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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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淵是真的生氣了。

祂在地崖之下,沈睡多年,耳邊從來沒有這麽吵鬧過。

那些閑雜人等闖進祂的地盤,在祂頭上踩來踩去,一直嘰嘰喳喳、嘰嘰喳喳、嘰嘰喳喳,像一群煩人的麻雀,不停地叫叫叫叫叫叫叫——

已經好多、好多年,祂沒有睡過這麽平靜、安寧的一覺。

往常,祂的夢境充斥著火焰、兵戈與無法瞑目的亡者,可這一次,祂居然夢到了很多美好的東西,像是晨光、山茶花和炒雞,還有一個溫暖柔軟的白色人影……

可這些擅闖禁地的吵鬧麻雀,輕而易舉地,打破了祂的享受。

不僅如此——

醒來後,懷中的祭品,居然已經走到很遠的地方,差點脫離祂所能掌控的範圍。

暴躁的恨意像是一顆火星子,隨風滋長蔓延。

很快燃燒成了一片熊熊烈火——

淵決定,殺了這些人。

許若凡很快察覺,雖然黑霧漸濃,凝成一堵厚厚的墻壁,阻止他繼續向外走,可是並沒有瞬間把他扔回原來的山洞。

相反,中間的濃霧稀薄了些。

霧色似乎正向著洞穴所在的方向快速聚集。

隱隱有來自地獄般的低語和尖嘯,自不遠處響起。

許若凡的心沈了一下。

這場面他可太熟悉了。

只是上一次,他是被困在黑霧中心的人,而這一次,他是旁觀者。

——淵,要大開殺戒。

餘繼軒心慌得不成樣子,瘋跑了兩步,被那堵黑墻死死攔住,無法再向前,他扭頭看著許若凡:“我們該怎麽辦?”

“你有兩個選擇,第一,留在這裏,等我回來,可能要餓上一天肚子;第二,和我一起去找淵,看看是什麽情況,可能會……”許若凡頓了頓,“死。”

餘繼軒琢磨了一下許若凡話裏的意思,心想:這人一定是趁機甩掉我這個拖油瓶,才用死來威脅,我才不上這個當。他好像對地崖很了解的樣子,緊緊跟著他,必定死不了……

他當機立斷:“我和你過去!”

許若凡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沒想到,這餘繼軒還有點魄力,難道是書裏的什麽重要角色嗎?只可惜他之前看書根本沒有記事,根本不記得這號人物了。

不管怎樣,多一個人,或許也能多一點底氣。

兩人腳步加快了些,幾乎是小跑著往黑霧的中心而去。

許若凡魂魄幾乎被淵給吸空了,體力本就不支,這一通猛跑,差點沒背過氣去。只是他實在不敢停,怕晚了一步,要見到一地死狀可怖的屍體。

若他還要被困在地崖幾日,他便要與這些屍體共度幾日……

餘繼軒整日上躥下跳地躲同門的巴掌,體力比許若凡好上不知多少倍,只是他也精得很,小心翼翼地調整著腳步,只跟在許若凡正後方,死死維持著半米的距離,明明有餘力,卻不肯再多往前半步。

許若凡轉頭白了他好幾眼,他只當看不見。

待他們終於趕到黑霧的中心,許若凡果然看到,漆黑深沈的霧色之中,已然倒下了一大片人影。

灰撲撲的凡間劍,仍是好端端插在小土包上。

以凡間劍為中心,每向外一步,便倒了一個人。

十幾個無涯峰和鑄劍山莊的弟子,毫無生氣地倒在凡間劍周圍。

許若凡深吸了一口氣,太陽穴突突的跳。

還是來晚了一步。

那餘繼軒見狀,卻反而忘了什麽是害怕。

他徑直躥到年長無涯峰弟子身邊,狠狠踢了他一腳:

“狗仗人勢的東西,你也有今天!”

年長無涯峰弟子因他這一腳突然坐起,竟是哇地吐出一口鮮血來。

餘繼軒嚇了一跳,哆嗦著後退半步。

許若凡心中一喜,忙過去,撐住他的身軀,探了探鼻息:“太好了,還活著。”

年長無涯峰弟子半瞇縫著眼,看著許若凡,嘴唇瘋狂地顫抖,面上是極度恐懼之色:“……淵、淵……”

許若凡:“我知道你想說話,但你先別說。好好休息。”

年長無涯峰弟子眼一瞪,乖乖把嘴閉上了,眼角淌下一滴無助的淚。

許若凡見他沒有什麽明顯的外傷,便將他安放在地上,打算看看其他人的傷勢。

然而,黑霧中,那種被什麽東西死死註視著的感覺,又出現了。

許若凡頓住腳步,輕嘆一聲,凝視著眼前那片包圍而來的、幽深無邊的黑霧。

“祭品……你……想逃離……我身邊……”

黑霧中嘶啞斷續的聲音,尤帶著難以抑制的憤怒和洶湧而來的……悲傷。

許若凡被這種不知從何而來的悲傷撞了一下心口,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他覺得腳底好似有什麽東西在動,低下頭,只見一股黑氣自他腳底蔓延而上,緩緩勾纏住他的身軀……

“只有撕碎……才能永遠留下……嗎……”

淵太喜歡昨夜的夢了。

那些溫暖、明亮的東西,雖然斷斷續續又毫無章法,可是一幕幕,竟然給祂帶來了滿足安寧的感覺。

祂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做這樣的夢。

因為是抱著祭品入睡的。

或許,只要把祭品撕碎,揉進自己的身體裏,就可以永遠擁有這樣的夢境……

許若凡感覺自己的四肢正被濕潤的黑霧拉扯著,關節一陣陣的疼痛,身不由己的疼痛。

祂是真的想要撕碎他啊……

頭疼。

許若凡艱難地開口:“你不愛吃……炒雞了嗎?”

淵的動作微微一頓,竟是止住了。

像是猶豫起來。

許若凡正松了一口氣,那種四肢被拉扯的感覺又襲來了。

“吃了……炒雞……祭品就會……離開我……”淵低聲說。

許若凡欲哭無淚。

他怎麽感覺淵比之前更難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不,我沒有離開你。你知道什麽是散步嗎?”

淵的動作又頓了一下,像是有些困惑。

許若凡趁機小心地把四肢往回收了一些,終於不再有那種被極限拉扯的感覺,輕輕吐出一口氣:

“散步就是……人類的一種有益身心的運動,人會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這樣心情就可以變好。人類都需要散步,我剛才就在散步,這並不是我要離開你這裏的意思。”

淵試圖理解他的話。

良久:“你……沒有……要離開?”

許若凡不喜歡說謊。

但這一次,他不敢說實話——

“我沒有要離開,淵。”

他的語氣是那樣真誠。

黑霧輕輕湧動著,逐漸平靜下來。

漆黑厚重的黑霧,輕盈了許多。

“那就……好……”淵說。

許若凡陡然放松下來——

幸好,淵是可以溝通的……祂好像並不如原書中所描寫的那樣殘暴不堪。

“若你離開……我會……找到你……撕碎你……”淵說。

許若凡淚光閃爍:“……好的。”

他收回之前的想法。

淵果然是無法溝通的……

“不管你去了哪裏……我都可以……找到你……”淵的聲音逐漸變遠了。

周圍的黑霧,重新變得疏淡了些許。

雖然仍是灰蒙蒙的,好歹,能看清前路了。

許若凡看到,餘繼軒坐在地上,一臉驚疑地看著他。

淵居然沒有動餘繼軒。

許若凡合理懷疑,祂根本就沒註意到餘繼軒的存在……

“你看到了什麽?”許若凡問。

餘繼軒結結巴巴地開口:“你、你從那黑霧中出來……毫發無傷……”

許若凡苦笑:“你差點就看到一坨碎肉了。”

餘繼軒驚恐:“淵要殺你?那祂為什麽又放過了你?”

許若凡嘆息一聲。

他或許可能看透另一個人的想法……可看不透一團黑霧的想法。

他轉頭望了望身邊橫七豎八倒地的人們:“收拾一下,能救活的,都給他救一救吧。”

“餵,小偷,你沒有回答我!”餘繼軒追著他問。

許若凡已經埋頭救起人來。

他也看不出這些人究竟受的什麽傷。有的人是驚厥昏迷過去,有的人因為胸口卡著血,呼吸不暢,瀕臨窒息。

許若凡便叫餘繼軒照著先前那樣,給他們各自踹了一腳,死馬當成活馬醫,倒也救醒了幾個。

——他其實並沒有來晚。

不過,這裏沒有醫療條件,再拖下去,這些還活著的人,也會慢慢喪命。

“淵,幫我一個忙。”許若凡說。

“……說。”

“你把這一大幫子人,放到醫館門口吧,我不想這裏全是屍體。”

“……”淵好像不是很情願的樣子,良久沒有回答。

“給你做炒雞吃。”許若凡誘惑道。

咻的一聲,眼前躺著的弟子們瞬間被黑霧卷走,消失不見。

留許若凡和餘繼軒,大眼瞪小眼。

“你要和他們一起走嗎?”許若凡問餘繼軒。

“不、不不不不……不!”餘繼軒瘋狂搖頭。

他並不知道,這坨黑霧到底會把人帶去哪裏。

萬一帶到一半,把他吞了呢?

還是跟著許若凡安全些。

許若凡有些意外,但也沒有解釋。

他也有些餓了,又答應了淵要做炒雞,於是便進了洞穴,打算備菜開火。

沒想到,才進去,便發現柵欄圍著的那群母雞們,全都倒在地上,雞爪朝著天空,死掉了。

之前取出來保存的幾只雞蛋,也被不明力量炸碎,黃黃白白的蛋液淌了一地。

許若凡心疼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他取來山澗裏的水,清理了蛋液;然後又進了柵欄,把裏面的母雞們都收拾出來,堆在一旁。

它們本來應該活得更久些,卻死在了淵一視同仁的怒火之下。

或許對它們來說,這是天災吧。

許若凡情緒有些低落,也不怎麽說話。

淵說:“還有……活母雞……”

許若凡一楞,想了一會,才理解了祂的意思。

祂想再給他帶些活的母雞來養。

許若凡說:“算了,不想再看它們死掉了。”

淵:“……”

祂沈默了許久。

良久,黑霧聚散。

然後,是母雞撲棱翅膀和咯咯叫的聲音。

許若凡目瞪口呆:“你……”

十幾只母雞落地,雞爪子歡快地到處爬,好奇地探索著山洞內的場景。

許若凡怕它們跑散了,忙又抓了一把米,把它們引到了柵欄內,重新圍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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