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8章 虛無赑風

關燈
第148章 虛無赑風

“老師!”江陽急喚了幾聲,聲音中是掩不住的驚慌。

“嗯……”陸時鳴過了好一會兒,才低低地應了一聲,但還是透著股游絲般的虛弱。

江陽從沒見過這樣的陸時鳴,陸時鳴在他心中一直是強大和無所不能的,仿佛有他在,江陽就不需要再擔心任何事,而現在的陸時鳴是這樣蒼白,唇瓣上沒有半點血色,虛弱到甚至不能靠自己站立,大半身體都壓在江陽身上,好像若非江陽撐著他,他就會直直倒下去。

“老師,你怎麽了?你身上好多、好多血……”江陽想伸手幫陸時鳴止血,可他找不到傷口,只感覺這血到處都是,幾乎浸透了後背的衣物。

陸時鳴怎麽會受那麽重的傷呢?是因為空間崩毀的力量波及嗎?眼前這處不知名的空間是哪裏?如果陸時鳴早先就可以打開傳送通道的話,他為什麽不在空間尚未崩毀時就帶江陽離開呢?

一個個問題闖進江陽亂麻般的思緒,將他本就急亂的大腦攪成一團漿糊,但倏忽間,像是有一道明光劈過,將所有的疑惑和不解全都串起。

“這裏、這裏是鳳凰冢嗎?”江陽顫抖著聲音問,但其實,他在問之前,就幾乎已經確定答案了。

這裏當然是鳳凰冢,空間即將崩毀的妖獄之中,陸時鳴顯然是無法直接用尋常的傳送方式帶江陽離開的,所以他變作原身,將江陽護在自己的羽翼下,以自己的脊背,直面那能將萬物湮滅的可怖力量,他後背的傷勢便由此而來,而在傷重到一定程度後,就像魏長林曾經跟江陽解釋過的那樣,鳳凰將進入涅槃。

人死後靈魂將歸入地府,而鳳凰靈魂的歸處便是鳳凰冢,陸時鳴此刻雖仍有一息尚存,但很大可能也只是死前的彌留,就像瀕死的人可能會提前到達地府,陸時鳴可能也是用這種辦法,在自己瀕死時,帶著江陽來到鳳凰冢之中。

鳳凰冢是疊加於現實世界之上的特殊高維空間,大概也只有這裏,可以從行將崩毀的妖獄中逃脫,只是代價是陸時鳴的死去。

“不要怕……”陸時鳴似乎是知道江陽已經明白了一切,他用著自己最後的力氣,輕輕地安撫,“我不會死,只是一場涅槃,我仍然會回到你身邊……”

“撒謊!”淚珠再一次不受控地從眼角滾落,江陽哭著說,“根本不是這樣的,你騙我!”

換做之前,江陽可能就真的信了,可他現在已經從魏長林口中知道,鳳凰的涅槃並非一種人們想象中的周而覆始的凈化與重生,其本質是一種劫數,鳳凰冢作為鳳凰涅槃時靈魂沈睡的高維空間,並不安全平和,內裏反倒異常兇險,布滿了能摧毀一切有形之物和無形之物甚至靈魂的虛無赑風,而虛無赑風同時還會帶人墜入幻境,有百千萬重那麽多,鳳凰成功涅槃重回人世的方法只有兩種,直接穿過虛無赑風,相當於要經歷百千萬劫,這種方法極度困難,幾乎不可能成功,而另一種,等到虛無赑風周期性地散開,可這周期並不固定,陸時鳴的上一次涅槃,持續了整整三千年。

三千年啊,別說是三千年,就算只有三百年,江陽都等不到了,陸時鳴根本不會再回來,這一刻已然是永別。

“我不會騙你,我一定會回到你身邊……江陽……”陸時鳴低低地喚道,他像是沒有力氣再說更多了,艱難地擡起手,將左耳上從不離身的羽墜摘下來,墜到江陽耳旁。

“你不會受幻境影響,始鳳翎的力量會保護你,也會為你指引前路,順著光一直走,就是鳳凰冢的出口了……”

“我不走,我要跟老師在一起!”江陽不聽這些,他用力地搖頭,淚水糊了滿臉,落到陸時鳴搭在他肩上的臉側。

“江陽……”陸時鳴眼睫微微地顫動,擡手摸向江陽的臉頰,像是想擦去他的淚水,可他實在是沒有力氣了,手伸到一半,便無力地垂落,連帶著喉嚨裏未能出口的勸解,也變成了含混不清的囈語。

“我不走,我說什麽都不走!”江陽任性不懂事地大叫,仿佛只要這樣,陸時鳴就會像以前一樣來哄他。

可他再沒能等來這些,手無力地垂落後,陸時鳴的腦袋也歪倒在一旁,他的身體像是行將倒塌的大廈,全靠著江陽在不死心地支撐。

但傾倒的大廈又怎麽是人力能夠挽回的呢?就像生死的命數,也從來不是江陽可以決定的。

他在原地又哭又鬧了一陣,見陸時鳴不再給他回音後,他突然又安靜下來,就好像在幼時,第一次磕碰跌倒,意識到並沒有人關心在意自己後,他也就不再哭了。

“還說你不會騙我,你明明一直在騙我,你說了會一直陪著我的,可你一直有事情離開。”江陽自言自語著嘟囔,“我才不相信你,這回我說什麽都不放你走。”

他扶著陸時鳴的肩膀,將其挪到自己的背脊上,調整好姿勢後,他費了一番力氣,方才將陸時鳴背起。

江陽再次調整了一下,確保陸時鳴不會摔下去後,他又擡頭看向前方。

他沒有耳洞,但陸時鳴將羽墜交給他後,卻也穩穩懸掛在了他耳上,紅色的羽墜散發出溫暖柔和的光亮,環繞於他的周身,形成了某種光路,在黑暗中為他指明了方向。

江陽順著光路指引的方向往前,這實在不太容易,陸時鳴比他高大,他背負起來,便總有些不好著力,而且陸時鳴是強弩之末,他又何嘗不是呢?之前在妖獄中,江陽便幾乎已經耗空了靈力,他其實也沒有多少力氣了,自己能不能走出去都不一定,更遑論背了一個人。

可他就是執拗地不放手,邊走還邊抱怨,仿佛一邊抱怨著,他一邊就能獲得某種力氣。

“你之前還說要給我做很多點心的,結果你就做了那麽一兩樣,還有很多沒兌現,你果然就是個騙子,我才不要相信你,笨蛋才會一次次信。”江陽把陸時鳴下滑的身體往上托了托,然後繼續往前。

“還有無垢菩提的事也是,什麽修補完就好了,撒謊,你根本沒有好,總是避重就輕,模糊重點,什麽都不跟我說,我生氣了,這回我不會那麽輕易原諒你的,我一定要很久很久不理你。”他強調,“很久很久,除非你現在跟我道歉。”

自然沒有人跟他道歉,陸時鳴的氣息微弱到幾近於無,一向略高於常人的體溫更是降到一個從未有過的冰冷程度,只有那仍微微起伏著的胸膛,證明了他還活著,也成為江陽繼續往前的力量。

可他這樣自說自話著走了一陣後,突然感覺到一股無形的風吹過,它不像尋常的風那樣有直接被吹拂過的觸感,但冥冥中,你又好像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從你的靈魂中刮過,帶來不受控的冰冷和戰栗感。

江陽抖了兩下,他意識到這就是虛無赑風了,並沒有他想象中的那樣可怕,這冰冷感尚可以忍受,但他隨即又意識到,或許並非虛無赑風不夠可怕,而是他耳側的羽墜在為他提供保護。

“那也沒用,我還是會生氣的。”他自言自語著,背著陸時鳴繼續往前走。

他們方才在的地方似乎是一處真空的風眼,而此刻越是往出口走,虛無赑風的風勢越是強勁,羽墜所能提供的保護開始減弱,像是有一把冰冷的銼刀,一刀刀地從江陽的靈魂上刮過,這都可以咬著牙忍受,讓江陽不能忍的是,這風在阻礙拖拽陸時鳴,虛無赑風本就是鳳凰冢中鳳凰涅槃所要經受的劫數,從陸時鳴重傷來到這裏,就已經是劫數的開始,或許某種規則並不容許這樣作弊的方法,它要將陸時鳴留下。

江陽呲起牙,他無意識地暴露出了一種似獸非人的兇狀,就好像領地被侵犯的小獸,別的他都可以退,可以躲讓不計較,可就是最後那麽巴掌大的方寸之地,他寸步不讓,仿佛誰敢侵犯,他就敢與全世界為敵。

他托著陸時鳴的手抱得越發緊,與這虛無空間中虛無的風暴對抗著,一言不發地往前走。

他沒有力氣說話了,漸漸地大腦仿佛也銹蝕鈍住,他像是一具麻木的行屍,痛苦和難過俱都沒有了,只剩下往前和無論如何都不放手的本能。

以人類的體質來說,江陽早已到了某種極限,他本不該再有往前邁步,與虛無赑風對抗著的力氣,可無形中,又好像有什麽隱藏於人類身體下的東西被喚醒,那枚墜在脖頸上,自小不離身的石頭珠子突然裂開了一道微弱細小的縫隙,便仿佛包裹著美玉的石殼破裂,漏出一絲內斂的華光來。

無形的威勢朝外釋放,混合著羽墜上的微光一起環繞於身側,抵禦著愈來愈烈的風暴,同時,這力量似乎暗和著主人的心意,在江陽思維麻木,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無意識地湧入陸時鳴傷重垂死的身體。

他的傷勢其實不全是因為空間崩毀的沖擊,還有相當一部分是因為強行壓下煞氣的反噬,在妖獄中他的殺心本就該失控了,那片刻的清醒,已是陸時鳴花了相當大的代價才能強行為之。

可此刻,那在體內無時無刻不在肆虐,將他一步步拖向死亡深淵的煞氣好像被這外來的力量擊退凈化了,冰冷微涼的水流流過他的經脈,湧向他幾乎已經不再跳動的心臟,“咚”一下,猶如受到了某種刺激,這顆垂死的心臟隔著胸腔,在江陽背後再一次發出輕輕地震顫。

江陽沒有註意到這點,他早已失去了一切思考的能力,也無力再去辨別判斷什麽,他只是往前,一直往前,這條黑暗的長路比他走過的所有路都要漫長,長到讓人絕望,可他在恍惚中,又好像聽到有人在他耳邊輕輕地喚說:“江陽,不要怕……”

猶如生銹的擺鐘重新運轉,江陽花了相當一段時間,才聽清這道聲音,才用僵滯的思維辨認出,這聲音來自他身後,他幾乎以為自己已經永遠失去對方的時候,陸時鳴在他耳畔,用著那僅有一絲的微弱氣息,在尚未逃離的死亡睡夢中,無意識地輕聲哄他。

“不要怕……”

便好像有某種強撐的堅硬外殼被擊碎,江陽不知不覺間,淚流滿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