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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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巴黎的聖誕節也是到處張燈結彩的華麗節日,人們會在聖誕周裏消耗掉大量酒精飲料,什麽品質、什麽品種都有,足以滿足全部社會階層的需求。對於一貫對酗酒深惡痛絕的沙威警官而言,這期間簡直就是視覺和嗅覺的雙重折磨,哪怕是早晨,街上也行走著無數看起來不太清醒的人。他郁悶地拉上了馬車的窗簾,眼不見心不煩 。

出租馬車很快停在了一棟樸素的公寓門前,沙威下車付了車費,拎著箱子走上臺階掏出鑰匙打開大門,在門廳裏放下行李並摘下帽子掛在門口的衣架上。

“我回來了!”

房子裏靜悄悄地,一點反應都沒有。沙威邊脫大衣,邊疑惑地加大音量再喊了一聲:“我回來了!皮埃爾?”

回答他的依然是一片安靜,仿佛房間裏沒有第二個人。沙威掛好大衣換上拖鞋,脫下手套甩到鞋櫃上,徑直穿過門廳走進起居室,一開門就聞到彌漫在空氣中的酒精味道。壁爐裏的煤炭尚未熄滅,把起居室烘得暖洋洋地,壁爐前的雙人貴妃椅上蜷縮著一個人,正蓋著柔軟的毛毯,發出有節奏的鼾聲。

沙威沈著臉走向窗邊的置物架,抄起一個大號陶瓷水瓶,來到貴妃椅前,對著毯子下露出的一叢微卷的黑色毛發兜頭澆了下去。

“哇啊啊啊啊——”

慘叫聲伴隨著重物墜地的撞擊聲,回蕩在小小的起居室裏。皮埃爾裹著毯子從地板上撐起身子,一臉懵逼地環顧四周,涼水從他頭發裏泊泊淌下,流得滿臉都是。

“醒了?”沙威把水瓶放到背後的書桌上,往貴妃椅對面的單人沙發上一坐,旋即翹起二郎腿,就像他在警局裏預審犯人時那樣,懶洋洋地開口說道:“解釋一下你為什麽會在這裏睡覺,還有這一屋子酒臭味是怎麽回事?”

“咦?您怎麽回來了?!”皮埃爾抹了一把臉,藍眼睛裏滿是震驚:“您不是去曼徹斯特找人了嗎?”

“先回答我的問題。”

“聖誕節嘛,跟同事們一起聚會啦。”深色卷發的青年掙紮著從地上爬起,坐回貴妃椅,用毯子擦幹臉和頭發:“大家都是單身在巴黎,就在酒館裏慶祝來著,我們多喝了幾瓶而已——您認識的,就咱們大區分隊的亨利、路易和維多克他們……”

“聖誕節慶祝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沙威的灰眼睛危險地瞇了起來:“但今天已經是聖誕節後第四天了,你的慶祝活動也太長了點吧!”

皮埃爾皺著眉苦惱地撓了撓後腦勺,本來就亂蓬蓬的卷發更亂了:“反正是放假嘛,又不是我值班的日子,誰知道您這麽早就回——啊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以後會註意節制的!”

“我反覆跟你講過,不能讓酒精麻痹你的腦子!”

沙威的聲音嚴肅而低沈,滿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那玩意只會讓人喪失警惕和敏銳,令你做出追悔莫及的事來!”

高大的中年警官劈頭蓋臉一頓說教,足足念叨了五分鐘。皮埃爾縮著脖子,把身上的毯子裹的更緊了點,垂頭喪氣地喃喃稱是。

直到沙威覺得達到了教育的預期程度,停下來去倒水喝的時候,皮埃爾終於能伸個懶腰放松一下,然後好奇地問起來:“說起來,您比原來說好的早了這麽長時間回來,是發生了什麽意外嗎?”

“沒有意外。”沙威端著水杯坐回壁爐前,對著鑄鐵壁爐出神:“提前回來是因為,我的目的已經達成。”

卷發青年的耳朵一下子立了起來,臉上的雀斑似乎都在跳動:“啊?這麽說,您找到艾潘妮她們了?!”

沙威依然保持著面向壁爐的姿勢,但眼睛卻轉向青年。他沒有開口回話,只是緊緊抿著的薄嘴唇輕微翹起,灰底帶藍的眼睛裏閃動著明亮的光彩。

“恭喜您,先生!”皮埃爾掀掉了毯子,向天空伸長雙手做了個歡呼的動作,開心地大叫起來:“終於啊終於——艾潘妮還好嗎?蘇珊呢?大家都如何了?”

“大家很好,你能想到的每一個人都很好。”

沙威又喝了一口水,雙手握著杯子放在疊放的大腿上:“艾潘妮跟她的監護人一樣成了個工廠主,在當地頗有聲望,比以前成熟多了;蘇珊現在是個名副其實的淑女,年輕美麗而有教養。”

皮埃爾一邊的嘴角扯了扯,藍眼珠轉了兩圈後向上翻了個白眼:“淑女?就蘇珊那副兇樣?我可想象不出來她能淑女到哪去。”

“千真萬確,她是個淑女。”

沙威淡定地看著皮埃爾,後者哼了一聲,裝作不在意的樣子站起來往盥洗室走去。他沖著年輕人離去的方向繼續說:“而且就算不說外表和氣質,人家可寫得一筆好字,比你那狗爬過的字跡好太多!”

“您的嘲諷失效了先生,我再也不會替您抄筆錄公文了!”

盥洗室裏傳出傾倒水流的嘩嘩聲,沙威不緊不慢地從背心裏摸出一封蓋有蠟封的信箋,提高聲音說道:“既然你並不關心,那這封蘇珊的信,我就拆開看了吧?”

瘦高的卷發青年如瞬移般,手腳並用地沖回起居室,扶著沙發椅的靠背,滿臉諂媚笑容:“先生,我的好先生!別拆別拆,把它給我吧!”

“那麽最近的文書工作……?”

“我寫!我全都幫您寫!”皮埃爾一只手扶著靠背,一只手撐在扶手上,整個人斜著從高處對坐著的沙威賠笑:“保證字跡工整好看!”

沙威的灰眼睛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點點頭把信遞給急切的青年,看著他飛快地拆開信封,就著窗外投射進來的陽光,貪婪地閱讀起來。

年輕真好,青年男女之間的羈絆,總能引起某些甜蜜的共鳴。高大的警官收回眼神,投向壁爐後更遙遠的某個點,陷入自己的思緒,不過很快就被皮埃爾嘹亮的聲音打斷。

“說起來先生,您跟艾潘妮之間,咋樣啦?”

“我……沒什麽,就是了卻了心願。”沙威不太自在地挪動了一下坐姿:“該說的都說了,該歸還的歸還了,我現在就算馬上死掉,也沒什麽可遺憾的。”

“真的?”

皮埃爾拿著信往後挫了兩步,低頭看著他的養父兼導師,露出一臉壞笑:“我怎麽覺得不是呢?您看起來心情超好的樣子,艾潘妮一定已經原諒您了!”

她真的原諒我了嗎?

沙威內心裏默默念叨著,無奈地把手放在前額上:“我不能確定,因為她並沒有真的說過……”

卷毛青年的手拍在了沙威肩上,爽朗的聲音炸響在他耳邊:“放心吧先生,艾潘妮大姐那麽爽利的人兒,要是真不原諒您,一定不會讓您進門的。”

沙威被突如其來的噪音吵得腦仁疼,正想開口斥責,皮埃爾的話語如冰雹般繼續砸來:“先生,聽我一句勸,您最好趕緊寫幾封情真意切的表白信,趁熱打鐵把她的心再爭取過來,包管有效!”

“表白?我並不擅長寫那種……”高大的警官條件反射地認真思考了幾秒,忽然惱怒起來:“皮埃爾!我什麽時候允許你在我的私人事務上指手畫腳了?!”

“好好好,您隨意。”皮埃爾往後撤了一步,舉著手中的信笑著說:“反正我是要寫上一堆回信寄到英國的,您要是一起寄的話,還能省一份郵費呢!”

說完,卷毛青年幾乎是跑跳著回了他自己的房間,隨後翻找紙筆和拉開椅子的聲音從門裏傳出。沙威盯著起居室大門半天,終於展開緊皺的眉頭,用單手托腮,在沙發椅上陷入他最常見的憂郁沈思狀態。

——

克羅夫特鎮迎來了春天,綿密的雨如同細針密布一般,灑在地面上,給大地帶來新的生命。屋頂上那些青苔看似更加鮮活肥碩,雨帶走了彌漫空中的煙塵和飛絮,空氣中彌漫著濕潤而新鮮的氣息,讓人心神舒暢。每一處角落,田野,草地,小徑,都洋溢著春天的氣息。

法白爾家,艾潘妮裹著一條又大又長的羊絨披肩,站在自己的房間裏,看著臨時女工們打包行李。羅絲在各個房間裏穿梭,大聲指揮著。艾潘妮聽著她的聲音由遠及近,終於敲響了身後的房門,通知她有客人來訪。

栗發姑娘換上日裝,進入保持原狀的會客室,窗前站在的男人聞聲轉身,向她微微鞠躬致意:“法白爾小姐。”

“史密斯先生,什麽風把您吹來了?”艾潘妮走上前請客人坐下,親手為他倒了滿杯紅茶:“家裏現在一團亂,讓您見笑。”

“您太謙虛了,我的女士。”史密斯沒有碰杯子,雙手絞在一起,眼睛盯著地板:“我是來向您道別的。”

“道別?您要去哪?”

“回倫敦,到我父親手下工作。”稻草色頭發的紳士的手指依然纏在一起:“您知道,我這些年一直呆在本地司法所,是為了什麽。”

艾潘妮臉上掠過一陣感傷,但她沒有表露出來,也沒有回答問題,而是轉向了其他方向:“我記得您父親去年調任新職了?”

“是的,他加入了皮爾大臣組建的大倫敦警察廳,在法案[註 1]通過後,搬到白廳廣場去了。”

“那麽您……?”

“父親去年來了好幾次信,說新警察廳人手不足,希望我回去幫他,只是我一直拖著沒有答應。”

“現在您決定了?”

“是啊,我要去倫敦披上生龍蝦皮了[註 2]。”史密斯擡起頭來,淺藍灰色的眼睛註視著艾潘妮,臉上露出苦笑:“命運總是嘲弄凡人,我之前還擠兌過那個法蘭西人,轉眼就變成他的同行了。”

艾潘妮也跟著微笑了一下,安慰道:“這並不是嘲弄,也許是為您打開了一扇新大門,引導您走上不一樣的道路。”

“也許吧,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確定,”史密斯轉頭看向窗戶,天空陰晦細雨綿綿:“那個男人出現的一瞬間,我就知道,他註定是來把您拐走的報喪神。”

艾潘妮低下頭,捏著茶杯不知如何是好,半天才嚅囁著說道:“威廉,我很抱歉,我並不能回應您的心意,我和沙威他……”

“您誤會了,我並非在向您抱怨。”史密斯先生終於端起茶杯啜飲了一口:“這次拜訪,只是為了跟您道個別,並祝您回法國一路順利。”

英國紳士從不讓自己脆弱的一面暴露在人前,他們永遠能保持著優雅和冷靜,即使戰敗,也要撤退得體面一點。艾潘妮深深地感激史密斯的態度,並尊敬他的品格。

“我也祝您將來事業順利,前程遠大。”

兩人閑聊了一會,史密斯喝完了他的茶後起身告辭,艾潘妮把他送到門口。

“如果將來您到倫敦,歡迎來白廳街 4 號找我。”史密斯先生戴上高頂帽,拿起了雨傘:“或者,從警察廳在蘇格蘭場上的後門進也行。”

“我會的。”艾潘妮笑著點頭答應,心中忽然飄過一陣悲涼——她都不知道能不能活過明年。

“順便,我今天非常開心。”

史密斯已經走下臺階,忽然轉身向艾潘妮露出一個溫暖的笑容:“您終於叫我的名字了,那麽我可以叫您艾潘妮嗎?”

“……當然可以。”

“那麽再見了,親愛的艾潘妮。”

說完,瘦高的紳士撐著黑色雨傘,轉身走進灰暗連綿的細雨之中,漸漸消失在街道盡頭。

艾潘妮一只手捂著嘴,另一只手環抱住自己的身軀,站在門前很久才平靜下來。她沒法讓所有人都得償所願,卻領受了他們的重重心意和溫柔體貼,這讓她很難輕易釋懷。

“艾潘妮?”羅絲從背後走來,關切地看著她:“您還好嗎?”

栗發女人擦了擦眼角,扯出一個笑容:“我挺好的,有事嗎?”

“郵差剛剛來過,您和蘇珊小姐都有信,這是您的。”

艾潘妮邊回到屋裏邊向羅絲道謝,拿著信回了會客廳,她的書房已經被打包得七七八八,裏邊全是來往的幫工,不太適合讀信了。

信封很薄,似乎裏邊只有一張紙,艾潘妮拆開封口後發現確實如此。那一張單薄的信紙上,僅有一行文字,甚至沒有完整的署名。

親愛的艾潘妮:

我的錯誤可能無法彌補,我也已準備好承受代價。唯求一件事——給我一個機會,只需要一個就好。

J

艾潘妮忽然就明白了,為什麽一個人可以讓哭和笑同時在臉上進行,還一點都不違和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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