都不肯起來了。

伊塔洛斯抱肩依墻,默不作聲地看這一幕。

與他們對比,這兩人沒有經歷過長途跋涉和烈日暴曬的頹態,精神好得讓人生羨。他們神情自若,看不出半點自己死亡的憂慮,有的只是不能跟眾人一起行動的被遺棄感。

見眾人不說話,林的服從者唯恐他們真的不受歡迎,尷尬地找個角落蹲下了。

他們沈默很久,沒有一個人想到要說點什麽緩解氣氛。生怕說得不對讓事情變得更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林站起來,對一直沈默的眾人說:“那……那我們還是走吧,就不給大家添麻煩了。”

他們尚且不知道死而覆生的人要做什麽,留下來會不會傷害他們,可也沒辦法趕他們走。

“不不不,我們沒有不歡迎你的意思,”許其傑擺手,斟酌著話,小心地觀察他們的神色,“能看見你們回來很高興,但我們太累了,你明白嗎?不過話又說回來,你們是怎麽……怎麽找到我們的?”

深川厭:“你還記得是怎麽跟我們分開的嗎?”

林陷入沈默。

“我從梯子上摔下來了,暈了會兒,被熱醒的。”他走到服從者身邊坐下,可憐兮兮地說,“醒來就看見我身邊只剩他了。可是我們兩個在城裏找了一圈都沒看到你們,覺得你們可能是先走了。我們就恍恍惚惚跟上來。”說著,他的肚子發出饑餓的咕嚕叫。

“我也沒多想,我就是覺得人多力量大,如果分散行動,我不會有信心能活下來。不然也不會死皮賴臉跟上。但如果我們不受歡迎……我可以走的。”他緊張地絞著手指,不敢看他們。

瑞菲莉婭:“你別多想,既然回來了就好好跟著我們——除此之外呢,你們還記得別的事情嗎?”

如果他們能一直保持人的姿態,如果這不算永遠的死亡,那他們是不是還有機會能夠完成任務?

這樣想來,組合裏同聲同死的規則似乎沒那麽可怕了。

不過這個猜測還需要實踐,他們也不一定有機會能證實並且運用。

畢竟,誰沒事會願意主動死一次。

“有啊有啊!說起來也奇怪,”他的服從者擰著濃眉,很是滑稽的語氣,“我們走在半路差點就不行了,只能一直互相鼓勵加油。然後,他一跟我說必須堅持下去,我就覺得自己有力氣了。反反覆覆說了好多遍,楞是讓我撐到走完這段路。”

最後半截路林是被他的服從者背來的。

他們沒有地圖,不確定具體的方向,只能憑大致感覺前行。這一路大地上沒有任何物體可以參照方向,遲遲不見目的地,走得很是煎熬。

索性,最終偏離得不算太遠。

伊塔洛斯看向這人,敏銳註意到話中的深意。

他想起他們曾經說過的話,譬如西德裏說‘你們要共同面對很多事’,又譬如阿克謝爾說‘支配與服從是你們的利劍,忠誠與信任是你們的護盾’,支配者所說‘支配與服從’的存在就是成員發揮出‘一加一大於二’這算法的基石’。

他隱隱有猜測,不過現在已經有組合的經歷能為他解答。的確是這樣。

——支配者通過指令輔助服從者,對方會在相應的力量上有所加成。

怪不得支配者最後給他的眼神那麽不滿。

“哈哈,”許其傑幹笑,“你們還挺棒的。”

“不過我們現在沒水也沒食物,你們有在什麽地方看見過嗎?”

“抱歉啊,來的路上什麽都沒有。”林眨眨眼睛,很沒底氣地把下半張臉埋進臂彎。

說了半天,騎士兩手空空地回來了。他敏銳地察覺多出兩人,雖然不知他人如何打算,但騎士明顯接受良好。

他問:“你們還好嗎?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哪裏不適?”

“沒有,沒有受傷,我一點事兒都沒有。”林笑道,“就是有點餓。”

“沒事就好。我到裏面找了很久,沒發現有水源,不知郁封那邊會不會有收獲。”

他們看起來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死過一次了。而眾人也不知道是否應該把這情報告訴兩人。

他們不知道人為什麽死而覆生,為什麽茫茫大地只有偶爾的幾人會有這種狀態,是因為神明的祝福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碼?他們不敢輕舉妄動,但‘他們’裏從來不包括伊塔洛斯。

等該問的問完,伊塔洛斯才悠悠觸碰他們不願意接觸的核心:“還記得你是怎麽從梯子上摔下去的嗎?”

話音落,林沒什麽反應,安迪就連滾帶爬喊著好恐怖一溜煙鉆到了後方的建築群裏。

瑞菲莉婭神情凝重起來,喬納森皺眉似乎不太讚同。蘇索皺眉,不過也沒制止他。

林想了會兒:“被……被風吹下去的……”

想到這裏,頓時起了雞皮疙瘩。

他是被風吹下去的,從萬米高空。伊塔洛斯一提,狂風擠壓往下卷的恐怖失重感就席卷了他全身,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刻。

心再怎麽大也不能完全無視了,那些被刻意忽略的可能一個個冒出來。人從那麽高掉下來,真的還能活著嗎?那他為什麽還能站在這裏?

他會餓,會累,會痛,會說話,他的腦子還在思考,心臟還在跳動。但他,真的還能算作活人嗎?

可如果他不是活人,他現在又算是什麽呢?

林擡頭,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我,那我是?”

他的服從者也沈默了。

看著他變幻的臉色,原來知曉真相並不會讓他怎麽樣。

伊塔洛斯道:“生靈這個稱呼不錯,你或許可以用它這樣稱呼自己。”

“我……我還能這樣多久?”他顯得更加不知所措,“我會死嗎?”

“沒人知道。你們是幸存的,目前狀態健康的兩位。”伊塔洛斯笑著對他們說。

這笑意明明那麽溫柔,卻讓他們遍體生寒,看不見生的希望。

深川厭補充道:“此前有兩位世界的傷者,他們被救下後沒能堅持很久,當然,他們的狀態原本就奄奄一息。”

“那他們最後怎麽樣了?”

“在重覆著生前的痛苦。”

“說來奇怪的是,這裏有那麽多的粉末,為什麽只有零散的人能夠得到覆活?”

如果這也算覆活。

林盯著篝火,說不出話。

“能解惑的只有你們,”伊塔洛斯說,“所以別擔心,沒有人會拋下你們。只要你們一直保持著現在的狀態,我想,要完成任務應該不是什麽難事。你說呢?”他看向深川厭。

深川厭沒有肯定回答,語焉不詳地說:“或許是吧,我希望是。”

“難道在你經歷過的世界中,沒有遇到類似的情況麽?”伊塔洛斯漫不經心道。

林豎起耳朵,想聽個可能。

深川厭好脾氣地解釋,並不介意告訴他們更多的情報:“有的。情況比較覆雜,有剩下意識的,也有剩下靈魂的,更有甚至只剩個會說話的腦袋還不死的。如果能達到完成任務的條件,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死亡,被帶回後永夜之所會負責善後。價格視任務價值、組合價值有減免。”

“他的狀態很好,目前來說正處於覆活的狀態,應該不會花費太多,且回去的希望很大。”深川厭看著林亮起來的眼睛,“但我不能保證不出差池。畢竟不是我說了算,是嗎?”

伊塔洛斯很給面子:“是。”

柴火劈裏啪啦響個不停,天色昏暗後,支配者才回到人群。

起先是一陣空間怪異的響動,人群旁側某部分區域扭曲閃爍,崩裂出紅藍的光。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從虛空中爬出。蘇索裝備盔甲,拿出巨劍。眾人起身警惕戒備。

下一刻,就看見那處異動中飛濺出水花,從他們臉上滋過。然後流速減緩,變成一股清澈泉水。

嘩啦啦,光聽聲音都覺得沁人心脾。

他們瞪大了眼睛,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

又聽哢噠幾聲,幾顆石子從頂部滾下,掉到水中順著水流消失。擡頭見郁封收回手掌,從高處一躍而下。

是支配者動用力量替他們把水源轉換過來了。難道他就不怕勉強自己麽?

郁封懷中抱著青青綠綠的水果,一股腦放到毛毯中,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下淡淡吐出一個字:“吃。”

他們看看水果,飽滿而富有光澤,跟奧辛強行種出來的樹莓全然不同。甚至被水清洗過,很是可口多汁。又看看郁封,道:“你從哪裏找到這些食物的?”

郁封正在給深川厭開小竈,為數不多的漿果都在他手裏。

永夜之所的神官一個比一個挑剔。

問話間,安迪也拖著一兜果子挪到他們視野裏:“來人,來人,幫幫我,累死我了!”

難為他一個傷員還要運送物資,蘇索替他把東西拿到人群裏。

“坐著的時候就出現了。”郁封不想多談。

他們向他道謝,不客氣地開始享用兩天來的第一頓美食。

一轉頭,郁封就看見蹲在角落不敢上前拿的兩人。正是昨日掉下石梯的林。

他停下動作,對著兩人沈思。也許是臉色太冷,以至於沒說什麽話對方就被嚇得快要哭出來。

他原地站了會兒,對安迪說:“安迪,給他們分點。”

“哦,哦!好的大人!”快樂大於恐懼,安迪這會兒就不怕了,樂顛顛地挑了幾個蘋果桃子遞給兩人。

林吸著鼻子:“謝謝,但我真的可以吃嗎?我本來就死了,會不會浪費?”

食物不好找,如果他死了還能覆活,這樣還可以省下不少口糧。

“你想被餓死?”郁封問深川厭,“第二次死亡還能覆活嗎?”

深川厭忍笑:“能,但死的次數多了可能就回不來了。”這個回不來指得不是覆活,而是他們的思維與記憶,只剩下最深刻的東西,不斷循環,永遠活在痛苦中。

郁封能聽出他話中的意思。

最深刻的東西……

那不就是只剩下執念了嗎?

深川厭笑而不語。

支配者楞怔,不能察覺地皺了下眉,這跟上一個世界難道不是有部分重合?依然在考決心,但這次更直觀了。

林聽聞深川厭的解釋深信不疑,驚恐地咬下一大口蘋果。

安迪:“誒,你慢點吃。還有還有,我們明天早上的食物都夠啦!”

滿場哢嚓哢嚓的咀嚼聲,深川厭的話被多少人聽見就不得而知。

伊塔洛斯支起條腿,殘垣斷壁上,安靜地仿佛是個局外人。存在感很低,被食物吸引註意力的人都沒想到他。

雖然他們是一條船上的,但也只有一個人會跟他的利益緊密聯系。

郁封看過來,略有煩躁:“還要我請你嗎?”

伊塔洛斯笑:“我不用進食。”

能吃,但沒必要。食物是享受而非必需品,在莊園裏按時三餐是要裝成常人,現在不用了。

仔細看看就會發現伊塔洛斯的狀態就跟平時沒什麽不同。

連深川厭和郁封自己都談不上有多好。

郁封不讚同他的回答,自顧自抓起一把堅果扔上去,強硬又不滿地擡起下頜:“吃。”

省得礙眼。

伊塔洛斯懶懶散散接過,掌心一握,堅硬外殼就被碾得粉碎。輕輕一吹,就只剩下內裏的果仁。又拋回去。

郁封懶得勸說。

愛吃不吃。

一半扔到自己嘴裏,一半丟給了深川厭。

夜晚悄然降臨。

他們圍著篝火睡了一圈,對周遭變化無知無覺。

不知何時,天空中飄來成片流雲。通體雪白,流轉著危險的亮光。由雲層發出的光芒照耀大地,投射出模糊扭曲的光影。直到它近了,才看清不是什麽雲,而是一團燃燒的火焰。

它們在天空湧動,如同未知的生物。

但夜間的氣溫並不因為這些火焰而變得灼熱,相反,愈加寒冷了。他們在睡夢中囈語,往篝火的方向挪了挪。

支配者睡得不太沈穩,卻也沒有醒來的跡象。也許是因為永夜之所的人在身旁,所以足夠安心。

伊塔洛斯往篝火裏丟石子,火焰亂跳,木柴被燒得劈裏啪啦地響。昨天是這堆篝火,今天也是,還沒有燒過頭的意思。一個篝火道具能用多久?

下一刻,狂風四起,塵沙飛揚。從遠處飄來的鹹腥苦澀讓眾人在睡夢中皺起眉頭。

一只手猛地抓住伊塔洛斯。

身體比意識更先做出反應,支配者半跪著湊到他身邊,而後人才後知後覺睜眼。

“你……”郁封,“?”

伊塔洛斯不解,支配者眼中同樣迷惑。

“怎麽?”伊塔洛斯扭頭看他。

是個很近的距離,能感受到呼吸。

郁封很認真的思考他的問題,手中不自覺的更握緊他的小臂。

半晌,這人回道:“忘了。”

被風吹起的發絲往他臉上掃,支配者收手坐回去,捂著額頭睡意全無。

“醒了也好。”伊塔洛斯打了個響指,叫醒所有睡覺的人。

他們今天實在太累,吃飽後更是困倦得不行,睡得很沈。半夢半醒間被聲音吵醒,含混不清地問:“怎麽了,發生了什麽?”

伊塔洛斯沒回應,起身撫掉身上的粉末,又將發絲撩到耳後。可惜發帶被吞噬了,他想。

“什麽味道?”

“是大海的味道?”

硬要描述,就是鹹澀的海水中偶爾飄著死魚的味。

“好冷。”

他們揉揉眼睛,跟隨伊塔洛斯的視線往天邊看去,瞌睡就清醒得差不多了。手忙腳亂地收拾毯子食物和篝火。

“要下雨了嗎?”安迪瞬間驚醒,“那要趕快找個地方躲一躲。”

那一線藍色更大了點,雖然氣味傳到這裏,但實際上距離他們遠得很。

伊塔洛斯道:“不會下雨。”

“那是……海?!”奧辛眺望。

“海洋漂浮在天空,往我們這邊移動嗎?”

“可是海水能在天上嗎?”他們不太相信,可一想到神出鬼沒的水源,又不得不信。

神情覆雜。

“如果它追到人還真說不好會發生什麽。”喬納森錘著酸軟的小腿,“也許那就是我們的時限。”

深川厭點頭。

時間不會結束,但生命總會結束。

火焰中傳來陣陣轟鳴,他們這才註意到此時並不是白晝,亮堂的光是那些看起來像雲的物質發出的。

“所以那又是什麽?”

郁封穿好外套,滋地把拉鏈拉到最頂上,遮了半張臉:“火焰。”

“發出的什麽聲音?”

又把剩下的堅果放進衣兜裏:“打雷。”

安迪:“這難道還不下雨嗎?”

那些‘雲團’裏醞釀出閃爍的光點,璀璨奪目。說不好是什麽變化,總之,流轉在表面的光更活躍了,就好像有什麽東西要爆發出來。

深川厭招呼他們往廢墟中跑。

“不下,”郁封推了安迪一把,催促他別止步,他道,“下火。”

“什麽?”眾人尖叫。

光點閃爍得越加密集,他們還沒來得及找到合適的蔽處。

下一秒,那意象就清晰了。

一團團白色火焰從母體中分離,劃過天空,極速墜落。在某個節點再次分裂,焰火就變得像暴雨那樣密集,連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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