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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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艾潘妮在醫院裏趴了三天後,就搬回自家靜養。跟醫生的預計一樣,她背上和手裏的傷口都有不同程度的感染發炎現象,畢竟不能指望匪徒的匕首,跟醫生的手術刀一樣幹凈。這也導致她持續發低燒,臥床,哦,不對是趴床不起,長達半個月。

據普呂梅街居所傳來的消息,冉阿讓的病情比她糟糕很多,烙鐵燙傷的胳膊感染嚴重,長時間高燒不退並且堅決不肯請醫生,同時嚴厲禁止珂賽特去找艾潘妮。珂賽特沒有辦法,只得偷偷寫信給蘇珊求助。忽然變成全家主心骨的蘇珊,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請求來給艾潘妮看診的醫生,多開了一些退燒藥,加上適合燒傷創口的敷料,打了個大包親自叫車送了過去。

“呃,你去那邊的時候,有沒有被沙威看見?”艾潘妮知道這事後,憂心忡忡地問她:“皮埃爾呢?他知道嗎?”

【他們全都不知道,我專門有註意在他們都工作的時候去的,督察先生和皮埃爾來的時候,我連醫生都沒找。】

艾潘妮聞言長出了一口氣:“太好了……那麽伯父傷情如何?”

【溫度降下來了,但還是反覆。】蘇珊幫艾潘妮拍松羽毛靠墊,讓她抱著墊子能趴得更舒適點,然後繼續比劃:【不過人還算清醒,只是傷口化膿還沒愈合。】

“唉,沒有醫生,光靠自己扛著怎麽能行啊……”

【好了,別操心伯父啦!】蘇珊站起來往窗邊看了一眼,走回床邊拿起一條居家袍,蓋在了只穿著睡衣的艾潘妮身上:【督察先生他們已經到門口了,一會就能上來。】

果然,一分鐘後就有女仆來敲門通知,獲得允許後,很快靴子踏在樓梯臺階上的聲音由小漸大地傳了過來。

沙威一進門就面露不滿:“你為什麽又不好好呆在床上?”

“拜托,我都快在被窩裏長毛了!”艾潘妮在長貴妃椅上扭動了一下屁股,下巴擱在靠枕上一臉幽怨:“偶爾也要換換地方,吹吹新鮮空氣也是好的——這是醫生說的。”

黑發督察還沒來得及對她不雅的動作出口責備,身後的青年巡警已經把腦袋探了過來,並笑嘻嘻地打招呼:“嗨~!艾潘妮大姐,當年您怎麽嘮叨我的,現在風水輪流轉,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艾潘妮一臉黑線,當年是皮埃爾背上挨刀養傷的時候,止不住地到處亂動,沒少被她嘮叨斥責,沒想到現在輪到她了。想抽這死孩子的念頭仍在,只是如今有人幫她代勞——皮埃爾剛說完騷話,腦袋上就挨了沙威一巴掌:“別沒大沒小的!”

蘇珊憋著笑,向沙威點頭致意,然後拖上揉著腦袋的卷毛巡警就離開了房間,聽腳步聲這倆人是迅速地沖下了樓梯,大概趕著去占領會客室說悄悄話了吧。沙威看著臥室的門被關上,輕輕搖搖頭,轉身拉過一把椅子坐到貴妃椅對面。他先照例問了一遍艾潘妮的恢覆情況,然後跟她說了一些新聞和戈爾博老屋案件的後續進展。

首先,法庭上周已經宣判,德納第和他的團夥被判了不少年,都已經入獄服刑;其次,德納第的獨生女阿茲瑪,因為缺乏直接參與案件的證據,並且年齡還沒到被管制標準,已經於昨天被放出了瑪德欒內特監獄。艾潘妮心裏暗想,得讓伽弗洛什幫忙去送點吃的穿的,她可不想讓阿茲瑪再過一遍餓著肚子睡馬棚的生活了。

“雖然最終還是沒有找到第二個受害人……”沙威垂下眼深深地看了看艾潘妮,平靜地繼續說道:“但你的證詞已經足夠,這案子就算是完整地結了。”

“感謝你沒讓我趴著上法庭作證,”艾潘妮想想那幾天,沙威拿來恨不得有十萬份文件,讓自己簽字簽到手軟就心有餘悸:“你和皮埃爾這次,算是又立了大功吧?”

戈爾博老屋搶劫案規模不小,還涉及程度不低的人身傷害。沙威精準布防,一次伏擊即破案,並抓獲全部罪犯,就算在整個大巴黎地區警察局範圍內,也是很出眾的業績了。果然,他低頭擺弄著自己的袖口,嘴角微翹:“……也就還好吧,吉斯凱局長先生在分區負責人會議上,口頭表揚了幾句而已,倒是皮埃爾這次可以升職加薪了。”

說完,沙威習慣性地把手伸進馬甲背心裏,摸出了他的金鼻煙盒,拿到手裏才想起艾潘妮還在場,於是略帶尷尬地歪頭示意:“呃,我是否可以……?”

“當然,請吧!”

在沙威吸了一口鼻煙,掏出手絹擦著鼻子邊的煙草沫時,艾潘妮忽然想起了什麽:“對了,德納第大娘在哪個監獄來著?應該不是瑪德欒內特?”

“她死了。”

一記冰冷的重錘敲在艾潘妮的腦袋上,耳邊嗡嗡直響,沙威的聲音夾雜其中:“德納第夫人在聖拉撒路監獄裏感染了傳染病,宣判時都沒有出庭,前天監獄報告說她已經在當天夜裏病死了。”

媽媽。

小時候無比溺愛我的媽媽。

哪怕這輩子我不是她的女兒,她也在戈爾博老屋裏為我說話,還試圖保護我。

艾潘妮直勾勾地發楞,甚至沒完全聽見後邊沙威說了些什麽,直到一只大手在她眼前晃悠:“……你怎麽了?”

“我……沒事。”別說沙威了,這次連艾潘妮都不相信自己的謊話,因為臉上的一行眼淚誰都騙不過。

“德納第夫人確實在當時做了對你有利的事,我本來也有打算以此為據減少她的刑期。”沙威彎下身子,把胳膊支在大腿上,雙手絞纏在一起:“只可惜她沒撐過去……如果你想表達你的感謝,我以後可以帶你去她的墓地——”

“我要為她服喪。”

艾潘妮的聲音冷靜又堅決,帶著哽咽的鼻音,自顧自地說道:“按最低標準來,我要為那位夫人服喪三個月。我……不能跟你結婚——三個月內,如果你生氣,我可以理解可以向你道歉,可以……但是我不會更改決定。”

她說完後,把臉別向沙發靠背的方向,不敢去看對方的表情。許久後,對面傳來一聲長嘆,之後是椅子移動的聲音,一雙手把她的上半身擡起來,魁梧的身軀坐到了貴妃椅上,小心地把她和靠枕放在了大腿上。

“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麽對罪犯有這麽強的感恩之心,”一只粗糙的大手輕輕撫摸著她披散著的栗棕色長發,另一只則握著她的手:“但我已經等了 9 年了,不差這三個月。”

艾潘妮的臉深深埋進柔軟的靠枕,不自覺地用力攥緊那只大手,大哭了一場。她哭著哭著,開始分不清到底在哭什麽,對母親天然的依戀和哀悼,或是對被體恤、理解的欣慰,對自己和冉阿讓全身而退的慶幸,統統混雜在酣暢淋漓的痛哭聲中,全部發洩了出來。

——

女仆這行當,最重要的素質是有眼力勁,法白爾家雇的女仆在這方面都很不錯。當女主人在臥室裏哭哭啼啼時默不作聲,而等哭聲沈寂下來,變成細密低沈的交談聲時上前敲門,通告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所以你趕緊下樓去吃飯吧。”

艾潘妮自從回家養傷以後,都是自己在樓上吃病號飯,沙威是這房子裏最年長的,又是地位最高的客人,蘇珊和皮埃爾都會在樓下餐廳裏等著他一起吃飯。

“不用,我可以晚點再吃,”沙威幫艾潘妮慢慢坐起來,露出一個嘲諷的假笑:“這樣不但能照顧你,還能減少樓下兩位先生小姐對幹擾浪漫氣氛的老家夥的怨言。”

就那倆人?誰敢對您有怨言啊?!艾潘妮在心中默默吐槽過後,又欣然接受了以此為借口的照顧。

女管家羅絲帶著一個女仆把房間角落的小圓桌搬了過來,擺上幾個餐盤和勺子,艾潘妮看著盤子裏的東西就懊惱地抱怨了一聲。

“對你家的廚子不滿意了?”沙威跟羅絲說明了自己推遲晚餐的計劃後,轉過來看著栗發女人,又露出一個假笑。艾潘妮瞪了他一眼,有氣無力地從面前的湯盤裏,擓了一勺濃稠的糊狀物塞進嘴巴,低聲碎碎念:“擱你連吃半個月麥片粥,也得犯惡心想抱怨。”

“很遺憾,我曾經連吃過好幾年麥片粥。”沙威不為所動,雙手叉在胸前,用他豐富的人生經歷碾壓她:“還是最粗劣的那種——你不能指望土倫監獄的夥食趕得上你家的水平,依我看你就是好東西吃太多了。”

“更遺憾的是,我也沒少啃過能崩碎牙齒的發黴面包,在吃過的苦方面也許並不比你差。”

艾潘妮氣哼哼地開始吃燉雞蛋,並且指著煮得稀爛的蘋果糊說道:“我只是覺得醫生都有毛病,這不能吃那不能吃,我都傷成這樣了,想吃口新鮮水果為什麽就那麽難?”

“新鮮水果性質濕冷,對你的傷口愈合不利,所以醫生讓你吃燉煮水果沒毛病。”沙威冷靜理智的聲音平淡無波,天然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感,讓艾潘妮想反對也瞬間沒了氣勢,只能嘆了口氣,嘟嘟囔囔地低頭繼續吃她的軟爛糊糊套餐。[註 1]

“不過……你看這是什麽?”

艾潘妮聞聲擡頭,眼睛頓時瞪得大大的——沙威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面帶神秘微笑,一只手舉在空中,手中捏著一個……梨子!!!

頓時,她眼中再也沒了別的,琥珀色的大眼睛裏全是紅彤彤的梨,嘴裏自動開始分泌唾液,手則扔下勺子向前伸出,想要搶過那小巧可愛的水果。但拿著梨子的大手往後一縮,她的手落了空。[註 2]

“啊啊!好沙威先生!好督察先生!”艾潘妮陪著笑臉,依然努力往前伸手:“拜托了,給我吃一口,就一口!”

“只怕你的一口,能吞下兩個這玩意。”黑發男人好整以暇地轉動手中的水果,灰眼睛裏帶著意味深長的笑,斜乜著她:“想吃的話,就得乖乖聽話,獎勵是給好孩子的。”

“我當然會,您說!”艾潘妮忍住【誰特麽是孩子】的內心吐槽,維持著諂媚的笑臉,為了吃一口心愛的食物,她也是拼了。

“首先,不準再在屋子裏到處亂跑,我知道你現在趴著都是在演給我看。”

沙威的臉上雖然笑著,但艾潘妮從中看到了一點陰險、一點計謀得逞的得意:“其次,乖乖吃完你的病號飯,不許剩下。”

“……好……還有第三嗎?”

“暫時沒了,”沙威滿意地點點頭,把梨子遞給艾潘妮:“別的等我想起來以後再說。”

Merde,死老條子!等我好了以後,我一定——

艾潘妮小心翼翼地啃一口梨,脆生生的口感和甜蜜的汁水在口中四溢,在吃了半個月無聊病號飯的她心裏,簡直是無上的人間美味。同時,她偷偷地瞄了一下對面,只見那老條子雙手叉在胸前,斑白的鬢角整整齊齊貼在耳邊,眉頭舒展,嘴角掛著微笑,灰藍的眼睛正目不轉睛地,深深地凝視著她。

“幹嘛?為什麽一直盯著我?”

“沒什麽,我只是在想……”

魁梧的督察說著說著老臉一紅,忽然變得羞澀起來,垂下了他黑色的腦袋,不自然地挪動了一下坐姿:“我在想,這輩子能遇見你,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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