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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玩彈珠的天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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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玩彈珠的天師

姜汜曾經覺得,到了他這種地步,很難有再被什麽東西打破自己的三觀了。

他甚至覺得,要是哪一天,整個深界的厲鬼團結起來一起跳廣場舞,他都不會多麽驚……噢,那還是得吃驚。

但這次他的三觀確實感受到了震撼。

他面前的,是剛認識不久的、睡龍椅的大佬,司安先生。

而這位大佬,誠邀他一起打彈珠。

以及這位大佬的彈珠,其實都是厲鬼。

最離譜的是,他還答應了……

答應了和大佬一起,打、彈、珠。

現在他帶著一臉僵硬的笑,看司安大佬給他演示怎麽玩彈珠。

姜汜仔細觀察了那些彈珠。從散發的氣息上來看,它們無一例外都是厲鬼;不管本體是什麽形狀的厲鬼,都被強行“團”成一團,然後固定在一個透明的球形罩子裏。

姜汜能清晰的看到它們因為暴力的塑型而扭曲的肢體、貼在罩子上的痛苦的表情,它們不斷的哀嚎著,卻沒能發出半點聲音。仔細看去,姜汜還發現,有幾個“彈珠鬼”身上的衣服,依稀是當年侵略新朝的那幾個國家的軍裝。

這樣的半人高的大“彈珠”,一共有十三顆,正零散的分布在花園中心的空地上。

司安手一招,一個倒黴的彈珠就從遠處飛到了他手下。

鬼王瞇起暗紅的雙眼,屈起中指,對著地上的厲鬼彈珠輕輕一彈。

厲鬼彈珠頓時呼嘯著“咕嚕咕嚕”的滾了出去,然後“砰砰砰”的撞上了其他的厲鬼彈珠,這些彈珠又撞上了,一時間“咕嚕”聲和“砰砰”聲不絕。

這些被禁錮的厲鬼別的地方不能動,表情卻不誤,它們拼命扭曲著臉,卻造不成半點影響,只能徒勞的如彈珠一般滾來滾去。

有一說一,眼前這一幕,能稱得上驚悚了……

等所有珠子停止了滾動,司安很是滿意的點點頭,竟是往邊上退了一步。

“到你了,姜雯雯。”

“啊?啊?我,我怎麽玩?”姜汜咽咽口水。

“打彈珠,你不會?”司安略有詫異,“如今的孩童,竟是不玩彈珠了麽?”

“那倒也不是……”姜汜訥訥,尋思著,正常會玩彈珠的小孩子,也玩不動您這硬核的玩具啊……

但是他又不太敢直說,只好換了個角度解釋:“我小時候,也看過很多小朋友玩這個,可是我沒玩過,沒人給我買,也沒人願意和我玩。”

這並不是撒謊。姜汜小的時候,被關在小屋子裏不允許出門,只好趴在窗戶上看外面。

他的小堂弟就經常趴在外面打彈珠。那些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反射著光的小玻璃珠,曾經是他很長一段時光內的夢想。

當然,到了最後,他也沒實現這個夢想——等他被師父收養的時候,已經不會用殷羨的目光盯著那些小玩意了。

“哦,竟是如此。”司安背著手,眉頭蹙起,表情宛若在思考什麽關系著國家存亡的大事,“罷了,我今日便陪你耍一回。”

姜汜一楞,等等,不是我陪你嗎?

然而司安並不給他思考的時間。他一招手,一個彈珠就飛到了姜汜身前的地上。

“這般彈出去,使之撞到其他彈珠,愈多愈好。勝者可拿走敗者的彈珠。”司安很有耐心的細細解釋,語氣中竟帶了些循循善誘,“雖說今日的彈珠皆為我所出,不應按此規矩來;但你為初學者,若是表現的好,我便贈你一套彈珠,如何?”

不如何。

姜汜木然的看著這些厲鬼珠,表示他不怎麽想要……

但是迎著司安大佬那雙詭譎的暗紅色雙眼,他只能期待的回答:“那就多謝司安先生了!”

於是司安很是滿意的一頷首。

這都什麽事啊!姜汜怎麽也想不到,司安居然會一本正經的教他打彈珠,還要準備鼓勵他……

而且,剛剛大佬看他那個眼神,是不是帶了幾分——

……慈愛?

這個發現讓姜汜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決定,還是先試著把彈珠打出去吧——說起來,他真的能像司安先生那樣輕描談寫把這個大球彈出去嗎?

姜汜磨蹭了一會,還是硬著頭皮,屈起手指,對著厲鬼珠子使勁一彈!

……什麽都沒發生。

少年看著紋絲不動的厲鬼彈珠,一時感受到了些許窘迫,下意識的轉頭往司安的方向看去。

只見這位身姿挺拔,形容優雅,氣質只能用雍容華為來形容的鬼王深沈的看著這一幕,然後……

眉眼舒展,哈哈哈的笑出了聲。

姜汜簡直滿頭問號——大佬,這和您的形象不符啊!!您的笑點這麽低的嗎!還是說深界已經無聊到這麽一點小事都能笑成這樣了啊!

司安不知道他的小粉絲心裏一直在腹誹他,他放肆的笑了好一會兒,才帶著笑對姜汜招招手:

“是我思慮不周。過來。”

姜汜慢吞吞的走過去。

司安比他高上不少,姜汜走到他身前,只能看到男人硬挺而貼身的軍裝和因為低頭而垂下的漆黑長發。

低頭?

姜汜擡起頭,然後就看到了司安正在湊近的臉。

這張臉實在太過濃墨重彩,即使是直男如姜汜,也被這一幕震撼到無法移開眼睛。

司安輕輕笑了一下,伸出慘白的手指,點上了姜汜的眉心。

冰涼涼的一下,並沒有其他感受。

“好了,去試試罷。”司安收手。

姜汜渾渾噩噩的走回了彈珠的跟前,迷迷糊糊的伸手,一彈。

那彈珠仿佛油門踩到底的跑車,嗖的躥了出去,直直的砸到了荊棘層裏,掛在上面不動了。

這……

姜汜不可思議的看著自己的手:莫非我有了神力?!

“不錯。”司安象征性的拍了兩下掌,“除了一個沒打到,其他的表現的都很好。”

姜汜差點被這句真心實意的表揚嗆死,他趕緊問司安:“您剛剛做了什麽啊?”

“一個小憑證。”司安並不打算詳細解釋,他招招手,彈珠重新飛回了姜汜手邊,“繼續。”

姜汜只好硬著頭皮彈。

“繼續。”

再彈。

“繼續。”

彈彈彈。

“繼……”

彈著彈著,姜汜的眼神逐漸木然了。等等,他今晚還有事要做啊,不能就這麽消磨掉!

終於,在司安又一次把彈珠拿回來的時候,姜汜打斷了他的“繼續”。

“司先生,您是不是感覺很無聊啊?”

司安挑眉,仿佛姜汜這個問題很無理取鬧:“你說呢?我若非感到無趣,又怎會與你一同消磨時間?”

姜汜:“……那我跟您聊聊天?講講人間的事?”

“不急。”司安一擡手,阻止了姜汜接下來的話,“凡事應有始有終。與我比一場。”

十三顆彈珠宛如被龍卷風席卷,在空中“哐當哐當”洗了半天後滾落在地,以新的方式排布。

“你先。”司安悠然道。

姜汜只好舍命陪大佬。

選好位置最合適的那個彈珠,伸手一彈——

一個帶一個,一共碰到了四個。

司安沒說什麽,還是那麽輕飄飄的一彈。

六個。

姜汜輸了。

“以初學者來說,你做的已經很不錯了。”司安略有欣慰的說。

他輕飄飄一揮手,那些厲鬼彈珠就快速飛了過來,並在空中變小、真的化為珠子般大,然後化為他蒼白手腕上的串珠。

“走,與我聊聊天。”

他背著手,於殘破宮殿中迤迤然前行。

姜汜像個小跟班一樣跟在後面,把靈靈那件事的後續講了。

“以散去怨氣代替根除鬼怪?”司安重覆,然後“呵”的笑了:“雯雯,你不覺得,這是同一件事嗎?”

散去怨氣,鬼不就“死”了嗎?

“不一樣的,司先生。”這一次,姜汜大膽的反駁了,“因為有不甘,才有了鬼;若我們不分青紅皂白撲殺鬼魂,讓他們在遭受一遍活著時的遭遇,和殺人兇手有什麽區別?”

“照你此言,擅自決定平息他鬼怨氣,引之消弭於天地,又與殺人何異?”司安輕笑。

“……您說的有道理,從結果上講,確實沒什麽區別。”姜汜苦笑,“說到底,終歸人鬼殊途。我們這些天師和鬼打交道,最初就是為了維護人間秩序。堅持用平息怨氣的方式,也只是為了滿足人類心中的所謂的道德感。我的良心不允許我不分青紅皂白的撲殺鬼怪,如此而已。”

“哦?你竟有此番見地,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司安的聲音微微上揚,“那你應當知曉,多數鬼怪靈智已泯,欲壑難填,永無滿足。”

“那也要盡力試一試再說。”姜汜堅持。

“那你接下來可是要去那學校,尋找厲鬼?”

“是的……司先生,您怎麽知道一定是厲鬼?”

“我就是知道。”司安悠然道,“既然你有任務在身,又來找我做什麽?”

“呃……”姜汜努力思索,“我都來深界了,自然要來和您打聲招呼,陪您解解悶……”

“原來如此。”司安了然,“你怕打不過。”

姜汜憋屈了一會:“……嗯。”

司安搖搖頭:“既然已經有了答案,那便去做。我孤守深界已有二百年,不差你這一兩天。”

“您不能和我一起去嗎?”姜汜膽大包天的問。

“你……”司安詫異的停住的腳步,轉頭看向姜汜,“如今的小孩,都不學歷史了?還是說,我竟不在史書上?”

“學學學,我就是因為知道您是誰,所以才敢這麽說的,我知道您是好人。”姜汜趕緊表忠心。

“你誤會了。”司安勾唇一笑,“既然你知道我是誰,那應當也知我當年作風;無論所圖為何,想請我一游的人足以排到燕城之外,皆提前七日送請柬,備好場子,求我賞光。那你又如何敢這般輕佻的開口?”

換句話說,你這窮小子憑什麽張口就請我給你當保鏢?

姜汜:……

“至於我是好人,又何須看史書?我若不是好人,你還有今天?”

也、也是哦。他萬萬沒想到,司安說的“誤會”是這個誤會,拒絕他的理由居然是嫌他禮節不到位,排場不夠大。

“那、那我走?”

“戴著走。”司安一擡手,厲鬼珠串就脫離了手腕,繞到了姜汜的手腕上。

姜汜只覺得手腕一涼,半只胳膊瞬間凍得失去了知覺。

“說好了送你的彈珠。”司安轉回身去,重新慢悠悠的往前踱步,“今日算你遞了帖子,下次備好禮祭,再來邀我吧。”

姜汜托著那只凍僵的手腕站在原地,顫巍巍的說:“等等,司先生,我是要回人間的啊,這彈珠我帶不回去,怎麽辦?”

“你怎麽什麽都要問我?不知道思考嗎?”司安不耐煩的揮揮手。

姜汜只感到一股大力從串珠處傳來,緊接著他就在這股力道的拉扯下下騰空而起,像個彈珠一樣往外飛去。

他飛過橋梁宮鑾,飛過重重的宮墻,眼睜睜的看著司安的背影越來越小最終徹底被遮擋,然後猛的撞向血色宮門——

門口枯樹飛快的伸出了樹枝,勾住了姜汜後腰被修補過的部位。

掛在樹上的姜汜:“……謝謝您,樹哥。”

樹:不客氣,應該的。

然後它樹枝一拋,把姜汜重重的扔到了宮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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