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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西界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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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西界列車

這一天總算來了。漫長的等待換來了回報。

聞三變睡了長久以來難得的一個輕松覺。天還沒有亮,他已神清氣足。黑帽子在衣架上低聲嘰咕,似乎對生平頭一次遠行已迫不及待了。他默數著行李——丁叔叔幫忙粘好的鴉盔、彈弓、速行靴、金剛子……想了一圈,他爬起來,光腳走到書桌前,拿出爸爸的信,夾到筆記本裏,塞進鼓鼓囊囊的書包。他坐在書桌前,念叨起那個朝思暮想的地方,此時的心情,像極了第一次去識字嶺前的那個晚上,只不過這一次更添了一份責任。

吃早飯的時候,莫文奇、聞福和侯麥都安安靜靜,想著不同的心事。唯獨聞三變露著笑,胃口大開,還催促黑帽子也多吃些,怕在火車上餓著。

秘境局的黑色面包車把聞家和丁家一行七人送到火車站。站臺上聚滿了人。

“喲!人可真多,恐怕有人要坐車頂上了,哈哈……”趙枚曲打趣道,“知道嗎,丁哥,今天局長都來了,面子可真大!”他回頭艷羨地看了一眼聞三變。

丁廣田從沒聽說過史局長到火車站送過什麽人。

穿過人群,來到位於中段的一列車廂門口。一身黑風衣的史克朗正和一個幹瘦的小個子攀談。他面色凝重,顯然是在交待要事。瞥見莫文奇一行,局長登時滿面春風,快步迎了上來。

“我來送送校長和——小朋友們。”史克朗一眼就留意到走在後邊的聞三變。他跟莫文奇握了握手,走到聞三變跟前,蹲了下來。“你就是三變吧?嗯,真像你爸爸!喲,還養了一只鳥!”

黑帽子在三變肩頭站立不安,毛都炸開了——它還記得這列火車。

聞三變蜻蜓點水地掃了一眼史克朗,有口無心地應了一聲。面對聞三變非故意的冷淡,史克朗不以為意地笑了笑,伸出寬大的手摸了摸他的頭。

“孩子,到了那邊,一定要聽莫校長的話。記住,安全第一,你要是摔破了點皮,我們都沒法交差啊。”史克朗對著眾人哈哈一笑,大家心照不宣地跟著笑起來。聞三變並不理解這個玩笑的含義,茫然地看著大人們笑。

史克朗又說了些客套話,和莫文奇與丁廣田握手道別。情報處長梁善舉在旁一直笑著,說請局長放心,他會照顧好這一行人。

車廂裏坐滿了人。見到莫文奇,他們都“莫校長”、“莫委員”或“莫老”地打招呼。聞三變心想,莫校長的身份看來並不那麽簡單。

幾聲汽笛長鳴之後,車輪哢嚓哢嚓轉動起來。聞三變趴在窗邊,好奇地看著外邊,心跳隨著車輪的轉速越來越快。

一支煙的功夫,局長親自為莫文奇送行的消息傳遍了整列火車。認識不認識的人從各列車廂過來,爭相跟莫文奇套近乎。莫文奇不勝其煩,車走了近兩個小時,耳根才清靜下來。他剛喝了口水潤潤喉,又有一對孿生兄弟順著過道尋過來。他們並沒有理會莫文奇,看到對面擠著三個孩子,躬身問道:

“請問,你們哪位是三變?”

聞三變和丁啟明正趴在車窗上數倒退的樹,同時回過頭來。

“你們是雙胞胎吧?”丁啟明坐回到椅子上,看著酷似的兩張臉孔,想找出不同來。

“哦,是的。”兩人相視一笑,各自臉上漾出一個酒窩。丁啟明眼一亮,指著他們大喊,“啊,我發現了,我發現了!”

丁廣田把手斜朝裏伸向兒子,夠不到他,在空中象征性地拍了一下,叫他別嚷。向月娥瞪了丈夫一眼,柔聲問:

“明明,你發現什麽了?”

丁啟明見爸爸虛張聲勢地打他,老大不痛快,咕噥道:

“他倆的酒窩不一樣,一個在左邊,一個在右邊。”

雙胞胎兄弟又笑起來。眾人一看,果不其然,兩人都只有一個酒窩,位置不一樣。

“我是哥哥,酒窩在右邊。”

“我是弟弟,酒窩在左邊。”

兩人分別伸出一只手,孩子氣地指向自己的臉頰。

站在右邊的哥哥掏出一張名片遞到丁啟明眼前。“你就是三變吧,這是我的名片,請笑納。”丁啟明不懂什麽是“笑納”,望著夥伴發楞。

“可是……呃……他才是三變。”啟明撓頭道。

“哦,誤會了。”小夥子手臂往裏伸了伸,被聞福擋住,並不能完全伸到三變面前。“請笑納。”他固執地說。

聞三變從福叔身後伸出瘦手,接過名片。

“褚英山,三等巡山員,鎮遠城防區。”聞三變念道。名片左上角是秘境局的穿門雁標志。

“這是我的,有請。”弟弟也遞過去名片,跟他哥哥一般客氣。

“褚英水,三等巡山員,前哨站。”聞三變又念道。

聞三變叫聞福從行李架上取下書包,拿出筆記本,撕下一張空白紙,裁成兩半,寫下“聞三變,渡扶學校”的字樣,遞給兩兄弟。

“這是我的名片。”他依樣畫葫蘆地說。

“我們在隔壁車廂,剛剛聽人說你在車上,就過來拜會。你爸爸沒來嗎?”褚英水問。他在培訓班上聽過聞思修的故事。

“年輕人,講點規矩!”丁廣田在聞福發作前站了起來,“不要沒話找話。”

莫文奇也坐不住了,從後面拍了拍褚英水,叫他回去。兄弟倆知趣地欠了欠身,說了聲“打攪”,離開了。聞福看著褚氏兄弟的背影,不滿地咕噥了一句。莫文奇從三變手裏要過名片,仔細看了會兒,閉眼想了想。

“校長,您認識這兩憨貨?”聞福問。

莫文奇啼笑皆非地搖搖頭。“我可能認識他們的爹,他可是個功臣……”

“他們是功臣之後?”聞福將信將疑,“這誰知道啊,他們臉上也沒寫……”

“校長,誰是功臣啊?”聞三變追問。

莫文奇把名片遞了回去。“這個嘛,我也記不太清了,很多年前的事了。”又閉目養神起來。聞三變也不再問,繼續看外頭變換的風景。

“呃——‘笑納’是什麽意思?”丁啟明忍了半天,終於逮著機會問道。向月娥朝丈夫使個得意的眼色,意思是——“看你兒子多好學”。丁廣田一笑,從桌臺上拿起一個橘子,剝開了分成三份,遞給莫文奇、聞福和妻子。向月娥又把自己那份分成兩半,給丈夫一半。莫文奇看不過去,把手裏的橘子塞回丁廣田手裏。“吃個橘子還這麽麻煩,有的是嘛,我自己剝一個!”

丁廣田夫婦對望著,吃吃地笑。

吃完午飯,莫文奇走到車廂連接處去抽煙。正低頭在身上摸火柴,啪一聲,一只燃著的打火機湊了上來。莫文奇一擡頭,那人想笑似的,嘴一歪,右眼擠得皺成一團,左眼遭拉扯而鼓突,方正的臉猙獰起來。莫文奇認出來,是他過去的學生田青。他點了火,心下一酸。

“剛剛怎麽沒見你?”莫文奇抽了一口煙。

“唔,您那邊門庭若市,我不敢去湊熱鬧。”田青也點了一只煙。

“最近忙什麽?”莫文奇漫不經心地問。

“訓練新兵,還是老一套。”田青說,收斂了可怖的笑相,輕咳了一聲。“校長,我看聞師兄的孩子也來了,你們要去哪個地方啊?”

莫文奇沒有作聲,望著車外。田青臉色一時煞白。兩人都吸著煙,車輪的哐啷聲擠壓著尷尬的沈默。

“很多年沒見聞師兄了……”忍了一陣,田青打破了僵局,沒話找話道,“他很——了不起。”

莫文奇陡然受了觸動,閉上眼猛吸一口煙,吐出一根長長的煙柱——如果沒有煙,那該是一聲長長的嘆息。“了不起”三字在他頭腦裏往覆回旋,像時間長河上一團變幻的霧,幻化出聞思修由少及長的種種形象,活靈活現。各個時期的畫面一幀幀掠過,莫文奇恍然發現,竟看不到一個低沈或無奈的表情——即使人生中最悲苦時刻的聞思修,臉上也見不到一絲多餘的哀慟。

“他克制得簡直不像一個人……”莫文奇沈浸在不期而至的回憶裏,這樣想著。

“言過其實了。”他搖了搖頭說,“不過這世上,確實也找不出第二個他來。”老人透過門玻璃,看著外面的原野,用力一咬煙鬥,又點了點頭。

田青看著失神的校長,五味雜陳地咬了咬嘴唇。“你們是要去鎮遠城吧?”

莫文奇眨眨眼,收回散逸的精神。“可能吧,實話說,我也不知道。”

“您帶三變去西界,一定要註意安全。多一個人多一分保險。要不,我護送你們一程?”

“不用。”莫文奇擺擺手,“你忙你的。”

“我就是在前哨站訓練新兵,耽擱一些日子不打緊。”

“真的不需要。”莫文奇語氣生硬,臉色也不好看,“史局長提過這個,我當面謝絕了。到了那邊就回家了,家裏最不缺幫手。”

田青臉色又由白轉紅,囁嚅著不知該說什麽。莫文奇心想,畢竟是他親手教出來的,在他面前沒法圓滑得滴水不漏。田青言辭閃爍,想打聽出三變到西界後的動向,顯然是局裏的安排。想到這,莫文奇都覺得可笑,他自己都不清楚該去什麽地方,怎麽可能透露得出行蹤。田青僵直地杵著,渾身都透著不自在。莫文奇一鬥煙抽完,不但沒往日的放松感,反覺疲累。他見學生難受,自己也不舒服,隨便敷衍了幾句別的話,順便從他口中證實了褚氏兄弟的家門。如他所料,兄弟倆確實是獵人褚占雄的遺孤——當年圍剿苦慈,褚占雄也埋骨於鐵圍山。

再回到車廂,莫文奇看誰都不順眼,總覺得他們都在打聞三變的主意。他剝了一個橘子吃,無所用心地和丁廣田聊如何釣魚和制作臉譜。

田青回到隔壁車廂的座位上,神色黯然。聞家的事在圈內是禁區,大家都盡量避而不談。加上這些年他與莫文奇鮮少往來,師生情誼減淡,更無談論聞家事的資本。要不是受情報處長之托,他也不會有此草率之舉。他勉強踐行上意,討了個大大的無趣,自忖要被老師看輕,不免心煩意亂。身旁的同事熱鬧地打牌、說笑,他卻暗自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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