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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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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軒逸茶樓是京城西市最奢華的茶樓,地處主街中心,卻鬧中取靜種植了大片的花樹林海,客人大多附庸風雅之輩。

而顧氏這種文臣世家,雖棄文從武多年,卻也愛滿嘴之乎者也端著文人架子,他們家小少主出入這種地方,倒是不奇怪。

馬車走了將近兩刻鐘,才在對街的巷子處停了下來。

楚頤掀起車簾朝對面看了一眼,那座朱紅的兩層樓閣半掩在高大的銀杏樹後,朦朧夜色中燈火輝煌,樓外街市提前掛好了成排的燈籠,游客嘈嘈雜雜,絡繹不絕。

江植取下巡城副將的腰牌,隨手丟給了一旁的護衛:“顧將軍令巡城衛迎接少主回京,此時天色已晚,小少主在外逗留過久,實在不安全,你們盡快將人帶出來,就說顧府的馬車在等他。”

護衛應了一聲,立刻出了巷子朝茶樓走去。

秋日夜風蕭瑟,空氣中帶著潮濕的冷意,楚頤靠坐在車內,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桌上的茶盞。

這位顧家小公子,他倒是略有耳聞。

作為朝中兩大權臣之一的顧將軍,除功名利祿之外,最看重的當屬這唯一的嫡子了。

傳聞中顧家嫡子顧期年,兩歲識千字,四歲通詩詞,七歲時一篇《大陳北伐檄》驚艷滿朝,入宮伴讀後更是力壓所有皇子伴讀,功課回回第一,門門優秀,是實打實的天之驕子。

而他的年紀,比楚頤還要小上四歲。

自幼時起,京中就沒少拿他二人作比較。

顧氏家風嚴謹,顧氏一族的公子們大多優雅端正、知書達理,顧期年更是其中極端,自幼被教導得克制內斂,行事毫無差錯。

而楚頤一向隨性慣了,凡事皆以喜好為先。

兩人一個喜騎射,一個擅文治,一個多年離不開藥,一個年紀尚小。

放一起比,也不知究竟誰欺負誰。

不過,顧氏一門,楚頤還看不上眼。

酸腐文臣世家罷了,滿打滿算也就一個顧將軍拿得出手。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終於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由遠至近,直到巷口處,才停了下來。

楚頤擡眸望了過去。

窄巷內光線昏暗,月色被高高的磚墻遮擋,投在墻上一片朦朧光影,孤身而來的少年一襲白衣錦袍,背著光直直站著。

少年不過十五六歲,玉帶垂墜,墨發飛揚,氣質卓絕出塵,五官秀美絕倫,懷中還抱著只通體雪白的貓,像是畫中走出來的一般。

顧將軍長得燕頷虎須威風凜凜,沒想到兒子卻神清骨秀,全然不像他。

楚頤將茶盞隨手丟在桌子上,饒有興趣地坐直了身體。

江植上下打量片刻,快步走上前又確認了一遍:“你是顧家小少主?”

顧期年掃了他一眼,沒做聲,卻下意識抱緊懷中的貓,琉璃般的黑眸泛起不安和懷疑。

楚頤忍不住笑了起來。

顧家從武多年,多少該有些習武之人的氣性,可眼前這位小少爺,卻生了副嬌生慣養的小白臉模樣,如同易碎的瓷娃娃般。

也難怪江植會詫異了。

楚頤緩聲道:“顧期年?”

少年眉頭皺了皺,抿唇問:“你是誰?”

楚頤手指輕叩著桌面,目光不經意落在少年脖間掛著的小小玉墜上,對一旁淡淡道:“動手吧。”

話音剛落,護衛們立刻呼啦啦一擁而上。

楚頤撐著臉,懶懶交代道:“別傷到臉,這副相貌若留下疤豈不可惜,也別傷了手。”

不然滿身才華無法執筆為國效力,也是損失。

護衛們恭敬應下。

昏黃不明的窄巷中傳來刀劍輕撞的聲響,地上枯葉被腳步碾碎,混在積水中一片狼藉。

少年死死看著馬車方向,手指蜷握成拳,直到為首護衛走近,突然眼眸微擡,反手狠狠一撞,身形輕盈閃過,“唰”地一聲抽走了對方腰間佩劍。

他持劍擋在自己身前,板板正正道:“當街行兇是重罪,你如此藐視律法,官府一定不會放過你的。”

楚頤隔著夜色靜靜回望著他,似笑非笑道:“是麽?”

一年前,陸文淵被強行帶入國公府時,顧氏一黨便是接連參本告狀,誓要將他以律法治罪。

甚至,還將事情捅到了皇上那裏。

那副剛正不阿的樣子,和眼前的少年還真是如出一轍。

當街行兇是重罪,那顧家今日所為,又該如何論罪。

他目光冰冷地打量少年,細碎的光線透過卷起的簾子落在鼻梁上,如刀刻般利落秀美。

“既然你這麽懂律法,那等事情了了直接去報官好了。”楚頤道,“我倒要看看官府最終查的究竟是此事,還是你們顧家犯下的旁的事。”

少年猛地擡眸看他,臉頰因為氣惱微微泛紅。

楚頤沒耐心跟他浪費時間,輕輕擡手,江植立刻上前貼心地將車簾放下。

“手腳利落點。”他在車內冷聲吩咐。

車外頓時風起雲湧。

楚頤靠坐在桌前,擡手為自己倒了杯茶,小小的爐子炭火已經燃盡,壺裏的水也早已冰涼。

他忍不住又咳了起來,勉強喝了口冷茶才壓下來,車內光線昏暗,一抹暗紅留在茶盞邊緣,醒目又刺眼。

不知過了多久,嘈雜聲停止,車外重新歸於平靜。

江植湊近車簾出低聲詢問:“主人,可要將此人一同送往大理寺?”

楚頤手指把玩著茶盞,沒有應聲。

顧氏權勢滔天,朝中勢力遍布,即便將他送去,也不過是好吃好喝地坐上幾個時辰便能安然回府。

如此不痛不癢,對顧氏沒有任何妨礙。

更何況,這位小少主對刺殺一事多半是不知情的,自己找上他,不過是為了出口氣罷了。

他目光冰冷,丟下茶盞起身出了車廂。

楚頤身邊的護衛們大多自幼便跟隨安國公出入沙場,個個能征善戰武藝高強,不過十幾歲的少年,哪裏會是他們的對手,更何況以一敵多。

顧期年此時被重重刀劍架住肩膀,整個人半跪在地上動彈不得,一只手卻依舊緊緊護著懷中的白貓,片刻不肯放開。

他緊抿著唇,擡頭向馬車看來,純白衣袍迎風飛舞,滿臉的倔強和不服輸。

楚頤回望著他,心念微微一動。

巷中靜謐,穿堂的夜風呼嘯而過,街市繁華不過幾步之遙。

護衛們紛紛將路讓開,楚頤下了馬車緩步走上前,直到少年身前,停住腳步。

他居高臨下地端視著對方,含笑道:“看來你對顧氏平日的所作所為也並非毫不知情,這麽能忍啊?”

“連呼救都不敢,是怕我知道些什麽,宣揚出去,毀了你們假仁假義的名聲?”

顧期年睫毛輕顫,緊緊抿唇不語。

楚頤目光驟冷,微微俯身,伸手扣住他的下巴微微擡起,迫使對方對上自己的目光。

少年烏黑的雙眸裏流光點點,仿若揉碎的星子,雖還年少,可精致的五官已難掩風華。

陸文淵清冷孤傲,容貌無雙,可無論那時的他多麽一眼驚艷,與眼前玉骨月神的俊美少年相比,楚頤總覺得,似乎還是差了些什麽。

他冷笑一聲,突然對一旁下令:“把他帶回去!”

江植身形動了動,想要勸阻,最終卻還是恭敬道:“是。”

少年神色微變,拼力掙紮,想要擺脫他的鉗制,大聲道:“你想做什麽?你可知大陳律法有雲,當街強搶者,當處拘役三年,罰銀百兩,並十年不得入仕。”

“強搶?”楚頤幾乎被他逗笑,“這麽說,你是不同意我的相邀了?”

少年氣鼓鼓地看著他,滿臉憋火。

楚頤唇角微挑,終於放開了他,卻突然移至他胸口的玉墜,狠狠一拽,編制精巧的繩子從中間斷開。

貼身帶著的玉墜子如凝血朱砂,還帶著微熱的體溫。

“你還給我!”

“這東西就先放我這兒吧,”楚頤舉在眼前仔細端量片刻,根本不理會對方的憤怒,不鹹不淡道,“看來挺貴重的,權作抵押好了,只要你乖乖聽話,以後自然會還給你。”

顧期年死死咬著下唇,臉上幾乎失了血色。

和田紅玉,千福雕紋,整個都城長寧再找不出第二塊。

而手中這枚,正是二十年前顧將軍求娶顧夫人時的定情之物,直到如今都是京中的一段佳話。

顧夫人身故,這大概是她留給自己兒子唯一的念想了。

楚頤擡眸看了看逐漸濃郁的夜色,心中陰霾消散大半,對一旁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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