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一:歸國文物展

關燈
番外一:歸國文物展

記者會後的幾天,網上討論得熱烈。

國內網友大多都是大力支持,可在外網上卻是反對的聲音更多,畢竟這種事情一旦開了個頭就無法再阻止,當各國都將自己的文物收回去,那些博物館裏又會剩下些什麽?

蘇方沒有太關註網上的言論,一來確實有些話不堪入耳,沈應舟和蘇振清有意讓他遠離網絡,二來弗侖薩這一批文物入庫,要做的事實在是多。

不過他現在也確實算是風雲人物了,沈應舟對此很不放心,幹脆堅持上下班接送。

“那我去上班啦。”蘇方解開安全帶正準備下車,卻被沈應舟拉住手一把拽了回來。

他似乎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不但沒有驚訝,反而露出了一絲笑意。

剛回過頭,便迎上了一個輕柔的吻。

“今晚我下班早,你晚飯想吃什麽?”沈應舟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圍巾,一邊仔細地給蘇方圍上,一邊溫聲道。

蘇方看了看窗外的飄雪:“這個天,吃羊肉鍋吧。”

“好,下了班我就去買菜。”

打開車門出去,迎面飄來的雪花落在臉上,冰得蘇方打了個哆嗦,他回過頭,朝著沈應舟揮了揮手:“我走啦。”

沈應舟擺擺手:“快進去,別凍著了。”

蘇方轉身,搓搓手往故宮裏走去,沒走兩步就突然被身後撲來的一人搭住了肩膀,轉頭一看,是程青。

“小蘇,厲害啊,居然有人開大G來送。”程青一邊說著,一邊回頭再瞄了一眼。

和大多數的男人一樣,他對著車也是有著格外的癡迷。

只是剛回頭,沒等再欣賞一眼車子,他就對上了一雙冰冷的充滿壓迫感的視線,腦子還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身體就下意識地松開了手,並撤開了一步僵立在原地。

蘇方詫異地看了一眼程青,順著他的視線回頭看了一眼,就見到依舊坐在車裏註視著他離去的沈應舟。

他忍不住抿起笑意,一邊後退走著,一邊朝著沈應舟招了招手。

沈應舟不讚成地朝他搖了搖頭,說了兩個字,看嘴型分明是“小心”。

蘇方吐了吐舌頭,轉過身乖乖看著路往前走。

將兩人互動看在眼裏的程青小心翼翼飛快瞄了一眼車裏的身影,還不及看清就匆匆收回了視線看向了蘇方:“我去,小蘇,你這是……名草有主了啊?”

蘇方也沒想著隱瞞,大大方方就點了頭:“嗯哼~”尾音蕩漾出的音調彰顯著他的好心情。

程青不過是隨口一問,沒想到竟然能得到一個肯定的答覆,當場楞在原地兩秒。

看著蘇方輕松愉悅的背影,程青連忙跟了上去:“誒別走那麽快啊?你什麽時候談的啊?之前怎麽沒見你說過,什麽時候帶出來見見……”

說話間來到了書畫組的小院,蘇方走進屋,抖了抖身上的雪。

“師父,你和師娘走的也太快了吧,”蘇方一邊脫下大衣掛在門邊的衣架上一邊說,“也不等等我。”

蘇振清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等他?笑話,都年過半百的人了,天天看小情侶膩歪,哪受得了?還不是一到地方就下車走人,半句話不帶多說的。再說這真要是停下來等了,指不定還被說一句沒有眼力見呢。

蘇方也看出了蘇振清的意思,有些不好意思地擡手蹭了下鼻尖,朝著桌案走了過去:“咱們今天做啥?”

蘇振清擡眼望了望:“大家都到了?那就開個早會,咱們同步一下接下來一個月的安排。\"

大夥兒聞聲都聚了過來。

蘇振清說:“弗侖薩博物館的歸國文物咱們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其中大部分都是需要修覆的,大家都知道一個月後就是歸國文物展,昨天,各個組的負責人和院長一起開了個會,列出了展出文物清單,其中有六件書畫作品是需要咱們在這一個月內修覆的,所以接下來,咱們分成三小組,每組負責兩件作品,如果有提前完成的再去支援別的小組……”

蘇振清給大家分了組並安排好了各自負責的作品,隨後帶著眾人一齊前往庫房領出了待修覆的畫作。

蘇方自然是和蘇振清一組,同組的還有郝文和程青,而他們負責的,正是《朝元仙仗圖》殘卷之南極大帝,且修覆完成後,還需要將三幅畫卷拼在一起,完成真正的《朝元仙仗圖》!

蘇方早就知道歸國文物裏有《朝元仙仗圖》的最後一份殘卷,可當他看著畫卷在自己的眼前被緩緩展開時,心裏還是有一瞬間的不敢置信。

“師父,另外兩幅殘卷……嗷!”話沒說完,就挨了一記腦瓜崩。

“另兩幅當然在庫房,急什麽,手上這副還沒修呢。”蘇振清大手一揮,“給你和郝文倆小時,把修覆計劃書給我做出來。”

“兩小時?!”

“怎麽?嫌多?”蘇振清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隨後特別‘體貼’地說,“那就一小時吧。”

“不!”蘇方連忙擡手阻止,“兩小時!兩小時挺好的!”

蘇振清滿意地點點頭,拍了拍程青的肩:“來,咱們喝茶去,讓兩個小的鍛煉鍛煉。”

兩個小時,真是太緊迫了,以至於郝文一時有些無措:“師兄,那、那咱們現在開始寫計劃書嗎?”

“別發懵啊!”蘇方恨鐵不成鋼地點了點郝文的額頭,“檢測還沒做呢!快!把畫包上咱們去檢測室,晚了可是要排隊的!”

兩人急匆匆又不失小心地把畫送進了檢測室,靠著蘇方的出賣色相並一聲聲甜甜喊著“姐”,負責檢測的檢測員放下了手中本來打算開始但並不算緊急的文物,給兩人插了個隊。

檢測結果很快就出來,還好,比起從拍賣會裏拍回來的第二幅殘卷,這一副保存得還算完好,輕微黴斑,局部撕裂,命紙有部分脫落,不過這倒是讓揭畫變得輕松了一些。

得了檢測結果,蘇方和郝文又匆匆回了書畫組,打開pad開始埋頭苦寫修覆計劃,而蘇振清則坐在一邊和程青悠然品茶。

雖然知道師父這是在考驗和磨練自己和郝文,但看到這一幕,蘇方還是忍不住不滿地鼓了鼓腮幫子。

緊趕慢趕,兩人終於在ddl前完成了修覆計劃書的填寫。

“嗯,不錯,”蘇振清點點頭,“這份計劃書寫的很完善,就按這個做吧。”

一聲令下,四人立刻開始行動起來。

殘卷被小心翼翼地展開平鋪在桌面上,郝文去燒了開水準備稍後洗畫用,而剩下的三人則用排筆小心翼翼地彈去表面的浮塵。

等初步除塵結束,開水也降到了合適的溫度,順著排刷輕柔地流到畫卷上,將沈積的灰塵與黴斑一一帶走。

蘇方和郝文拿著毛巾小心地卷走畫面上的積水,然後擠到盆裏,很快就擠出了一盆黑得看不見底的臟水。

“看著還行,沒想到洗起來這麽臟。”蘇方打量了一下盆裏的臟水,“還有熱水嗎?換一盆吧。”

“有有有,我剛燒了,”程青端著水壺往屋外走去,“先等等,太燙了,我拿外頭涼半分鐘。”

連燒了三次水,這幅畫裏洗出來的水才終於變得清透。

“行了,上午就到這吧。”蘇振清看了看時間,“走,咱們吃午飯去。”

蘇方直起身子,忍不住用手錘了錘酸軟的腰。

蘇振清註意到蘇方的動作,忍不住問了一句:“這就不行了?”他猶豫了一下,低聲勸告,“晚上早點睡嘛……要節制。”

蘇方的神情凍結在了臉上,半晌才臉皺成一團沒什麽說服力的辯解:“我只是彎腰時間太長了……”

蘇振清輕飄飄看了一眼蘇方的腰,很是嫌棄,那神情分明是半點不相信蘇方的話。

蘇方張了張嘴,卻又覺得說什麽都像是在掩飾……

吃了飯簡短的午休了一下,他們又圍到了桌案前,合力將畫翻了個面後,大家各自拿著趁手的工具開始揭畫。

《朝元仙仗圖》作為一副橫長580cm的長卷,就算分成了三份,每份的長度也有將近兩米,如果是一個人獨自完成修覆,恐怕就算是揭畫這一步驟就得花上個四五天。

不過四人輪番上陣,加上本來就有部分畫心脫離命紙,倒是讓他們在下班前就完成了一多半。

下班時,蘇方跟著蘇振清走在了最後,將宮門一一落了鎖,接上同樣下了班的林疏玥,沿著宮墻走出了大門。

剛出大門,就看到了等在門口的熟悉的車子。

車裏開著暖氣,隔絕了外面的飄雪與寒冷,一上車,蘇方的手裏就被塞進了一杯熱奶茶,插好了吸管的那種。

蘇方美滋滋喝了一口,舒坦地靠在椅背上,無意識地撒起了嬌:“今天彎了一天腰,累死我了。”

沈應舟有些心疼地皺了皺眉:“回去我幫你揉揉。”

蘇方剛點了下頭,猛然覺得不太對,下意識擡頭看向後視鏡,果然就見蘇振清又是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頓時覺得自己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怎麽了?”沈應舟疑惑地看向蘇方。

蘇方表情糾結,神色變換了一會兒後幹脆地松了勁兒往椅子裏一窩,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架勢:“沒事,趕快回去吧,餓死我了。”

他清楚地聽到後座上蘇振清悄聲對林疏玥說,改明兒買點韭菜包頓餃子……

雖說有些又氣又不好意思,但除此之外,蘇方又覺得這樣的日子,挺好的。

之前總是四處奔波,現在總算回到了正常的工作生活,每天朝八晚五,平靜且安心。

其實蘇方根本不是喜歡熱鬧愛尋求刺激的人,為了文物他可以國內國外的奔波,但如果一切安好,他更願意在工作室裏畫上一天的畫,或是在小院裏搖著搖椅看著書,圍爐煮茶,亦或是窩在柔軟舒適的被窩裏什麽都不想,刷刷手機困了就睡。

這樣的日子,才叫閑適安逸……

“院長下達了任務,要求我們對把《朝元仙仗圖》三份殘卷拼起來的過程做一次直播。”

看著轉達任務內容的蘇振清,蘇方無語望天。

果然,話不能說的太早,說啥來啥,看看,這不就安逸不起來了。

“師父,為什麽突然要開直播啊?我們這也沒準備啊。”

蘇振清點了點蘇方的額頭:“你現在可是代言人了,總不能天天窩在組裏不露面吧,距離倡議發出也有一周了,輿論漸漸平靜了下來,現在直播,一來可以讓你露露臉,承擔起你作為代言人的責任,二來可以借你的熱度把觀眾吸引來看咱們修覆《朝元仙仗圖》,也讓大家看看,咱們的國寶在外人的手裏,究竟受了什麽樣的折磨,只不過……”

蘇振清的神色肅然了起來,“一旦直播,咱們的修覆就必須萬無一失,你們,能不能做到?”

蘇方郝文和程青三人互相看了看,最後蘇方笑道:“師父,咱們修文物,什麽時候有容錯率了?”

文物修覆,從來不容許犯錯。

於是,在殘卷完成揭畫的第二天,《朝元仙仗圖》全圖修覆正式開始,同時,直播也將準時開啟。

當蘇振清和蘇方照常準點來到小院時,程青和郝文已經在等著了,兩人都穿了一身新衣,程青甚至還剪了個頭發,如果不是工作不允許,恐怕他還會用發膠抓個造型出來。

“你們這……”蘇方眨巴眨巴眼,“這麽正式吶?”

程青朝後捋了一把頭發:“畢竟是要上鏡,多少還是要註意點形象的。”

“我媽知道我要上直播,特意拉我去買的衣服,”郝文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蘇方低頭看了看自己,普普通通的羽絨服,裏面是衛衣加牛仔褲,這個冬天已經是第……不知道幾次穿的搭配。

這麽一對比,好像……是不太重視了一些啊……

“你夠了啊,”程青一眼看出蘇方心裏的想法,當即翻了個白眼打斷道,“我們這些普通人才需要靠衣服加成一下,你有這一張臉就夠了,就別再給我們壓力了。”

他有些期待地搓了搓手,“我剛剛看了一下,直播間裏已經有幾萬人在等著了,待會兒直播開始豈不是要十萬以上的在線人數?嘿嘿,我也不奢求什麽,只要有五分之一……不,十分之一的人註意到我我就滿足了。”

“好了,瞧你,哪還有點前輩師兄的樣子,”蘇振清走過來,呼了一把程青的腦袋,“快準備準備,開始幹活了,軟軟,直播你來弄。”

“誒,來了!”

三幅殘卷都被取了出來,而用於操作的桌案也換成了三張大桌子拼在一起,表面鋪上了專門定制的厚桌墊。

蘇方拿出申請到的工作機架在手機支架上,登上了故宮的官方號,他回頭看了一眼,見大家朝他點頭示意準備好了後,深吸口氣,打開了直播。

正如程青所說的,直播間裏儼然已經有不少人在等待,而直播一開,在線人數更是蹭蹭往上升,瞬間就超過了十萬人並持續上漲。

“大家好,我是蘇方,歡迎來到故宮文修直播間,今天修覆的,是《朝元仙仗圖》。”

【蘇老師好!】

【哇塞!這不是我們文化與文物代言人嗎?誰的眼光這麽好啊,竟然請了個這麽帥的代言人!】

【寶,你這代言都沒給我消費的機會就算了,怎麽連送禮都不開啊?我好想支持你啊怎麽辦嗚嗚嗚。】

【樓上的,想支持的話可以去故宮參觀啊!還可以多了解咱們的傳統文化和非遺技藝喲!】

蘇方看著彈幕上刷過的消息,笑了:“感謝大家的支持,送禮就不用了啊。說起來,故宮的第一次文物修覆直播也是我,那時修覆的也是《朝元仙仗圖》,不過那時只是三分之一的殘卷。

“很幸運的是,不到一年的時間,我們就找回了剩下的三分之二,讓它們在故宮重聚,所以今天,我們要將三幅殘卷拼在一起,讓它們恢覆到從前的模樣,直播期間無法觀看彈幕,也就不能回答大家的問題,希望大家可以諒解。”

【沒事,我可以來答!】

【哇,竟然有專業大佬陪我看直播。】

【不是大佬(哭),是苦逼的文修學生來完成作業的。】

【樓上帶我一個,雖然我是歷史系的,但還是被布置了作業,唉!】

【舉爪,我考古系的。】

【哈哈哈哈哈,同是天涯淪落人,一起做作業啊!】

【本來我很期待這次直播,直到它變成了作業……】

“噗!”蘇方沒忍住,笑出了聲,他連忙避開鏡頭一邊調整著手機角度一邊介紹,“《朝元仙仗圖》是一副長卷,全圖縱44.3cm橫580cm,我沒法一直拿著手機跟蹤拍攝,就把手機立這了,不過這個鏡頭還是很高清的,想看細節的話後期錄屏可以放大。”

【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笑了!】

蘇方假裝沒看到彈幕,再次確認鏡頭可以將整幅圖囊括在內後便走到了蘇振清身邊:“師父,可以開始了。”

“好,那就把另外兩幅畫拿過來吧。”

《朝元仙仗圖》一共三幅,一副在桌上剛揭完命紙,還有兩幅之前修覆好放在庫房裏,如今也被取了出來。

“咱們這兩幅真是修的太快了些,”蘇方搖頭感嘆,隨後看向鏡頭解釋道,“第一幅畫收到時剛經歷受損,關註度又很高,所以當時就修覆了,第二副是在拍賣會上找到的,受損非常嚴重,當時沒想到這麽快能找到第三幅,為了延續它的壽命,就緊急把它修覆了,結果這才過了幾個月,我們就收到了第三幅,為了把它們拼回到一起,我們需要把先前已經做好的裝裱拆了,揭掉背紙,把它們重新粘貼到我們特別準備的這張大背紙上。”

蘇方在介紹的時候,蘇振清和郝文程青沒有立刻動手,而是把畫背面朝上放在桌案上,一邊討論一邊仔細挪動著位置。

“現在操作的難度是,這三幅畫都經過重新裝裱,也就是說它們斷裂的部分都經過了裁剪,”蘇方撇了撇嘴,“出於各種原因,我們的大型文物在海外經常遭受到這樣的對待。”

比如被分成三份並用日式折屏手法進行裝裱的《女史箴圖》,比如被割成十二塊的“三菩薩壁畫”。比如龍紋琉璃上清晰的裂痕,比如因為無法搬動於是只奪走頭部的十二獸首……

蘇振清看了蘇方一眼,眼神裏滿是安撫。

蘇方也知道,這樣的場合,他不該太過情緒化,當即深吸了口氣扯出笑容繼續道:“所以現在修覆的困難是,我們需要在把三幅畫拼接起來的時候留出剛剛好的空隙以便後期全色時填補被裁剪掉的部分,註意,是‘剛剛好’,不能多也不能少。”

【聽著就好難啊。】

“幸運的是,《朝元仙仗圖》有留存較為清晰的圖片資料,我們把它原比例打印了出來,可以作為參考。\"

蘇方走過去,把鏡頭歪向一旁的板墻,讓直播間裏的觀眾可以看見上面張貼的一副超長的打印出來的《朝元仙仗圖》。

他將鏡頭重新調整回來,走到桌案前:“有了原作圖片資料的參考,我們修覆起來也會輕松很多。”

話是這麽說,可真要調整起來難度也是不小,四人對著墻壁上的圖片反覆調整,用了將近半個小時才最終確認下三幅畫各自的位置。

“行,開始揭畫吧。”

前兩幅畫都是才經過修覆不久,畫上幹凈整潔,不需要再次進行清洗,因此用開水將畫淋濕浸透後四人直接開始了揭畫,兩人負責一幅殘卷,同時動手。

也正式因為這兩幅畫都是才修覆的,背紙都是新紙,比較堅韌,揭起來都是大片大片地取下,不過十幾分鐘,兩幅畫就已經揭好了,三幅畫心並列排在桌案上,隱隱已經可以看見《朝元仙仗圖》的全圖舊貌。

而接下來,要做的就是貼背紙。

貼背紙說難不難,不過是將一張紙覆在畫心上,可說簡單卻也不簡單,膠太多了不行太少了也不行,塗得不均勻不行,沒有把空氣排幹凈更不行,一不小心要麽溢膠要麽空了,輕則小活變大活,重則對文物造成二次損害,誰也擔不起這責任。

更別說這是一副將近長達六米的長卷,貼起背紙來難度是更上一層樓。

蘇方也沒再管直播,全神貫註地捏著背紙的一角,四人齊心協力,在蘇振清的指揮下將背紙覆上,隨後拿起排刷開始上下排刷,讓畫心和背紙可以充分接觸,緊緊貼合在一起。

直到最後一角被牢牢地貼緊,大家才直起腰長舒了一口氣。

蘇振清笑吟吟地看向三個小輩:“休息會兒吧,待會兒還要補映洞呢。”

三人沈默地看向這五米八的長卷,臉上的神情視死如歸。

【補映洞很難嗎?怎麽大家的臉色都這麽難看啊?】

【不難,主要是要彎著腰一個個地補,而且不止是要把紙貼在有破漏的地方,還要把四周邊緣輕輕刮平以保證看上去是平整的,比較磨人。】

【最重要的是補映洞是補在背紙後面,也就是說他們之前補的兩幅畫都白費了,現在需要重頭再來,一次性補三幅哈哈哈哈哈哈哈。】

【樓上幸災樂禍的笑聲有點太明顯了啊。】

【因為他們讓我多了一份三萬字論文(doge)。】

【哈哈哈哈哈哈!】

蘇方走過來地時候,就見彈幕上一片笑聲:“……你們笑得太大聲了啊。”

很好,笑得更放肆了。

四個人,補映洞就補了兩天,大家總是俯著身子埋著頭,小心翼翼地刮著紙張邊緣,偶爾才會聊上兩句,更別說和直播間觀眾互動了,根本沒機會,整個過程可謂是枯燥又乏味,可就算是這樣,直播間的在線人數卻從未跌下過十萬,甚至連彈幕都熱鬧無比。

蘇方沒時間管他們,他們就自己聊自己的,明星八卦家長裏短,有時你一句我一句話題隔著十萬八千裏,依舊能聊的不可開交,如果彈幕中有人對修覆過程和操作提出疑問,立馬會有人熱心地幫助解答,如果有人想要挑事說一些容易引戰的話,大家也會默契地刷彈幕把TA的言論刷下去…

這個直播間,根本不需要什麽主持人,蘇方每天要做的事,就是架上手機把直播間打開。

而蘇方也真是沒有時間管他們。

雖說補映洞磨人,但總歸是沒有什麽操作難度,當映洞補完後要把畫上墻,那才是真正的考驗。

將畫貼上墻是書畫修覆的重要環節,通過把畫貼在墻上,用其自身的拉力使它在晾幹的過程中保持平整,以避免出現常見的紙張濕透晾幹後的褶皺問題。

作為書畫修覆師,這樣的操作他們做過無數次,而這次的特殊,就在於這幅畫的尺幅。

實在太長了。

為了保證上墻時操作順利,蘇振清叫了書畫組幾乎所有的人來幫忙,眾人齊心協力,有的幫忙舉畫有的幫忙排刷,總算是順利地把畫貼在了板墻上。

蘇方舉著手機將畫從頭到尾拍了一遍,雖說銜接部分依然有著大片空白,但浩浩蕩蕩神采飛揚衣袂蹁躚的隊伍已然躍入人們的眼簾。

【據說這幅畫是道館壁畫的小樣,白描就已經感受到了神威浩蕩,真不敢想象放大到墻上然後填上色,會是怎樣的壯觀。】

也多虧了這是幅白描,不需要去考慮研究顏色的深淺,否則又是一項大工程。

在保持著溫度濕度適宜的房間內,畫卷緩緩晾幹,而後就被蘇方等人從墻上用竹起子起了下來,重新平鋪在了桌案上,一人負責一截開始了全色。

有了參考的圖片在前,全色變得輕松了許多,不過每下一筆依舊是小心翼翼,不僅不能出錯,還要註意不能畫到畫心上。

這麽忙活了大半個月,《朝元仙仗圖》才終於完成了所有的修覆。

“感謝大家這半個月的陪伴,《朝元仙仗圖》修覆直播到今天就結束了,接下來這幅畫會送到專業做裝裱的老師手上,大約一到兩周後就能完成裝裱,而後準時出現在我們‘歸國文物展’上,本次展覽會持續一個月,預售通道已經開啟,所以大家如果感興趣的話,可以前往我們的官方網站,挑選您合適的時間進行訂票,那麽,我們的直播到此結束,再見。”

在直播間觀眾們的戀戀不舍中,蘇方利落地關閉了直播間,伸了個懶腰:“下班!”

只是直播雖然結束,文物修覆的工作卻是沒有止境。第二天,蘇方這組立馬又取了另一件待修覆的文物開始了埋頭苦幹。

緊趕慢趕,總算是在展覽前完成了任務。

“歸國文物展”開展一周內的票早在一個月前就已經售空了,一大早,蘇方就發現進宮的檢票處排起了長隊,還有不少媒體記者在做著采訪和報道。

蘇方趴在車窗上看著這一幕從眼前略過,有些感慨:“如果我們沒有去弗侖薩博物館,沒有設下賭局,這些文物恐怕還在那個狹小的工作室裏……師父,你說還有多少文物,在等待著這一天?”

“放心吧,”蘇振清的聲音溫和舒緩且堅定,“他們會等到的。”

一個月的文物展,幾乎每天的票都是售空狀態,可直到一個月後撤展,還有不少人表示遺憾沒能去參觀一回。

但緊接著,故宮官博就發了消息,表示這批文物會分送到各個展館中繼續展出,大家想要參觀的還可以繼續前來,只是恐怕要找上一會兒就是了。

周一閉館日,蘇方等文物修覆師來到了‘歸國文物展’所在的雁翅樓,開始分送文物至各個展廳。

到達雁翅樓時,卻發現裏面有人正在參觀,帶領著參觀團隊的正是院長江鴻達。

院長看到了他們,立刻朝著身邊人介紹道:“這是我們故宮的文物修覆師,正是有他們在,這些文物才得以延續生命,承載著文化源遠流長。”

院長身邊的是一個高大的外國男子,穿著只能算是合身幹凈的西裝,臉上帶著友好的笑意。

那人朝著他們點了點頭,目光禮貌且尊敬地掃過眾人後落在了蘇方身上,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意:“我聽過你發表的講話,那是一個非常棒的倡議。”

院長擡手介紹道:“這是A國國家博物館的館長,他這次來,是帶著他們國家的珍貴文物來華夏進行展出的,接下來這雁翅樓的展廳就將迎接來自A國的客人們。”

A國,一個淪陷於戰火之中的國家。

“我相信,這批文物在華夏能得到很好的優待,也相信,我們會有輕松平安迎回我們國寶的那一天。”那館長笑著,眼眶之中卻蓄著淚光。

“會的,”蘇方揚起一個溫柔明媚的笑意,“你們把希望的種子留在和平的土地上,它一定會迎來發芽新生的一天。”

文化存,則國家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