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還剩一個

關燈
第42章 還剩一個

說來也是一場緣分,收養駱裴遲的那個教授姓遲。

駱裴遲從小叫他遲教授,除此之外不知道他的真名是什麽,也不知道他在來到異世界之前是做什麽的,駱裴遲只知道那是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大概在現實世界是個受盡尊重的人,因為在異世界,哪怕是從未與他相識過的人,只同他交談三兩句,也會自發地就帶上尊稱。

駱裴遲只見他發過一次脾氣,或者說只見過他嚴肅過一次。

那是在三年前,異世界一切都穩定有序的日子裏。

異世界的定位雖說是為了延續生命,但總歸不可能真的讓人長生,若真是人人都在異世界長生,大概用不上多少年,異世界就會因為運行過載毀掉,所以圖了個好意頭,異世界的裏所有錄入者最終壽命都定位在了一百歲。

長命百歲,說來好聽,但當它變為一個定數時,卻也真的殘忍。

到了臨近百歲的那幾個月,身體機能會在程序設定下逐漸退化,人只能靜待死亡。

遲教授是駱裴遲認識的唯一一個因為百歲離開異世界的人。

從小,遲教授教駱裴遲如何為人如何待人,如何學習如何生活,駱裴遲受益匪淺,卻也還是在最初就瞞下了自己的真實身份,遲教授一直只把他當作一個因意外去世來到異世界的小孩,直到三年前,駱裴遲20歲那年,遲教授臨近百歲,駱裴遲才告訴了遲教授真相。

他只記得當時遲教授只是有些恍然地應了一聲,再無其它反應。

是那之後的一個星期,駱裴遲在房間裏研究文獻,遇到沒弄懂的點想去請教遲教授,才無意間在書房門口聽見教授這段不知同誰的對話,他語氣格外嚴肅,駱裴遲聽得斷斷續續——

“人已經離開這麽多年了,項目為什麽還在繼續推進?”

“誰能為這條生命負責?項目組有一個人能擔起為這條生命負責的擔子嗎?”

“我唯一的要求,把權利交給他自己。”

“生命不僅僅是生命,它更是責任,它是新生命的誕生,也是責任的誕生。”

在此之前,駱裴遲確實從未理解過這句話。

異世界總歸是夾雜著商業性質的產品,為了達成盈利的最終目的,設定環境絕對理想,項目研究人員哪怕是盡全力還原現實世界,也毋庸置疑會裁剪掉不那麽“秩序”的存在,讓這個世界的每一面都絕對溫暖自由。

就連打著清閑的農村生活區域,也是事無巨細的舒適。

更何況這個項目的投資是從未終止過的巨大,用戶錄入費用自然不低,願意花大價錢讓親人錄入異世界繼續生活的大都非富即貴,就算是項目運營前期的那幾年,為做測試而免費錄入了不少人,也大都是因為親情深重,才會讓還留於現實世界的親人願意花大把時間精力配合研究人員錄入。

所以,在駱裴遲的前二十三年人生裏。

他沒見過像夏國強那樣的父親,也沒見過像夏瑾川這樣長大的小孩,自然也不太能理解,孕育生命和承擔誕生新生命責任間的關聯。

但現在,他似乎是遲鈍地懂了。

只不過他依然不知道遲教授當年那番他聽得零零碎碎的話是在說誰,又是在同誰說。

在駱裴遲的默許下,夏瑾川把相框立了起來,放在了窗沿上。

房車啟動時車廂會有抖動,太輕的東西容易四處亂晃,夏瑾川從桌子上抽了本厚點的書抵著相框,書剛抽出來,一張白紙也隨之飄出。

夏瑾川及時制住它,拿起來一看,是格外眼熟的七個字,被駱裴遲拎到房車上來的第一天,他就見過這個紙條——“待人要友好互助”。

見著紙條,駱裴遲才從回憶裏出神,解釋道,“收養我的那個教授以前總給我念叨的東西,偶爾會隨手寫寫。”

晚上,駱裴遲後一個洗的澡。

他洗完澡上床的時候,夏瑾川已經蓋著被子坐在了床偏中間的位置,他正抱著C33表演大眼瞪小眼,見駱裴遲過來後把貓趕下床,打算入睡。

駱裴遲把他習慣性地往自己這邊攬了攬,攬完才意識到自己這個習慣是為什麽而來。

當初是覺得夏瑾川一冷就睡不好,第二天眼下烏青明顯,現在想來,他睡不好跟冷該是沒什麽關系的,想著,駱裴遲又把人摟近了點。

夏瑾川一僵,“不擠嗎?”

駱裴遲松了點自己的手:“不擠,睡吧。”

自打開始跑備用空間各大開啟點開始,溫暖大院的庫房都是物資充沛的。

這回也不例外,溫暖大院庫房裏的物資能夠整個院子的人吃上一周,但——

次日清早夏瑾川睜開眼走到駕駛室時,房車已經進入了物資刷新點的那段黃沙路段,可見駱裴遲起得有多早。

駱裴遲:“你找個面包先墊墊,我們拿完東西回大院再好好吃。”

夏瑾川哦一聲,在水池邊捧水沖了把臉,順手在上方的儲物櫃翻了兩個面包,“你吃了嗎?”

“吃過了。”

聽見回答,夏瑾川放回去了一個,然後拎著面包坐到副駕駛,撕開包裝邊吃邊問,“院子裏物資不是挺充足的嗎?要拿什麽回去?”

駱裴遲油門又往下踩了點,“拿幾個大的燒烤架。”

夏瑾川咽面包的動作一頓:“?”

“你不是說北方位開啟點跑完,想再弄一次燒烤嗎?我們回院裏弄,菜品豐盛點。”駱裴遲道。

夏瑾川眨巴兩下眼睛,咽下面包:“......哦。”

房車進入廠區直奔有燒烤架的廠房門口停住,兩人搬完東西上車頭也不回就往大院跑。

途中,夏瑾川用B22給何辭通了個電話,說晚上吃燒烤,不用忙活揭鍋炒菜,按大家口味腌點肉洗點菜放著就行。

車到大院時,正好傍晚六點,天剛擦黑。

李叔早就招呼人弄好了炭火,駱裴遲夏瑾川的燒烤架一到,肉和菜就被扔到上面,啤酒冰凍了三箱放在邊上,篝火長夜將將開場。

正中間的位置被留給了李叔和幾個上了年齡的叔憶當年,駱裴遲夏瑾川坐到了邊上。

剛坐下,白白就拿著一幅畫跑了過來,撲在夏瑾川背上,把畫展示在夏瑾川眼前。

“小川哥哥!看!”白白在夏瑾川耳邊喊道。

白白手裏拿的是幅彩鉛手繪。

手繪背後的三層高樓房上寫著“溫暖大院”,底下的院子著重畫了石桌石凳一角,凳子上坐著一個少年一個小孩,少年在埋頭寫題,神色淡淡的,小孩在旁邊趴著看,眼睛又大又圓,小腿還朝另邊翹。

夏瑾川一眼就認出了這畫裏畫的是任青和白白。

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些什麽,眼前的畫就被一下抽走,周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畫畫得好好啊,人物精髓都抓得很準,誰畫的?白白畫的?你這天賦異稟啊。”

白白從夏瑾川身上爬起來,將周翊手中的畫一把奪過,“小七姐姐畫的,她送我了!”

“棋姐畫的?棋姐還會畫畫呢?”周翊震驚的語氣中帶上了點崇拜。

大概是周翊震驚的嗓門稍稍大了點,不遠處的小七聞聲朝這邊一看,舉著自己的啤酒杯就走過來,“學設計的會畫畫至於驚訝成這樣?”

周翊:“但棋姐,你不是服裝設計嗎?畫人像也能這麽精準?”

“小時候朝這方向學過點。”小七說。

周翊十分誠懇,“棋姐,你哪天能給我也畫一張嗎?我直接拿個相框珍藏!”

小七:“有空再說。”

這邊幾人剛鬧騰上,李叔領著一群叔端著酒就過來了。

叔幾個剛才的話題不知道怎麽的就從過去聊到了未來,有叔開始說異世界怕是沒什麽未來了,他們一把年紀不可惜,就是可惜了這群年輕人,說著說著李叔這邊回過神給大夥簡單介紹了下駱裴遲現在在做的事,立馬讓大夥別擔心,還說他老婆早十多年就是在這兒生活的,穩定的時候是個正常世界。

於是,為表謝意又或者是聊上頭了激動,幾個叔端著酒站在開啟處小分隊五人面前——

“哎呀還得是現在年輕人啊,有勇有謀。”

“真是厲害啊,這中高科技都能研究明白怎麽破!”

“要不說讀書有用呢,這要我站到那些電腦屏幕面前,誒喲,點都不敢點。”

......

五個人裏三個人疲於應付,只有林真是乖小孩,來一個喝一口果汁,剩下的周翊樂在其中,邊碰杯邊義正言辭地感慨自己長這麽大第一次收到如此多誇獎。

何辭一直坐在駱裴遲邊上,他烤了串雞皮,把肉夾進盤子裏,問,“開啟點總共四個?”

駱裴遲嗯一聲:“還剩一個,就快了。”

何辭點點頭,盯著筷子尖久久沒有動靜,他最後的語氣聽上去有些遺憾和意味深長,“......還剩一個了,也挺好。”

院子裏這頓燒烤和酒,一吃就吃到了天邊泛起魚肚白。

五人在院子裏又歇了一整天,又一日清晨才朝最後一處開啟點前去。

東方位開啟點和物資刷新點在一個方向,它甚至還要比物資刷新點更遠上些。五人清晨出發,傍晚餘暉落地時才堪堪到達B22的定位點。

這一次的開啟處,相較於上幾回又有著大不同。

東方位開啟點沒那麽靠近異世界東面邊緣,它仍處在異世界破敗蕭態的市區,只能說恰好位於市區邊上,在市郊市區的過渡地帶。

B22的定位就位於這片區域的一座商城。

商城一樓大門的玻璃門早就碎了滿地,裏頭沒電,朝裏面望去只有黃昏灑進的區域看得清面貌,店面大都是兜滿灰塵和血跡的蜘蛛網,櫃臺東歪西倒沒剩幾扇好門,再往裏點光線過暗,一片漆黑深邃。

這處仍處於軟肢人會出沒的地段,五人戴好藍牙耳機,拿上匕首折疊刀和手電筒下車。

駱裴遲先是站在門口用手電筒朝裏掃了一圈,確認短距離內沒有軟肢人後才第一個帶頭走進去。

該有的“結界”沒有消失,周翊殿後,看著駱裴遲消失在視線裏就知道“結界”果然在商城門口,邊看著前面人一個個進去邊祈禱自己也能進去,所幸,他走到商城門邊,腳一擡,也來到了新地方——

突如其來的光亮刺得他不自覺瞇了下眼。

新地方依然是個商城,就是和之前那座可謂是天差地別,這商城裏燈火通明,櫃臺上的商品塞得滿滿當當,工作人員站在門口迎接客人,店鋪門內門前皆是人來人往,路中央有機器人來回游走,念叨著“歡迎光臨”和“隨時為您提供幫助”,儼然是一幅繁榮先進的都市畫像。

有了上回駱裴遲夏瑾川掉進回憶空間的經歷,周翊仔細從左到右掃視了一遍商城環境,最後得出結論,“這不是我的回憶!”

林真小七聞言,也給出了同樣答案。

秉承著一個人的回憶空間不能同時掉進兩次的不成文原則,林真探頭發出疑問,“那這是誰的回憶?遲哥的?”

駱裴遲盯著前方,淡道,“誰的回憶都不是。”

過了片刻,駱裴遲又補道,“這就是異世界原本的樣子。”

更準確點應該說,這就是剛才那個破舊商城在異世界最初的樣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