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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師,雨後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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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師,雨後重聚

而在陽光下,老鄧看不到的地方——數不清的孩子們的靈魂從地面正中間的位置飛離。

他們有的帶著不甘怨恨的神色往無光的雨幕中逃竄,卻逃不開陽光的追逐,最終無力的消散在這片光中,不留半點痕跡。也有的坦然面對著太陽,等待著最後的解脫,任由自己一點點淡去。

太多的孩子離開了她,誰也不知道,是否有哪個孩子沖著顫巍巍的老教師投去充滿了愛意的笑容……

還有不少幸運的孩子,得到了另一位鬼王的庇護。

鬼母正站在陰影和陽光的交界處,她張開手,許多孩子撲進她的懷抱,融入她的軀體。

這一刻的老人仿佛不再是毫無理智只被本能驅動的鬼王,她看向陽光下越來越淺淡的那道身影,神情似乎有些覆雜。

“好、好孩子們……”

老人深深地看了陽光下愈加身影愈加淺淡的女孩和不遠處緩緩走來的避難隊伍,慢吞吞的轉過身。

她帶著無數哭泣的孩子,蹣跚著走入了逐漸變小的雨幕。

被註視的那個身影——也就是河底鬼王最核心的意志,始終沒有任何離開陽光的意思。

她維持著女孩子的樣子,身邊保護她的水紋一點點蒸騰殆盡,而陽光下的鬼王怔怔的看向人類的方向。

【姐……姐……】

她無聲的張合嘴唇,依稀有虛幻的透明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姐姐,你是來帶我走的嗎?

我現在……好溫暖啊。

你終於來接我了……我等了……好久好久啊……

女孩對著人群露出欣喜的笑容,她舉步奔向逐漸走來的隊伍。

隨著半透明的女孩不斷的奔跑,她身軀上逐漸出現種種傷痕——那不是灼傷,而是給她帶來死亡的可怕傷痕們。

可怕的死相和可愛女孩的皮相相間出現在虛幻的孩子身上,不再有孩子的身影從她身上離開——她已經很虛弱了。

虛弱的好像走不出這片陽光。

這時候,村長和老鄧他們也逐漸走到了陽光照射的地方。

“怎麽有人躺在那裏?!呀,那不是沈紅嗎?”女孩們焦急的跑過去,扶起了不遠處暈倒在地上的少女,“沈紅!沈紅!”

身上被雨水淋濕了的少女閉目安然沈睡,對他人的呼喚毫無反應。她面容恬然,呼吸深長,仿佛正在經歷一場酣美的夢。

“好像沒事。”女生松了口氣,聲音裏帶著哭腔,“太好了……”

與此同時,支教隊的男生扶著瘋瘋癲癲的老奶奶從雨中往陽光下而去。

距離陽光不遠處,老奶奶卻突然甩開了男生,甚至用力推了他一把。

男生猝不及防松了手,而老奶奶幹嚎著向前沖了過去。老人的發音早已含糊,她的雙眼也渾濁無比,只是此刻,沾著雨水滿身狼狽的老人卻仿佛有了無數的力氣。

只是,上了年紀還精神不好的老太太本就走不穩,更何況現在腳下是滿是積水的山路。她跌跌撞撞的往前跑了幾步,就立刻摔到了地上。

不,她動作幾乎可以被稱為俯沖。老人幾乎連滾帶爬的往前進著,終於在陽光和雨幕的交界之處停了下來。

她猛的張開雙手做出了擁抱的動作,用力的擁抱住了一片空氣,好像把什麽擁入了自己的懷裏。

保持著這個姿勢,老人又哭又笑,聲音沙啞含糊,聽者分辨不出其中含義,只能感受到濃濃的蒼涼。

“奶奶?阿婆?”被推開的男生也嚇了一跳,他急匆匆的跑過去準備攙扶起老人,卻發現老人維持著擁抱著空氣的姿勢,不斷的顫抖著。

“囡囡……囡囡啊……”老人喉嚨裏溢出了含糊不清的音節,“姐姐……找到你……”

那聲音越來越低,最後竟然聽不清了。

“奶奶?奶奶?!”男生失聲大喊著,其他村民也圍了過來。

大家合力扶起老人,卻發現這位瘋瘋癲癲的奶奶居然已然唇角含笑,雙眼微闔,停止了呼吸。

就在這短短三分鐘不到的變故裏,一條生命就這樣突然離去了。所有人都被眼前發生的情況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雨停了,天亮了。”老鄧擡頭看向天空,喃喃道。

雨真的停了。天空中的黑暗從那片露出太陽的裂口處逐漸消退,真實的天空慢慢擴大,陰雲一點點散去。

太陽的光一點點移動著,溫暖的照在了每個人的身上,自然也照在了含笑而逝的老人身上。

今天的太陽,簡直溫暖的不像冬天。

不知道在陽光下安然離去的靈魂,到底有多少呢?

老鄧楞楞看天的時候,村民們已經在這片平臺上散開休息了。

雖然老人突然的離世讓人猝不及防,但是對宗家村的村民們來說,他們並沒有時間為這位不算熟絡的老人哀悼。

把逝世的老人平放在地面上,大家就開始各自忙自己的事情了。

一件被打濕的衣服蓋住了老人有些可怖的臉,好像蓋住了她一生的苦悲,遮住了所有不堪的過去。

不會再有人記得曾經那座橋了。

“看、看這邊!”某個負責探查周圍的村民突然在不遠處大聲叫起來,“這裏有不少人,都暈倒了!……是獵戶他們!”

“啊!是爺爺!”正在坐在地上平息呼吸的宗禮立刻爬起來沖了過去。

老鄧也回了回神,跟著男孩一起跑了過去。

“爺爺果然沒事!這是……山羊?”快一步跑去的宗禮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失聲喊到。

村民們在不遠處的山壁後發現了昏迷中的“搜救隊”。

他們身上沒什麽傷口,甚至沒怎麽被淋濕。其餘的是,邊上還有不少這片山野間常見的黑色山羊。

不過那些山羊都死去了,可惜來歷不明的死法也不能做菜吃掉。

山羊的數量並不少,一摞黑山羊的屍體倒在邊上,也有些可怖。幾人檢查了一下這些黑山羊,發現它們都被放空了血液。

村長和老鄧面面相覷——這是怎麽回事?附近也沒看到有什麽血跡啊……莫非都被雨沖走了?

“爺爺!”同時,無心他顧的宗禮終於激動的拍著自家爺爺的肩膀,“你真的沒事!太好了……”

老人“唔”了幾聲,好像在醒來,卻很快又睡了過去。不管怎麽說,他確實還好好活著,和搜救隊的其他人一樣。

宗禮蹲在爺爺身邊,捧起老人的衣擺,終於低聲哭了出來。

男孩嗚咽著用爺爺的衣角擦起了眼淚:剛剛瘋老太太的突然去世真的嚇到他了。

半睡半醒中,宗禮爺爺擡起了手,蒼老粗糲的手掌落在了宗禮頭頂。

“不、不……哭……”

“餵——”

稍下面的地方,兩個互相攙扶著的人一點點挪動了過來。

“真是的,被水沖走以後又爬上山來,旁邊還發生泥石流,這輩子不想體驗第二次了。”年輕人單腳跳著罵罵咧咧的說道,“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麽狼狽過!”

“但是你奮不顧身的救了我啊,勇者大人。”撐著他的長發的年輕人真誠的說,“當時要是沒有你來,我真的就會死在那裏了吧。”

“哼……說什麽呢,你死了鬼也得跟著我。唉,說到鬼,希望咱們忙的這一通有用吧。”孟庭湘呲牙咧嘴,“雨總算停了,看看這個大太陽就知道是姜汜幹的好事……那上面瞅著那麽多人,怎麽也沒個人來迎接我們啊?”

“你喊一聲。”

“為什麽不是你喊?”孟庭湘哼哼。

“我已經沒什麽喊話的力氣了。”林雪陽聲音確實很是沙啞。

“那我……”

“二香!學長!”

沒等孟庭湘真的喊人,一個身影就飛快的跑了下來。

是陳晗,他拋下手裏的行李趕到了:“你們沒事吧?!”

“那當然!瞧瞧,還活著!”

看到陳晗過來孟庭湘立刻精神起來,他大大咧咧的伸手打招呼,然後疼的齜牙咧嘴倒吸冷氣。

“太好了,你們回來了,沈哥也找到了。”陳晗長長的吐出一口氣,“那就只剩姜汜了。”

“沈哥也在這?!那就沒事了!”孟庭湘大喜,“放心,姜汜不會出事的!”

那可是姜汜啊,他孟庭湘拿頭發誓,這突然出現的大太陽絕對和姜汜有關系!

“我也覺的,現在重點是你們。來,我扶你。傷著哪裏了?回去以後,你們必須給我老實交代知道嗎?不止是這次的事……”

陳晗走到兩人中間,一邊一個扶住了他們。

“我知道了,別啰嗦了陳媽媽!唉,你的腿剛好,我就瘸了……”

三個人跌跌撞撞的往上走,更多看到他們的人也走下來,把他們迎入了這個臨時基地。

山頂一時滿是連聲關切。

天空中,太陽的範圍已經擴的很大了。黑雲只剩下一點邊際,眼看著就要完全退去。

身形小巧的男孩站在不遠處背陰的山石上方,他雙手攏在袖中,脖子上的紅圍巾乖巧的垂著。

“看來這邊也沒事了。”男孩的手微微從袖口中探出探出些許,“我們走,找個門去深界看看。唉,姜汜這家夥真是的,就沒想著給我們留個門嗎?”

他掌心裏,一顆鮮紅的鬼眼動了動。

“放心吧,那小子不會出事的。”小福漫不經心的安慰道,“看看,文景玉這次這個動靜可不小。我早猜到這家夥藏了個厲害的,沒想到是這種程度的東西……”

紅色的眼睛劇烈晃動!

“好了他們匯合了你就別嘮叨我了好不好?走走走我這就去找界門!”

災難終於過去了。

人類重聚、歡笑、流淚。

那些被摧毀的,終將重建。

廢墟之中,會出名為“希望”的火光……

一切都會變好的。

從來如此。

太陽正高懸於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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