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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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6

桑驚秋站在時遇前方,覺得一股內力從身後竄來,當即想也不想,把西岳推到一邊。

內力擦著西岳的肩膀而過,將桑驚秋頭發揚起。

西岳更是驚呆了。

驚秋失蹤後,他跟時遇少有接觸,連上山給大家看病也盡量不與他碰面,不過以時遇的脾性,根本也不在乎這個。

這回的事,他嘴上說不想給時遇治病,但若真正未及性命,他也不可能看著不管。

何況驚秋真的回來了!

他無論如何沒料到,時遇會突然給他來這麽一下,那架勢,仿佛恨不得殺了他一般。

沒等他想出個所以然,時遇又出手了。

桑驚秋攔在他身前,擡手接住這一掌。

時遇原本面無表情,一貫的冷漠,這一掌被化解之後一轉手腕,低垂腦袋,似乎還想要上前。

桑驚秋都做好和他打一架的準備了,時遇卻又不知為何突然停了下來,擡眼,朝他看了過來。

視線相對的瞬間,時遇似乎楞了一下。

桑驚秋微微皺眉:“你幹什麽?”

時遇盯著他看了一會,又朝他身後看,片刻之後,他轉過頭,無動於衷道:“開個玩笑。”

桑驚秋:“……”

西岳在桑驚秋身後,被擋住看不見前面,原本有些著急,聽到這話,還以為自己耳朵出問題了。

開玩笑?這是出自時遇之口的話?

不僅西岳,連站在一邊的幾名弟子也楞住了。

時遇已經恢覆如常,對西岳道:“有話進去說。”

西岳探出半個身子,看看他,又看驚秋,眼神之中有絲茫然。

桑驚秋對他一笑,示意沒事,他這才安心一些,跟著往裏走。

時遇把人帶到客房,說有些事需要處理,晚些時候過來,就先走了。

此舉正合西岳之意,立即拉著桑驚秋,問這些年去哪了,為何不回來,一個人在外面過得如何,雲雲。

桑驚秋一一答了,西岳見他神色輕松,也就不再追問。

“我給你診診脈罷。”西岳很自然地提起,想看看驚秋身體如何。

桑驚秋笑:“我身體很好,一頓能吃兩大碗,等你忙完那些,一起去杏花樓喝酒。”

西岳撇嘴:“要不是你回來了,我才不來。”

桑驚秋也不揭穿他的言不由衷,只是說:“當年之事,不全是他的問題,我那樣做,也並非因為他一人。”

這些道理,西岳其實也明白。

驚秋剛剛墜崖時,時遇的狀態,他是見過的,還曾經勸過他別吃迷魂散。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驚秋杳無音訊生死不知,他更是陸續知道了一些時遇對驚秋做的事,作為朋友,即便再有理智,也很難不產生怨氣。

不過好在,都過去了,驚秋還好好活著,其他的,也都無所謂了。

多年未見,自有許多話要講,二人一直說啊說,很晚了還是意猶未盡,西岳索性拿了兩壺酒,坐在院子裏繼續聊。

直到夜深,才覺得累了,準備就寢。

但時遇一直沒過來。

西岳奇道:“天桐在信裏寫得很嚴重啊……我還是去看看,驚秋你先回去休息,天亮我去找你。”

桑驚秋就回去睡了。

他睡眠一向挺好,可今天或許是毒素發作過的原因,始終難以沈睡,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地躺到天亮,起床時腦袋一片昏沈,連眼皮都酸的不行。

起床,正在洗漱,西岳端著早飯過來了,兩人到院子裏吃。

兩塊米糕下肚,桑驚秋感覺好了很多,隨口問道:“夜裏睡得好嗎?”

西岳嚼著油條搖頭,滿臉無語:“我夜裏去找時遇,結果沒見到人,說是有貴客到,他忙著招待人,都那麽晚了,招待什麽貴客要三更半夜去?”

桑驚秋想起謝知非處理的案子,猜測或許與之有關,但沒憑沒據,不方便說,只能跟著笑了一下,給西岳挖豆腐腦。

吃完早飯不久,一名弟子跑來,說掌門已經忙完了,請西岳去過去。

西岳的行醫箱是隨身攜帶的,當即就起身要走:“驚秋也一起罷?”

桑驚秋搖頭:“我沒睡好,想再睡會。”

西岳看他確實面帶倦意,就點點頭,跟著弟子走了。

時遇站在屋裏,西岳進去,他吩咐道:“出去,關門。”

等人走了,他看了眼西岳,在桌邊落座。

西岳也不廢話,道:“手伸出來。”

時遇照辦,他將手指搭上去,微闔雙眼,仔細分辨著。

隔閡歸隔閡,對待病人,他向來都是謹慎的。

不多時,西岳忽然臉色一變,掀起眼皮,直直看向時遇。

時遇不動聲色地收回胳膊,還拍了拍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西岳:“你吃那個藥了?”

時遇:“吃了。”

西岳:“我上次給你診脈,並未發現。”

時遇:“六年前的事了。”

西岳楞住,明白過來這句話的含義,再想到昨天在門外,時遇仿佛失智一般對他出手,整個震驚了。

時遇今天讓他診脈,顯然已經做好不再隱瞞的準備,以他的性格,做了就是做了,沒什麽不好承認。

“你……”西岳難以置信,“吃了多久?”

時遇不說話。

西岳冷笑:“你若是不願說,我便告訴驚秋。”

時遇:“……”

西岳並不知道時遇和驚秋之間究竟發生過哪些,如今又是何關系,可時遇讓他過來而非自己去找他,顯然是不想讓驚秋知道。

他再問:“多久了?”

時遇:“不到兩年。”

西岳算了算時辰,那個時候他去過魚蓮山給大家看病,還碰見過時遇!

而且他非常清楚,時遇之所以不說,絕不是因為兩人之間的嫌隙,迷魂散這種東西並非不治之癥,若時遇真想治病,外頭有的是好大夫,斷然不必拖到現在。

那就只有一個解釋——

西岳想著,再次震驚不已地看向他。

時遇並沒有再這樣的審視下變得緊張,他神色巋然不動,還給西岳倒了進門後的第一杯茶:“我的傷根本無傷大雅,是我讓大夫誇大其詞,想騙他留下來。”

他沒想到施天桐那麽快就傳信給西岳,西岳來了,一切就都露餡了,更重要的是,他吃迷魂藥的事,也瞞不住了。

西岳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時遇不是正常人,但沒想到他會不正常到這個地步。

十年前驚秋剛剛不見那會,時遇也有過那樣的想法,後來不知為何又放棄了。

最開始、最為艱難的日子都熬過去了,為什麽在八年之後,一切都該歸於平靜的時候,又找出了那個藥?

退一萬步說,即便那個藥對身體無害,就真的一輩子靠此過活嗎?

時遇這種連半點制約都受不了的人,能接受嗎?

西岳實在想不通,道:“你……瘋了啊?”

時遇正望著窗外搖晃的銀杏葉,聞言淡淡一笑:“現實若可靠,誰想活在回憶裏?”

西岳:“……”

時遇也沒指望西岳聽懂,說完這句就停了下來,改而說:“此事,不要告訴他。”

西岳:“??什麽?”

時遇:“他對我的樣子,你已看到,告訴他也無濟於事。”

西岳覺得有哪裏不對:“可他若是詢問,我不能騙他!”

時遇“呵”一聲:“他不會問的。”

西岳:“你怎麽知道?”

時遇避開這個問題:“我不會再吃那個藥,你看著開個方子即可。”

說完這些,有人來找掌門,西岳就告辭了。

他不讓人送,沿著走廊,慢慢往回走。

時遇的身體並無大礙,吃藥的次數應該也不多,所以沒什麽嚴重的。

可時遇的狀態讓他大為震撼,以至於對著他,連句話都說不出來。

還有,怎麽跟驚秋說呢?

他一點也不想欺騙朋友,何況驚秋那麽聰明。

出乎西岳預料的是,驚秋並沒有提及此事,不僅沒問,連他試探性地提起,也表情平平,一副不怎麽感興趣的樣子。

不知該說是時遇太過了解驚秋,還是這麽多年,許多事都變了。

接下去,西岳給蘇州的魚蓮山眾人一一檢查身體,有問題的開藥,足足忙了半個月。

這個時候,天氣終於涼下來一些。

西岳跟眾人辭行,他約了大夫朋友前往西南雨林采藥,已經因為這次的事耽擱下來,如今不得不走了。

臨走,驚秋送他出城,西岳看著一路跟來的時遇,擔心哪天他發瘋會傷害驚秋,趁驚秋給他買桃子的時候,低聲問時遇:“你日後真不會再吃那藥了罷?”

時遇看了看旁邊認真挑水果的人,點頭。

西岳想了想,還是不放心:“我留給你的藥,可解百毒,不過你……最好別用上,實在不行再吃。”

這時,桑驚秋提著一兜子桃走過來,將東西塞給他,笑著道:“一路順風。”

西岳將桃掛在馬鞍上:“等我忙完西南那邊的事,就去找你,你在哪裏生活,記得告訴我。”

桑驚秋頓了一頓:“好。”

西岳上馬,又看了眼不遠處的時遇,揮手告別。

桑驚秋強忍著體內越來越重的寒涼目送朋友離去,嘴角笑意漸消。

他是想再跟朋友相見,只是不知還有沒有這個機會……

餘光處閃過一個人影,時遇出現在身前,近距離地註視著他:“你怎麽了?”

桑驚秋搖頭。

可時遇方才分明看到他神色痛楚,想到先前的兩次,仿佛也是同樣情況,他對身後的弟子打了個手勢,弟子會意,飛奔出城,去攔住西岳。

而後他又盯著驚秋看了片刻,忽然擡手,點住他的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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