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君那樣的性格，自然可以隨時把愛情掛在嘴邊，但苑姝不能，愛就是心裏很愛很愛，如果有其他的因素阻擋著，那就不是愛。

即便是愛，她也不可以說出口，只要她不說出口，那就不是真的。

但鐘暉這樣鄭重其事的問，她又怎麽可以撒謊呢？

“要是你不想回答，就別說了。”鐘暉看出了她的苦惱。

“不，”苑姝搖搖頭，“我和他告別之後，就再沒愛過他。”苑姝說完，如釋重負的舒了一口氣。

她想起來自己任性的把已婚的一君叫出來，和他做了最後的告別，並和他的妻子說：“他是你的了。”

這是她這輩子做的最出格的事情，人不是為自己活著的，不能因為自己心裏難過就去傷害別人。但是她無法接受兩個人的感情沒有告別，沒有告別的感情算怎麽回事，叫人一輩子都去想著，去記著嗎？

告別以後，便是一刀兩斷，即便曾經是血肉相連，那往後兩個人的感情也劃分出了楚河漢界。

所以她現在可以坦誠的講，她不在愛他了，至少，她對這個世界是這樣說的。至於她深藏心底的那部分，別人都不會在意，她也不會拿出來和別人講。

一君醉了，第二天醒來頭疼欲裂。

邢雨柔睡在他的身邊，不著寸縷。

一君獨自下床，穿衣。

邢雨柔睡眼惺忪的問：“昨天發生了什麽？”

“什麽也沒發生。”一君冷淡的回。

“我們，”邢雨柔抓起被子護在胸前，“我們發生了關系。”

一君“嗤”的一聲笑了，“你是腦殘小說看多了嗎？男人醉到生活不能自理，還能分得清身邊到底睡了一頭豬還是一個女人？”

邢雨柔臉上露出尷尬的神色，她畢竟是個女孩子，這樣被羞辱，還是人生頭一次。

怒到極點的邢雨柔反而冷笑道：“你以為她喜歡你？”

“這不關你的事。”一君開始穿襪子。

邢雨柔把被子丟在一邊，“她要是那麽喜歡你，懷了你的孩子她為什麽去流產？”

一君拉襪子的手停下來，他擡起頭看著邢雨柔，“你胡說八道些什麽？”

邢雨柔走下床，“你不信？我就知道你不信。”

她走到外面去，很快拿來幾張紙，“來，你看看。”邢雨柔指著單子上的字，“她身份證叫丁磊，這個你不會不知道吧。”

一君沒開口，他知道，丁磊是苑姝的本名，他剛認識她的時候一君就知道了。

“這是醫院化驗單，這是手術記錄。”邢雨柔看著一臉吃驚的一君，心裏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四個月大，再大點的話，估計就快能生了吧。看到沒，懷著你的孩子，找著下一家。這本事，”

“你閉嘴！”一君伸手便要打在邢雨柔臉上，但暴怒之中他還是忍住了。

邢雨柔從害怕到驚奇的發現一君開始嗚咽，他捂著額頭，盡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但還是像個女人一樣嗚咽個不停。

這場面讓邢雨柔覺得有些滑稽，她不知道，男人也是會號喪的，而且這個男人是一君。

“刑雨柔，你到底想要什麽？都拿去吧。拜托你，放過她，別再制造這些來汙蔑她。”一君的智商簡直讓邢雨柔刮目相看，事實擺在眼前，他卻還不信。

邢雨柔沒想到，自己收集的這個材料，竟然這麽管用，要是一君能夠接受打擊，以後徹底痛恨苑姝，那就好了。

她盡量和緩自己的語氣，讓自己聽起來像個善解人意的好妻子，“一君，你知道嗎？我想要的，都在她那裏。但是她根本不珍惜你的感情，現在，你知道她的真面目了，以後，我們一起好好過日子，好不好？”

一君卻收住了眼淚，一個屁也沒再放，穿起鞋子他就往外走。

“你還有一只腳沒穿襪子。”邢雨柔提醒他。

但一君像是聾了一樣，頭也沒回。

苑姝逛超市的時候，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超市裏響著音樂，她接起來的時候電話一個掛斷了，翻開通話記錄，這個陌生號碼給她打了十幾次。

苑姝忙撥回去，那邊旋即有人接起來。

“你在哪？”

苑姝楞了一下，因為這聲音聽起來很陌生，但她很快便意識到這是一君。

“有什麽事嗎？”苑姝在貨架前停下來，超市的音樂聲有些大，吵得她心神不寧。

“你，在哪？”一君又問。

“沒有什麽事的話，我就掛了。”苑姝說完，等了兩秒鐘，便掛斷了電話。

她推著車子繼續往前走，但全然不知道自己要買些什麽。

苑姝就這樣在超市裏轉圈圈，一圈又一圈，她低頭推著車，看車裏寥寥無幾的幾種產品，腦子裏正胡亂的想著什麽，車子突然停住了。

“對不起！”苑姝忙對她撞到的人道歉。

卻發現那人是一君。

一君頭發有些淩亂，帶著胡茬的臉上露出一絲倦容，苑姝發覺他突然像個大人了。像她印象裏的父親那樣，是個真正的大人。

“你，”苑姝啞口無語，她並沒告訴她超市的位置，他怎麽這麽快就來了。

“為了見你，我能通過電話裏超市播放音樂找到你。苑姝你可曾為了見我，費過一絲一毫的心？”

苑姝呆滯的站著，不知道要怎樣回覆他。

即便見面，又怎麽樣呢？難道，他們真的要和媒體所說的那樣，做彼此的第三者嗎？

一君對著想要閃躲的苑姝說道：“小東西，你不知道我多愛你，你要是知道，你一定後悔這樣對我。”

苑姝靜靜的回：“我只知道，你結婚了。”

一君把從邢雨柔那裏拿來的幾頁紙丟在她的購物車裏，“你，”他吸了一口冷氣，眼圈紅的嚇人，“你拿掉了我們的孩子。”

苑姝以為自己會是冷漠的，但抱歉的情緒還是湧上來。

她點點頭，舔了舔唇上幹燥的皮。

原本還帶著一絲希冀的一君痛苦的搖頭，他再也不打算原諒她。“這下，你滿意了，平衡了？”

苑姝無言以對。

一君一眼一頓，“你，帶著我的孩子，結婚了，我不怨你。”他盡量讓激動的情緒平靜下來，“是我先傷害了你，是我沒有給你想要的安全感。”

分手以後，一君反觀兩個人的感情，他才明白了苑姝對他的疏離，是因為她覺察出了有些事情他在瞞著她，而且他不止一次的和邢雨柔在一起，雖然他和邢雨柔並沒有任何暧昧的關系。但這都成了苑姝遠離他的原因。

一君最痛心的是母親給苑姝下藥，只為了這件事，要是苑姝一輩子不遠了他和他的母親，一君都認了。所以不管她做錯什麽，他都原諒她。

她劈腿鐘暉，那他成全她。

一君都理解了，都原諒了，但是。她怎麽可以對它這麽狠心。她怎麽可以拋棄她自己的孩子。

看著依舊冷漠的苑姝，一君狂怒道：“媽的你個智障，老子欠你的，都還了。”

“我他媽的中了你的邪。”

一君生氣的樣子，苑姝從沒見過，這是頭一次，她不害怕眼前這個狂怒的男人，但她感覺很無助，苑姝試著解釋給他聽，“如果把它生下來，讓她當一個沒爹沒娘的孩子嗎？”

她自己沒爹沒娘，又怎麽會讓孩子延續她的痛苦。

一君的手鉗住她的肩膀，摁的她生疼，“誰說他沒爹，老子就是他爹。”

苑姝推開他的手，抽身便想要離開。

一君不許她離開，他抓住苑姝的手，往後大力拉扯。

他的手勁很大，苑姝用全力也掰不開。她的手腕被一君鉗制的死死的。最後她用光了力氣，苑姝放棄了掙紮。

她的心臟撲通撲通，像是慢動作的鼓點。

一君又說了什麽，苑姝完全沒聽到，失去意識前只能聽到一君喊，“小姝，小姝。”

“早就說了，切記大喜大怒。”看著她手腕的淤青，護士不禁皺眉頭，一君坐在旁邊，交錯著手指，頭快抵到膝蓋上。

“對不起，醫生，請問她恢覆期還沒過去嗎？”

“什麽恢覆期？”護士問。

“心臟移植。”

護士一臉的冷漠，“她根本沒做過心臟移植，你連這個也不知道？”

言下之意是男朋友竟然對女朋友這麽不上心，真是可憐。

護士推車出了病房，留下大腦整個空白的一君。

她沒有做心臟移植。

她竟然沒有做心臟移植。

一君這才發覺自己對她的漠不關心，他自認為愛她，為她付出了所有。但到了最後，連她沒有做心臟移植他都不知道。

看著心臟監測儀上起起伏伏的曲線，聽著滴滴答答的響聲。一君恨透了自己，都是他的自以為是，把自己認為最好的東西給了她，到了最後，她卻只有一個支離破碎的身體。

苑姝的頭動了動，她的臉面向他。

苑姝以為自己要死了，但一君還在，她心裏很平靜。

“你，醒了。”一君蒼白著一張臉，好像他才是生病的那個。

“你的心臟。”他沒問下去，現在他也不想提這個問題。

苑姝有氣無力的笑笑，他已經知道了答案。

看她蜷縮在病床上，那麽小一只，他懊惱的抓了抓頭發。“你身體不舒服，怎麽不告訴我。你，”他口氣軟下去。他在做什麽？竟然開口又是責備。

一君不想再責備她，不想再和她賭氣，他只想讓她好好的，即便她不屬於自己。

她一定會好起來的，看著她慘白的臉，那件最可能發生的事情，一君不肯承認，不肯相信，也不肯去想。

雖然，他對於答案，已經心知肚明。

躺在病床上的苑姝突然開了口，她輕聲說：“一君，我小時後記事晚，很多事情都急不得了，但我記得和爸爸玩游戲。

我小聲喊，爹。

他總說聽見了。

我再小聲，他還是說聽見了。

我用最小最小的聲音，他都聽到。

最後我只是做出口型，連我自己都聽不到了，他才聽不到了。

然後我們就笑了。

真奇怪，童年的事情我大多不記得了，卻對爸爸記憶猶新。我失去他的時候只有四歲，仍舊記得住我們這個游戲。

所以我覺得，我不應該怪你了。如果你有俄狄浦斯情節。那我就是一直懷念父親的愛列曲拉。

一君，我真想念他。

要是我死了，希望你能和你的母親和好，畢竟不管怎樣，她都是這世上最愛你的人。”

一君瞬間崩潰的支離破碎，“小姝，我錯了，我求你，你別離開我好不好。”

他哭的一塌糊塗，“拜托你，你不可以這樣對我。”

他吻著她的臉，她的額頭。一君的眼淚低落在她的鬢發間，低落在她的嘴角。

苑姝伸出手撫摸他的臉，她的手這樣瘦，雪白的皮膚接近透明，血管清晰可見。一君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

“你不可以這樣對我。我拜托你。”他重覆，一遍又一遍。

“你能這樣對我。”

“丁磊，你不許這樣對我。”

“我永遠愛你，我只愛過你。拜托你不要這麽殘忍。”

一君乞求的看著她，語氣充滿了絕望，“你不可以對我這樣殘忍，這不公平。”

“對不起。”她慘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慚愧。

“不，是我不對。”一君急迫地說。

“對不起，叫你為我，這樣難過。” 苑姝臉上劃過一絲憂傷。她撫摸著一君的臉，滿滿的愛意。

然後她釋然的笑了：“我，原諒你。丁磊，原諒，你。”

她的手慢慢無力地向下垂落，一君握住苑姝的手，放在自己臉上，用臉頰摩挲她的掌心。

“拜托你，”苑姝的聲音小下去，“快一點忘記我。”

“媽媽，”她開始目光渙散，“媽媽，”她說完在這世界上的最後一個詞，也是初來世界時最先學會的話。

媽媽。

然後，她睫毛垂下，心臟監測儀發出鳴聲。

一君茫然的，徒勞的握緊她的手。

醫生和護士走進來，身邊一陣嘈雜。

“先生，請您先出去。”有人在他耳邊喊。

一君什麽也聽不到。什麽也看不到。

他緊緊把她摟在胸前，周圍的人試圖搬開他，但這完全是白費力氣。

“算了吧。”醫生查驗了苑姝的瞳孔後朝護士示意。眾人退出去。

周圍靜了，一君貼著苑姝的胸口，撲通，撲通。他的心臟在跳，既然他的心臟在跳，為什麽她的先停止了。

一君讓她的頭靠著自己，閉著眼睛，眼淚也無法停下來。

“你不可以這樣對我。”他喃喃自語。

“我不要你的原諒。”“你要永遠記著我，永遠不原諒，就是最大的原諒。”我永遠都不原諒你，苑姝，你要是這樣，我發誓永遠都不原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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