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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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

時遇手拿茶杯,不知在想什麽。

桑驚秋則背對他整理著案上幾冊書,也是一言不發。

劉品沒得到時遇的吩咐不敢貿然離開,站在門口撓頭,時不時拿眼睛瞅一眼兩人。

又有弟子過來,邊走邊喊:“劉品?你怎麽站在外頭?驚秋呢?”

劉品:“呃……”

那弟子往裏跑:“驚秋,我……掌……掌門?”

劉品扶額。

說起來,魚蓮山大部分人,包括施天桐和袁暮亭的徒弟們,都非常喜歡桑驚秋,平日裏有什麽好吃好喝的,都惦記著給桑驚秋一份。

現在前來的這一位叫陳川,是來給桑驚秋送東西的。

他沒料到掌門也在,一下子僵在門外,不敢動了。

桑驚起走過來,問:“怎麽了?”

陳川:“那個,我這……”

時遇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劉品連忙跟上,還不忘回頭,朝桑驚秋點點頭。

桑驚秋:“進來說。”

送完東西,又聊了幾句,陳川要告辭了,臨走前,忍不住問:“驚秋,掌門他……怎麽了?”

桑驚秋一頓,笑起來:“他為山上的事煩心,沒什麽。”

陳川:“山上一切安好……是不是有什麽問題?”

桑驚秋搖頭:“你別管了,早些休息去罷,過幾日我需出門一趟,你隨我去。”

送陳川出門,他回到桌邊坐下,看著那個嶄新的酒壇子,面上笑意漸漸消失。

之後兩日,桑驚秋忙著處理事情,沒再與時遇見面。

第三日中午,時遇的二伯父抵達山上,派人通傳,請他過去一道用午膳。

桑驚秋本不願過去,可二伯畢竟是長輩,他躊躇稍許,還是去了時遇的屋子。

“驚秋來了啊。”二伯樂呵呵地對他招手,“我帶了蘇州的點心,快來嘗嘗。”

桑驚秋道謝,與二伯說話。

時遇坐在一邊,也不開口。

閑事說完,菜也差不多上齊了。

二伯轉向自己侄子,道:“前次與你所說之事,你真的不考慮了?”

時遇搖頭。

“婚姻大事,雖說是你的自由,不過如今你父母不在,我們做長輩的也有這個義務幫忙看顧一二。”二伯嘆了口氣,“上回說的人家你若是不樂意,我們再商議便是。”

他說著問桑驚秋,“驚秋覺得呢?”

桑驚秋低著頭吃飯,聞言似乎楞了一下,擡頭時神色還有些恍惚。

二伯奇道:“臉色不好,哪裏不舒服嗎?時遇,叫個大夫來瞧瞧……”

“沒事,方才被茶水燙到了。”桑驚秋註意到時遇掃過來的目光,穩住心神,道,“你們商議正事,我先出去。”

二伯:“不是什麽秘密,驚秋也不是外人,坐著!”

桑驚秋:“……”

他看時遇,時遇也在瞧他,眼神有些覆雜。

他微微楞住。

總覺得,時遇好像在計劃什麽……

二伯父看看兩個年輕人:“你們兩個幹嘛呢?”

時遇給他倒了杯酒,輕聲道:“我有心上人了。”

二伯父正端著酒杯準備喝,聞言手一抖,酒灑了半杯:“啥啥啥啥?遇兒你方才說……”

時遇:“嗯。”

二伯父嗖地看桑驚秋:“是不是真的?”

時遇也看他,那眼神中分明是——照我所說去做。

桑驚秋放下筷子,慢慢將手放在膝蓋上:“大概是罷,不過我沒見過此人,所以不清楚。”

二伯父當下哪裏還顧得上喝酒,抓著侄子就開始問。

桑驚秋坐在那,手腳漸漸冰涼。

這頓飯不知如何結束的。

二伯喝了不少,最後是被擡進客房的。

桑驚秋走出正廳,被陽光刺得瞇眼,他往旁邊的樹影下走去。

大約喝多了,他覺得腦袋昏沈,四肢也沒什麽力氣,每走一步路,都覺得十分艱難。

幾乎挪到了樹下,他靠在樹身上,無力地擡起頭,看向頭頂的葉子。

這棵銀杏,是時遇剛打算設立門派時,他無意中在野外發現的,覺得非常雄偉又好看,就想要移植過來。

可時遇覺得,不過就是一株樹,隨便買點種子種一種就可以,根本無需如此麻煩。

兩人爭辯了幾句,就打了個賭,桑驚秋把那棵銀杏移上山,另外再買幾株銀杏苗栽植,看到底誰的法子好。

現在後山那些銀杏,就是當時時遇買的苗。

時過境遷,桑驚秋移來的這一棵則依舊壯觀,而後山那些樹苗,也變成了桑驚秋在照顧,時遇平日事忙,很少過去。

意氣用事下的打賭,算是年少時的一點興味,並不能代表什麽。

時遇原本就對自身之外的東西極少上心,人也好樹也好,他都不會放在心上,遑論去花時間。

——那麽,那個人呢?

時遇對那個人,又是怎樣的呢?

酒氣忽然上湧,桑驚秋難受地閉了閉眼,強行壓下。

一陣風吹過,頭頂葉子沙沙作響。

腳步聲停在身前:“你在做什麽?”

桑驚秋睜眼,不出意外地看到時遇:“喝多了,吹風醒酒,老人家還好嗎?”

時遇:“睡著了。”

桑驚秋笑道:“老人家今天很開心。”

時遇沒說話。

桑驚秋現在不太想面對時遇:“我先……”

“二伯為何開心?”時遇忽然問,“你知道麽?”

桑驚秋又頓住,好一會才道:“你有了心上人,老人家替你開心。”

時遇:“不完全是。”

桑驚秋瞧著他,露出一個笑:“那是為什麽?”

時遇:“祖父去世前,給每個孫輩留下一份財產,說明,等到孫輩成親嫁娶那日,就可以繼承這筆東西。”

時家是巨富之家,即便分支眾多,但老人家留給孫輩的東西,必然很驚人。

桑驚秋卻不信,暫且不論魚蓮山手裏眾多買賣從不缺錢,時遇本人的個性,也絕不會為了財產去胡言亂語說什麽自己有心上人,更不會對長輩說出來。

他會那樣說,只有一種可能。

“這與你的……親事有何聯系?”

時遇:“那份財產中,有我父親給我母親畫的畫像。”

桑驚秋於是明白過來:“你想拿回來?”

“我父母的東西,自然該歸我所有。”時遇沒什麽表情,“我的東西,誰也不能拿走。”

桑驚秋倒是沒料到其中有這個隱情。

只是:“即便如此,時家其他人會信麽?”

時遇:“為何不信?”

桑驚秋無奈,那麽多好東西,怎麽可能只憑你一句隨便的“成親”就拿出來,別人又不是傻子。

時遇盯著他的眼睛:“我近日同二伯所說,句句屬實。”

桑驚秋再次怔住。

屬實……

也就是說……

不知不覺有所放松的心,徹底落到了谷底。

桑驚秋張了張嘴,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有弟子過來向時遇稟報事務,時遇走到一邊去聽。

從這個角度,桑驚秋能看到他刀削般的骨骼,一如他本人的性情,散發著鋒利的光芒。

時遇說完話,朝這邊看了一眼。

桑驚秋下意識垂目,負在背後的雙手慢慢攥緊,指尖緊緊掐進掌心,有尖銳的疼痛。

他深吸一口氣,再擡眼,面上有了笑意,對走過來的的時遇說道:“你交待我的事,我已有計劃,過兩日就走。”

時遇知道桑驚秋要去安平給顧聽風的兄長祝壽,他不同意,但桑驚秋堅持,還因為此事跟他起爭執,甚至不惜發一些莫名其妙的誓……

“你非去不可麽?”

桑驚秋:“我已應下,不可言而無信。”

時遇心下不滿,面上卻很平靜:“隨你。”說罷就要走。

桑驚秋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等等。”

時遇依言停下,沒回頭。

桑驚秋深吸一口氣:“你的心上人,是誰?”

微風陣陣襲來,樹葉發出簌簌聲響,不遠處的院門外,有弟子們路過說話的聲音。

桑驚秋緊緊盯住時遇,呼吸放到最輕,連心跳也不由自主的沒了動靜。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問。

時遇喜歡誰、心上人的身份,這統統與他無關。

可方才心底那一剎那的沖動,讓他無法假作不知。

他最終還是問了出來。

時遇背對他,片刻後轉過身,道:“這很重要?”

當然重要,至少對我來說如此,桑驚秋心道,嘴巴卻怎麽也說不出來。

時遇:“待這些事情了了,你自會知曉。”就走了。

桑驚秋在樹下又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離開。

次日,桑驚秋準備帶著人出發去安平,忽然接到消息,西岳出事了。

信是通過魚蓮山分布各處的暗哨送來,大意是西岳替人治病,得罪了當地的地頭蛇,現在被抓起來了,那邊讓西岳的朋友拿銀子去贖人,過時就拿西岳祭天。

桑驚秋十分擔心,西岳醫術了得,根本不缺銀子。

信上這樣說,顯然別有內情。

無論如何,西岳拜托他,他不可能置之不理。

桑驚秋於是立即動身,連夜趕路,先去救西岳。

他把事情稟報給時遇,順便辭行。

時遇聽完後,問:“他在蘇州?”

見桑驚秋點頭,時遇冷笑一聲,“是樓司命的人。”

桑驚秋:“果真?”

時遇:“說來話長——路上再說。”

直到時遇換了衣服出來,桑驚秋才知道時遇要親自過去。

時間不等人,他也不多糾結。

下山不久,他就覺出不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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