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35 章
正午陽光，國慶的氣氛在街道上正濃，每店門口都掛起紅色的小國旗，那抹紅色隨處可見。
一輛黑轎車行使在小道上，隨後彎角拐入一條綠色小道。
江忱靳將車開進停車場，跟著宋謙來到學校門口。
他站在大門面前，滿臉疑惑，“來學校？”
宋謙張望一番，視線停在了一處，“因為原主的學校跟我們的一樣，所以有點好奇，就想來看看。”
因為國慶，學校裏空蕩蕩的，校門的小紅旗正在圍欄上揚起，它飛舞在市中心第一中學的門口。
學校的大門緊閉著，只有一旁的保安亭打開了一扇小窗戶。
江忱靳隨意觀望，別說，這學校確實跟記憶中的無差，連門口的張叔都沒換。
此時，保安亭裏的張叔吹著風扇，扶著臉上眼鏡，註意力全在桌上的手機，完全沒註意外面的情況。直到他察覺到一片陰影，才從手機上移開視線。
一擡頭，就是一張俊朗的臉，那人撐在窗戶口，笑道：“張叔。”
張叔怔了一秒，感覺有些熟悉，瞇著眼仔細觀察了下對方的臉，才隱約想起些，“江忱靳？”
江忱靳回道：“對啊，張叔，我們過來看看。”
他說著，往後移，身後的宋謙走來。
然而張叔還沒瞧就知道是誰了，“宋謙啊，也來了？”
“張叔。”
宋謙站在江忱靳身旁，兩人的樣子看著沒變，又像是變了。但站在一起時，卻能輕易地看到以前。
那時的他們就經常走在一塊，一個熱情陽光，一個冷漠無言，看著像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卻奇妙地組合到了一起。
張叔輕輕笑道：“過來看看學校？”
宋謙微微頷首，“嗯。”
江忱靳跟張叔聊了幾句家常，隨後得到張叔的同意，便跟宋謙進去逛逛。
一條大路正擺放在面前，大樹矗立在兩旁，迎面走到教學樓，視線探過大樓的臺階，順著向上，望進一樓寬廣走廊的裏面，還能看到被教學樓包圍的操場。
學校很大，在記憶裏的學校更大，這裏的每一處都有著回憶。
他們一邊跟著記憶走，一邊觀察附近。
穿過正門的教學樓，走到裏側，連接的教學樓旁就是圖書館，它沒有教學樓那麽高，只有二層，看著比實驗樓還小。
旁邊的大樹高大茂盛，伸張的樹枝輕輕晃動著樹葉，投下的斑駁雕刻在一排長椅上。樹葉沙沙作響，一切都靜悄悄的，安謐又寧靜。
不知走到了多久，兩人走到了臨近後門的一棟教學樓樓下。
學校的後門看著有些荒涼，大概是要施工的原因，原本茂盛的草地被連根鏟除，只留下光禿禿的泥土。
忽地，宋謙視線瞄到裏側的一顆很隱蔽的樹，像想起什麽似的，他伸手拉住江忱靳。
“江忱靳。”
江忱靳停下，身邊的宋謙指了指那顆樹，“我們是不是埋了什麽東西？”
江忱靳，“嗯？”
宋謙努力回憶，“就是，初中畢業前一天吵架的時候，好像埋了點東西。”
江忱靳聽得皺眉，突然眉宇舒展開，“等會兒，好像還真埋了。”
他拍了宋謙，“去看看，還是真有的話，那被人發現還得了？”
兩人快步走去那棵樹下，抱著懷疑的心態用掉落的樹枝挖著，居然還真挖出來了。
那是個透明的小盒子，不是很大，還能一眼看到裏面的兩張字條。
江忱靳打開，還沒等他看，有一張就被宋謙拿走。
看到宋謙眉間罕見地流露出一絲慌張，江忱靳笑了下，“你寫了啥？這麽緊張？”
宋謙沒理會，拿到字條直接起身。
江忱靳也沒著急去搶，伸手將另一張打開。
他記得這是吵得最嚴重的一次，為了和解寫的和解信，還有點拜兄弟的意思。
那時還在初二的時候，就偶爾跟著老媽看電視劇，對武俠電視看得有些入迷，就受了點影響。
江忱靳看著有些稚嫩的字和內容，莫名羞恥。
擡頭見宋謙看得認真，他悄悄站起，往那瞟了一眼。
上面居然密密麻麻的，寫了不少，但想起宋謙那縝密的性子也能理解。
宋謙做事本就嚴謹認真，什麽事他都能列出個計劃單來，記得以前有個簡單的新年晚會，他安排得是明明白白，連設想的出錯例子都有解決方法。
但是當看到最後一行時，江忱靳卻凝住了視線。
他的聲音冷了起來，“顧然打過你？”
宋謙被他的聲音驚了下，下意識地移開字條，往後撤。
卻被江忱靳一把搶過，又往字條背面看了下。
隨後，江忱靳目光看過來，“什麽時候的事？”
宋謙乖乖回答，“畢業的前一個星期。”
江忱靳這才想起，那次吵架是因為有一個星期沒見到宋謙，就想著去他家看看。
結果被攔在外面死活不讓進，他心裏很擔心，就在門口喊話，隨後兩人越說越急，越吵越猛，差點都鬧翻。
江忱靳眼睛瞇起，“所以那次不讓我進，是因為你身上有傷，不想讓我看？”
宋謙點了點頭，“嗯。”
江忱靳，“... ...”
他深呼吸，緩了會兒，“為什麽會打架？”
宋謙，“... ...”
樹蔭下，宋謙垂著眸，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江忱靳也沒催著問，就靜靜地看著宋謙。
過了會兒，宋謙才小聲回答：“他說你的壞話，被我聽到了。”
江忱靳楞住。
那段時間，好像是顧然有意疏遠他，他就跟顧然那一幫人默默遠離了。而且他覺得馬上都要畢業了，所以也就沒太在意。
不過好像就是初中畢業後，宋謙才主動說要接觸練武的。
江忱靳也沒想到是這樣的結果，他看著面前垂眸的宋謙，嘆了口氣，心裏有點高興，但一想到宋謙因此在家呆了一個星期，那些高興就散掉了。
江忱靳揉了下宋謙的頭，“下次直接告訴我就行了，你不用出手的。”
宋謙卻低著頭，“還有些其他原因。”
江忱靳察覺到了他的沈默，將手放下。
此時的宋謙神情突然不太好，清風吹起額前碎發，裸露出的眼眸緊閉，那根根分明的睫毛微顫著。
樹蔭下，微風吹著他的白衣，那薄弱的身形看著有些搖搖欲墜。
江忱靳伸手搭在宋謙手臂上，扶住他，將他輕輕拉了過來。
宋謙借此靠在了江忱靳的胸前，像是將全身的力氣都交了對方一樣。
他睜開眼，鼻尖全是江忱靳的氣息，混雜著洗衣粉的味道，不清不淡，還有點好聞。
宋謙小小地蹭了下，面前的胸膛很寬廣，仿佛能包容下他隨時的任性。
漸漸的，他冷靜下來。
他不喜歡將負面情緒說出來，那種將自己最弱的一面訴說給別人聽的行為，他做不到，但有時卻經常被那些情緒拉扯得很累。
每當這個時候，江忱靳就像是能感知到似的，一直待在他身旁。不說，不問，就靜靜地讓他自己消化完，然後一側頭，就能看到江忱靳在身旁。
這種感覺，很安心。
宋謙沒擡頭，他靠著江忱靳，嘴唇翕動，“江忱靳，你想知道我爸在我眼裏是個什麽樣的人嗎？”
江忱靳環住宋謙，“嗯。”
頭頂的聲音很輕，卻仿佛給了宋謙力量。被風吹得有些發涼的手，在這一刻暖了起來。
宋謙闔上眸，心裏的思緒有些淩亂，但這次他完整地梳理上。
“我爸他很愛我媽，也很愛他的父母，卻唯獨不愛我。”
手臂上的桎梏忽地一緊，宋謙笑了下，“可能他也是愛我的，但太微弱了，我感受不到。”
“從我有記憶起就沒怎麽見過他，有時連他是誰都不知道，要不是家裏阿姨拿照片告訴我，我可能以為那就是個陌生的叔叔。在那時的我眼裏，他就是個幾個月才回家的人。”
“但我對他充滿好奇，我很想找他說話，卻一直不敢去，因為每次靠近他，他的眼神就很冷，冷得陰森，冷得我發寒。”
宋謙睜開眼，望著腳下的草，輕輕說道：“我想，他是恨我的。”
他小小地擡了頭，將周圍溫暖的氣息收進心裏。喉嚨裏的哽咽如約到來，但他很快就咽了下去。
“爺爺奶奶去世第二天，你媽媽就來到我家跟他爭吵了一番。從那之後，他開始主動照顧我，雖然還是每個月才回一次家，但都會問起我在學校的情況，那有些擔心我學業和生活的語氣，讓我第一次覺得原來這就是爸爸。”
“可我發現，那只是一種短暫的賠償。”
宋謙停了一會兒，將最後的事說出。
“我早就知道我爸的意圖，他是自願的。所以當我知道的時候，我沒有一點意外，我甚至都明白他已經將一切都打點好了，包括你爸媽照看我的事，都被他安排地很妥當，就連遺書都靜靜地放在了書房裏。我其實都看到了，我也明白，我也理解。”
“但我承受不來。”
最後說完，宋謙本以為自己會撐不住的，卻發現自己竟意外的很平靜。
他等了一會兒，沒聽到江忱靳的回答，正想擡頭看時，頭上忽然感受到了重量。
江忱靳將下巴擱在宋謙頭上，讓他有些疼。
宋謙掙了掙，又停了下來。
因為他發現，被江忱靳下巴碰到的位置好像有些濕潤，好像有什麽東西在一點一點的落下。
發間被微風吹得發涼，宋謙卻心尖發暖。
他陡然笑出聲，“江忱靳，你不會哭了吧。”
江忱靳沒說話，只是把宋謙抱得緊了些。
宋謙被箍得難受，自己竟笑得很開懷。
莫名的，他又笑出了聲，一顫一顫地待在江忱靳懷裏。
隨後才說道：“江忱靳，你都二十五歲的人了，還哭鼻子啊，好幼稚。”
江忱靳輕動了下鼻子，嗓音低沈得沙啞，“是啊，我喜歡的人太要強了，我心疼啊。”
宋謙一滯，呼吸有一瞬止住，方才的笑意瞬間消散。
他不知道怎麽形容此刻的心情，就像是大腦短路似的，一片空白，只有耳邊的心跳聲。
垂眸的視線裏，有一顆水珠滴落在了地上，視線以不可抵擋的速度模糊了起來。
他驚楞片刻，心裏的情緒瞬間翻湧，刮起了狂風暴雨。
這一剎那，才緩慢地接受到了信息。
宋謙埋進江忱靳懷裏，手上消失的力氣讓他無法抓住對方，但他知道對方已經牢牢地抓住了他。所以，他很安心，很放心地靠在了對方身上。
耳邊的風柔聲撫過，伴隨著心跳，一點點撫平了內心。
宋謙忽然悶聲喊了句，“江忱靳。”
江忱靳應道：“嗯。”
宋謙，“江忱靳。”
江忱靳，“嗯。”
宋謙，“江忱靳。”
江忱靳，“嗯。”
... ...
宋謙喊了多久，江忱靳就應了多久。
兩人在樹下，在他們相遇的學校裏，一遍又一遍地應著，不厭其煩，轉而樂此不疲。
直到宋謙停了下來。
他拍了拍箍在他身邊的手臂，江忱靳松了下。
宋謙這才從江忱靳懷裏鉆出來，他眼角泛紅，臉上洋溢起陽光燦爛的笑容，乖巧可愛地仰著頭。
“我們回家吧。”
等在外面吃完飯回家時，都已經晚上了。
江忱靳拖著身子打開門，嘴上抱怨道：“為什麽逛個街這麽累？簡直比搶項目還累。”
宋謙從後面進來，“那你還逛？”
江忱靳倒在沙發上，將東西全扔到地上，“這不給你試衣服試得上頭嘛，就多看了幾家店。”
宋謙撿起地上的東西，認真整理好。
江忱靳仰著頭，雙手搭在後面，一副頹廢狀。
而在這時，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
江忱靳順手接過，手機隨即傳來一陣雜音，他拿到眼前。
是一通視頻，只不過對面一片漆黑，屏幕晃了好久，才有東西落入眼簾。
“兒子，你和小謙都在嗎？”
江母的臉出現在視頻裏，亮光微弱，但能看清她身後是一片白色。
她向後挪了下，江父也出現在畫面裏。兩人都裹得嚴嚴實實，被羽絨服包得緊緊的，只露出臉蛋，在冰冷的環境裏說話時，還呼出一口白氣。
宋謙聽到聲音，坐在江忱靳身旁，“嗯，在。”
江母一看到宋謙出鏡，臉上的笑又揚起幾分，她指著江父，“我們剛爬在雪山，你爸居然還比不過我，我都沒喘一下，哈哈，他爬到半山就不行了。”
江忱靳整個人坐直，驚得聲音都大了幾分，“你們真去爬雪山了？多高啊？危不危險？都五十多歲的人了還到處亂跑，要是出事了怎麽辦？”
江母毫不在意地擺擺手，“這山沒多高，連你小時候學校組織游玩的山的高度都沒有，我們這還有好多國內人，什麽醫生啊，都有，你不用擔心。再說了，這路途社是你範老家開的，安全得很，真正有危險的地方都不會去的，放心。”
說著，她將視頻轉了個頭，“等下啊，給你看個東西。”
屏幕裏，光線較暗的環境忽然被一片五彩斑斕的光線暈染，一條條匯集的線，蔓延彎曲在天邊，延伸之處皆有星光，它們一點點鑲刻在邊上，編織成一副畫，小小的屏幕瞬間被這美景照亮。
那邊的聲音緩緩道來，“你小時候不是說過要我帶極光給你嗎？你看，我帶到了吧，還好趕在了國慶這天，要是晚點就來不及了。”
江忱靳怔住。
江父的聲音也隨之傳來，“你要是晚睡一點，就真的趕不上這趟飛機了。等下，你先看看腳下，先站穩。”
江忱靳緩了下，聲音還是有點啞，“沒必要親自跑過去，在網上能看到。”
江母微側鏡頭，露出半張臉，“不一樣，這次的極光聽他們說能帶來好運，我正好趕上，給你們送祝福呢。你們現在公司正在忙，就給你們洗洗禮，等再過幾年，我們就沒法做這種高難度運動了，趁著時間趕緊享受一下。”
江母又將鏡頭對準那片極光，似乎要把好運都搶過來似的，到處輕晃，屏幕裏的景象滿滿的，全是五彩斑斕的極光。
“以前宋謙想看F國的藍布田園，都過去這麽多年了，你都沒帶他去看，都要關園了。還好我先去拍了幾張照，等下發給你們。可漂亮了，放眼望去，藍藍的一片，特別壯觀。就是你們沒法親眼看到了，因為它今天就關了。”
“唉，宋謙就喜歡那種簡單又壯觀的東西，他要是能親眼看到，肯定高興得站著不動。”
江母轉頭就對江父說：“你趕緊將照片發給他們。”
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下，江忱靳心裏忽然不是滋味，“老媽，你們趕緊回來，別再去那些危險的地方。”
江母說道：“知道了，知道了，也就這次的雪山累點，倒不是危險，就是路走得比較遠，等下下去直接坐車回家，速度很快的，一個小時就到酒店了。不用擔心，我們很快就下去，明天還要打算在鎮上逛一下呢。”
江忱靳扶額，“你們這都跑了幾個地方了，還不歇會？”
江母探頭，出現在視頻裏，“我們也就這三年出去逛，來來回回才七個國家，還沒玩夠。”
江忱靳皺著眉，“還要去哪裏？”
江母僵了下，張著嘴，淡薄的白氣呼出，她轉過頭問江父，“還有幾個？”
江父想了想，“十三個吧。”
江忱靳驚了一下，“十三個？你們打算逛地球？”
江母笑了，“那麽多國家怎麽逛得過來，我們就去感興趣的國家。”
忽然她目光一轉，驚呼道：“不好，要下去了，先掛了。”
江忱靳連忙制止，“先別掛，我看著你們回去。”
江母驚得整張臉都後仰，那被帽子包出的一張臉，看著莫名喜感。
“一個小時呢。”
江忱靳點點頭，“我知道，你就跟我們聊聊天。”
江母想了會兒，攙著江父，邊走邊跟上隊伍，“行吧。”
屏幕有些晃，但江母那高興的聲音卻絲毫沒小，她邊走便跟隊伍裏的人打招呼。聲音有些輕喘，說的內容全是跟這次雪山有關的，還說到江父吃錯別人東西的趣事，兩人時不時跟宋謙閑聊一下。
慢慢的，視頻裏的畫面先是一片雪白的暗色，隨後因為車子的移動，畫面急速前行著。車子的引擎有點吵，但還能聽到江母的笑聲。
過了不久，江忱靳看到了江母說的酒店，他這才放心地掛了視頻。
又癱在沙發上，這次是真的被抽取了全部力氣，他真的不想動了。
宋謙則在一旁給範老的助理發了條消息，看完後，有些迷茫，“阿姨要去的地方雖然沒有準確位置，但他們說都是一些山山水水。”
江忱靳呼出一口濁氣，“老媽他們應該隱瞞了，但有範老家的隊伍跟著，應該沒多大事，而且他們不是說，每次要去的時候都會發張照片過來嗎？先安排幾個保鏢暗中跟著吧，攔他們是不可能的，根本攔不住。”
他長嘆一聲，“這裏的父母怎麽也這麽難啊。”
嚎完，他轉頭靠在了宋謙肩上，閉目養眼。
宋謙收回手機，望著對面的黑屏電視機，忽然說道：“你是不是把他們當成自己的父母了？”
江忱靳沒有睜開眼，但是卻能看到他輕顫的睫毛，“相處起來太熟悉了，長得一樣，性子一樣，就連喜好都一樣，我怎麽可能不恍惚？”
宋謙沒再吭聲，他靠在江忱靳的頭上，跟著閉了眼。
兩人緊靠著，在黑屏的電視機裏，像是兩頭狼在一片黑暗安靜的地方，緊緊依偎著對方，相互支撐。
無需過多言語，只需待在各自身邊，便能給予安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正午陽光，國慶的氣氛在街道上正濃，每店門口都掛起紅色的小國旗，那抹紅色隨處可見。
一輛黑轎車行使在小道上，隨後彎角拐入一條綠色小道。
江忱靳將車開進停車場，跟著宋謙來到學校門口。
他站在大門面前，滿臉疑惑，“來學校？”
宋謙張望一番，視線停在了一處，“因為原主的學校跟我們的一樣，所以有點好奇，就想來看看。”
因為國慶，學校裏空蕩蕩的，校門的小紅旗正在圍欄上揚起，它飛舞在市中心第一中學的門口。
學校的大門緊閉著，只有一旁的保安亭打開了一扇小窗戶。
江忱靳隨意觀望，別說，這學校確實跟記憶中的無差，連門口的張叔都沒換。
此時，保安亭裏的張叔吹著風扇，扶著臉上眼鏡，註意力全在桌上的手機，完全沒註意外面的情況。直到他察覺到一片陰影，才從手機上移開視線。
一擡頭，就是一張俊朗的臉，那人撐在窗戶口，笑道：“張叔。”
張叔怔了一秒，感覺有些熟悉，瞇著眼仔細觀察了下對方的臉，才隱約想起些，“江忱靳？”
江忱靳回道：“對啊，張叔，我們過來看看。”
他說著，往後移，身後的宋謙走來。
然而張叔還沒瞧就知道是誰了，“宋謙啊，也來了？”
“張叔。”
宋謙站在江忱靳身旁，兩人的樣子看著沒變，又像是變了。但站在一起時，卻能輕易地看到以前。
那時的他們就經常走在一塊，一個熱情陽光，一個冷漠無言，看著像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卻奇妙地組合到了一起。
張叔輕輕笑道：“過來看看學校？”
宋謙微微頷首，“嗯。”
江忱靳跟張叔聊了幾句家常，隨後得到張叔的同意，便跟宋謙進去逛逛。
一條大路正擺放在面前，大樹矗立在兩旁，迎面走到教學樓，視線探過大樓的臺階，順著向上，望進一樓寬廣走廊的裏面，還能看到被教學樓包圍的操場。
學校很大，在記憶裏的學校更大，這裏的每一處都有著回憶。
他們一邊跟著記憶走，一邊觀察附近。
穿過正門的教學樓，走到裏側，連接的教學樓旁就是圖書館，它沒有教學樓那麽高，只有二層，看著比實驗樓還小。
旁邊的大樹高大茂盛，伸張的樹枝輕輕晃動著樹葉，投下的斑駁雕刻在一排長椅上。樹葉沙沙作響，一切都靜悄悄的，安謐又寧靜。
不知走到了多久，兩人走到了臨近後門的一棟教學樓樓下。
學校的後門看著有些荒涼，大概是要施工的原因，原本茂盛的草地被連根鏟除，只留下光禿禿的泥土。
忽地，宋謙視線瞄到裏側的一顆很隱蔽的樹，像想起什麽似的，他伸手拉住江忱靳。
“江忱靳。”
江忱靳停下，身邊的宋謙指了指那顆樹，“我們是不是埋了什麽東西？”
江忱靳，“嗯？”
宋謙努力回憶，“就是，初中畢業前一天吵架的時候，好像埋了點東西。”
江忱靳聽得皺眉，突然眉宇舒展開，“等會兒，好像還真埋了。”
他拍了宋謙，“去看看，還是真有的話，那被人發現還得了？”
兩人快步走去那棵樹下，抱著懷疑的心態用掉落的樹枝挖著，居然還真挖出來了。
那是個透明的小盒子，不是很大，還能一眼看到裏面的兩張字條。
江忱靳打開，還沒等他看，有一張就被宋謙拿走。
看到宋謙眉間罕見地流露出一絲慌張，江忱靳笑了下，“你寫了啥？這麽緊張？”
宋謙沒理會，拿到字條直接起身。
江忱靳也沒著急去搶，伸手將另一張打開。
他記得這是吵得最嚴重的一次，為了和解寫的和解信，還有點拜兄弟的意思。
那時還在初二的時候，就偶爾跟著老媽看電視劇，對武俠電視看得有些入迷，就受了點影響。
江忱靳看著有些稚嫩的字和內容，莫名羞恥。
擡頭見宋謙看得認真，他悄悄站起，往那瞟了一眼。
上面居然密密麻麻的，寫了不少，但想起宋謙那縝密的性子也能理解。
宋謙做事本就嚴謹認真，什麽事他都能列出個計劃單來，記得以前有個簡單的新年晚會，他安排得是明明白白，連設想的出錯例子都有解決方法。
但是當看到最後一行時，江忱靳卻凝住了視線。
他的聲音冷了起來，“顧然打過你？”
宋謙被他的聲音驚了下，下意識地移開字條，往後撤。
卻被江忱靳一把搶過，又往字條背面看了下。
隨後，江忱靳目光看過來，“什麽時候的事？”
宋謙乖乖回答，“畢業的前一個星期。”
江忱靳這才想起，那次吵架是因為有一個星期沒見到宋謙，就想著去他家看看。
結果被攔在外面死活不讓進，他心裏很擔心，就在門口喊話，隨後兩人越說越急，越吵越猛，差點都鬧翻。
江忱靳眼睛瞇起，“所以那次不讓我進，是因為你身上有傷，不想讓我看？”
宋謙點了點頭，“嗯。”
江忱靳，“... ...”
他深呼吸，緩了會兒，“為什麽會打架？”
宋謙，“... ...”
樹蔭下，宋謙垂著眸，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江忱靳也沒催著問，就靜靜地看著宋謙。
過了會兒，宋謙才小聲回答：“他說你的壞話，被我聽到了。”
江忱靳楞住。
那段時間，好像是顧然有意疏遠他，他就跟顧然那一幫人默默遠離了。而且他覺得馬上都要畢業了，所以也就沒太在意。
不過好像就是初中畢業後，宋謙才主動說要接觸練武的。
江忱靳也沒想到是這樣的結果，他看著面前垂眸的宋謙，嘆了口氣，心裏有點高興，但一想到宋謙因此在家呆了一個星期，那些高興就散掉了。
江忱靳揉了下宋謙的頭，“下次直接告訴我就行了，你不用出手的。”
宋謙卻低著頭，“還有些其他原因。”
江忱靳察覺到了他的沈默，將手放下。
此時的宋謙神情突然不太好，清風吹起額前碎發，裸露出的眼眸緊閉，那根根分明的睫毛微顫著。
樹蔭下，微風吹著他的白衣，那薄弱的身形看著有些搖搖欲墜。
江忱靳伸手搭在宋謙手臂上，扶住他，將他輕輕拉了過來。
宋謙借此靠在了江忱靳的胸前，像是將全身的力氣都交了對方一樣。
他睜開眼，鼻尖全是江忱靳的氣息，混雜著洗衣粉的味道，不清不淡，還有點好聞。
宋謙小小地蹭了下，面前的胸膛很寬廣，仿佛能包容下他隨時的任性。
漸漸的，他冷靜下來。
他不喜歡將負面情緒說出來，那種將自己最弱的一面訴說給別人聽的行為，他做不到，但有時卻經常被那些情緒拉扯得很累。
每當這個時候，江忱靳就像是能感知到似的，一直待在他身旁。不說，不問，就靜靜地讓他自己消化完，然後一側頭，就能看到江忱靳在身旁。
這種感覺，很安心。
宋謙沒擡頭，他靠著江忱靳，嘴唇翕動，“江忱靳，你想知道我爸在我眼裏是個什麽樣的人嗎？”
江忱靳環住宋謙，“嗯。”
頭頂的聲音很輕，卻仿佛給了宋謙力量。被風吹得有些發涼的手，在這一刻暖了起來。
宋謙闔上眸，心裏的思緒有些淩亂，但這次他完整地梳理上。
“我爸他很愛我媽，也很愛他的父母，卻唯獨不愛我。”
手臂上的桎梏忽地一緊，宋謙笑了下，“可能他也是愛我的，但太微弱了，我感受不到。”
“從我有記憶起就沒怎麽見過他，有時連他是誰都不知道，要不是家裏阿姨拿照片告訴我，我可能以為那就是個陌生的叔叔。在那時的我眼裏，他就是個幾個月才回家的人。”
“但我對他充滿好奇，我很想找他說話，卻一直不敢去，因為每次靠近他，他的眼神就很冷，冷得陰森，冷得我發寒。”
宋謙睜開眼，望著腳下的草，輕輕說道：“我想，他是恨我的。”
他小小地擡了頭，將周圍溫暖的氣息收進心裏。喉嚨裏的哽咽如約到來，但他很快就咽了下去。
“爺爺奶奶去世第二天，你媽媽就來到我家跟他爭吵了一番。從那之後，他開始主動照顧我，雖然還是每個月才回一次家，但都會問起我在學校的情況，那有些擔心我學業和生活的語氣，讓我第一次覺得原來這就是爸爸。”
“可我發現，那只是一種短暫的賠償。”
宋謙停了一會兒，將最後的事說出。
“我早就知道我爸的意圖，他是自願的。所以當我知道的時候，我沒有一點意外，我甚至都明白他已經將一切都打點好了，包括你爸媽照看我的事，都被他安排地很妥當，就連遺書都靜靜地放在了書房裏。我其實都看到了，我也明白，我也理解。”
“但我承受不來。”
最後說完，宋謙本以為自己會撐不住的，卻發現自己竟意外的很平靜。
他等了一會兒，沒聽到江忱靳的回答，正想擡頭看時，頭上忽然感受到了重量。
江忱靳將下巴擱在宋謙頭上，讓他有些疼。
宋謙掙了掙，又停了下來。
因為他發現，被江忱靳下巴碰到的位置好像有些濕潤，好像有什麽東西在一點一點的落下。
發間被微風吹得發涼，宋謙卻心尖發暖。
他陡然笑出聲，“江忱靳，你不會哭了吧。”
江忱靳沒說話，只是把宋謙抱得緊了些。
宋謙被箍得難受，自己竟笑得很開懷。
莫名的，他又笑出了聲，一顫一顫地待在江忱靳懷裏。
隨後才說道：“江忱靳，你都二十五歲的人了，還哭鼻子啊，好幼稚。”
江忱靳輕動了下鼻子，嗓音低沈得沙啞，“是啊，我喜歡的人太要強了，我心疼啊。”
宋謙一滯，呼吸有一瞬止住，方才的笑意瞬間消散。
他不知道怎麽形容此刻的心情，就像是大腦短路似的，一片空白，只有耳邊的心跳聲。
垂眸的視線裏，有一顆水珠滴落在了地上，視線以不可抵擋的速度模糊了起來。
他驚楞片刻，心裏的情緒瞬間翻湧，刮起了狂風暴雨。
這一剎那，才緩慢地接受到了信息。
宋謙埋進江忱靳懷裏，手上消失的力氣讓他無法抓住對方，但他知道對方已經牢牢地抓住了他。所以，他很安心，很放心地靠在了對方身上。
耳邊的風柔聲撫過，伴隨著心跳，一點點撫平了內心。
宋謙忽然悶聲喊了句，“江忱靳。”
江忱靳應道：“嗯。”
宋謙，“江忱靳。”
江忱靳，“嗯。”
宋謙，“江忱靳。”
江忱靳，“嗯。”
... ...
宋謙喊了多久，江忱靳就應了多久。
兩人在樹下，在他們相遇的學校裏，一遍又一遍地應著，不厭其煩，轉而樂此不疲。
直到宋謙停了下來。
他拍了拍箍在他身邊的手臂，江忱靳松了下。
宋謙這才從江忱靳懷裏鉆出來，他眼角泛紅，臉上洋溢起陽光燦爛的笑容，乖巧可愛地仰著頭。
“我們回家吧。”
等在外面吃完飯回家時，都已經晚上了。
江忱靳拖著身子打開門，嘴上抱怨道：“為什麽逛個街這麽累？簡直比搶項目還累。”
宋謙從後面進來，“那你還逛？”
江忱靳倒在沙發上，將東西全扔到地上，“這不給你試衣服試得上頭嘛，就多看了幾家店。”
宋謙撿起地上的東西，認真整理好。
江忱靳仰著頭，雙手搭在後面，一副頹廢狀。
而在這時，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
江忱靳順手接過，手機隨即傳來一陣雜音，他拿到眼前。
是一通視頻，只不過對面一片漆黑，屏幕晃了好久，才有東西落入眼簾。
“兒子，你和小謙都在嗎？”
江母的臉出現在視頻裏，亮光微弱，但能看清她身後是一片白色。
她向後挪了下，江父也出現在畫面裏。兩人都裹得嚴嚴實實，被羽絨服包得緊緊的，只露出臉蛋，在冰冷的環境裏說話時，還呼出一口白氣。
宋謙聽到聲音，坐在江忱靳身旁，“嗯，在。”
江母一看到宋謙出鏡，臉上的笑又揚起幾分，她指著江父，“我們剛爬在雪山，你爸居然還比不過我，我都沒喘一下，哈哈，他爬到半山就不行了。”
江忱靳整個人坐直，驚得聲音都大了幾分，“你們真去爬雪山了？多高啊？危不危險？都五十多歲的人了還到處亂跑，要是出事了怎麽辦？”
江母毫不在意地擺擺手，“這山沒多高，連你小時候學校組織游玩的山的高度都沒有，我們這還有好多國內人，什麽醫生啊，都有，你不用擔心。再說了，這路途社是你範老家開的，安全得很，真正有危險的地方都不會去的，放心。”
說著，她將視頻轉了個頭，“等下啊，給你看個東西。”
屏幕裏，光線較暗的環境忽然被一片五彩斑斕的光線暈染，一條條匯集的線，蔓延彎曲在天邊，延伸之處皆有星光，它們一點點鑲刻在邊上，編織成一副畫，小小的屏幕瞬間被這美景照亮。
那邊的聲音緩緩道來，“你小時候不是說過要我帶極光給你嗎？你看，我帶到了吧，還好趕在了國慶這天，要是晚點就來不及了。”
江忱靳怔住。
江父的聲音也隨之傳來，“你要是晚睡一點，就真的趕不上這趟飛機了。等下，你先看看腳下，先站穩。”
江忱靳緩了下，聲音還是有點啞，“沒必要親自跑過去，在網上能看到。”
江母微側鏡頭，露出半張臉，“不一樣，這次的極光聽他們說能帶來好運，我正好趕上，給你們送祝福呢。你們現在公司正在忙，就給你們洗洗禮，等再過幾年，我們就沒法做這種高難度運動了，趁著時間趕緊享受一下。”
江母又將鏡頭對準那片極光，似乎要把好運都搶過來似的，到處輕晃，屏幕裏的景象滿滿的，全是五彩斑斕的極光。
“以前宋謙想看F國的藍布田園，都過去這麽多年了，你都沒帶他去看，都要關園了。還好我先去拍了幾張照，等下發給你們。可漂亮了，放眼望去，藍藍的一片，特別壯觀。就是你們沒法親眼看到了，因為它今天就關了。”
“唉，宋謙就喜歡那種簡單又壯觀的東西，他要是能親眼看到，肯定高興得站著不動。”
江母轉頭就對江父說：“你趕緊將照片發給他們。”
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下，江忱靳心裏忽然不是滋味，“老媽，你們趕緊回來，別再去那些危險的地方。”
江母說道：“知道了，知道了，也就這次的雪山累點，倒不是危險，就是路走得比較遠，等下下去直接坐車回家，速度很快的，一個小時就到酒店了。不用擔心，我們很快就下去，明天還要打算在鎮上逛一下呢。”
江忱靳扶額，“你們這都跑了幾個地方了，還不歇會？”
江母探頭，出現在視頻裏，“我們也就這三年出去逛，來來回回才七個國家，還沒玩夠。”
江忱靳皺著眉，“還要去哪裏？”
江母僵了下，張著嘴，淡薄的白氣呼出，她轉過頭問江父，“還有幾個？”
江父想了想，“十三個吧。”
江忱靳驚了一下，“十三個？你們打算逛地球？”
江母笑了，“那麽多國家怎麽逛得過來，我們就去感興趣的國家。”
忽然她目光一轉，驚呼道：“不好，要下去了，先掛了。”
江忱靳連忙制止，“先別掛，我看著你們回去。”
江母驚得整張臉都後仰，那被帽子包出的一張臉，看著莫名喜感。
“一個小時呢。”
江忱靳點點頭，“我知道，你就跟我們聊聊天。”
江母想了會兒，攙著江父，邊走邊跟上隊伍，“行吧。”
屏幕有些晃，但江母那高興的聲音卻絲毫沒小，她邊走便跟隊伍裏的人打招呼。聲音有些輕喘，說的內容全是跟這次雪山有關的，還說到江父吃錯別人東西的趣事，兩人時不時跟宋謙閑聊一下。
慢慢的，視頻裏的畫面先是一片雪白的暗色，隨後因為車子的移動，畫面急速前行著。車子的引擎有點吵，但還能聽到江母的笑聲。
過了不久，江忱靳看到了江母說的酒店，他這才放心地掛了視頻。
又癱在沙發上，這次是真的被抽取了全部力氣，他真的不想動了。
宋謙則在一旁給範老的助理發了條消息，看完後，有些迷茫，“阿姨要去的地方雖然沒有準確位置，但他們說都是一些山山水水。”
江忱靳呼出一口濁氣，“老媽他們應該隱瞞了，但有範老家的隊伍跟著，應該沒多大事，而且他們不是說，每次要去的時候都會發張照片過來嗎？先安排幾個保鏢暗中跟著吧，攔他們是不可能的，根本攔不住。”
他長嘆一聲，“這裏的父母怎麽也這麽難啊。”
嚎完，他轉頭靠在了宋謙肩上，閉目養眼。
宋謙收回手機，望著對面的黑屏電視機，忽然說道：“你是不是把他們當成自己的父母了？”
江忱靳沒有睜開眼，但是卻能看到他輕顫的睫毛，“相處起來太熟悉了，長得一樣，性子一樣，就連喜好都一樣，我怎麽可能不恍惚？”
宋謙沒再吭聲，他靠在江忱靳的頭上，跟著閉了眼。
兩人緊靠著，在黑屏的電視機裏，像是兩頭狼在一片黑暗安靜的地方，緊緊依偎著對方，相互支撐。
無需過多言語，只需待在各自身邊，便能給予安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