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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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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4 章

知冶一走,整間屋子便只留一個漂漂亮亮的小瘋子在景黛眼前。

她拉宋伯元的手,語重心長地問她道:“姐姐教沒教過你?有陌生人在,便不要輕易開口說話。”

宋伯元粉嘟嘟的嘴唇一鼓,又軟噠噠地吧唧到景黛的下頜處,景黛便再沒了說教意圖。

帶著人拐進潮濕且伴著花香的浴房,親自為她凈身沐浴,小瘋子卻笑著躲,嘴上還不住地嘰嘰喳喳著,“癢。”

景黛養孩子的經驗全來自於安樂,但安樂又是個極聰明的小孩,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便能意會她的意思,所以此刻,她對調皮搗蛋的小瘋子完全沒有辦法,便只能在諾大的池子裏追著哄。

“阿元,到姐姐這來,姐姐這裏有糖塊,沐浴過後便給元元吃。”

宋伯元小時候愛吃糖還是宋佰枝曾告訴她的,景黛一想到她,不免覺得憂傷落寞。小瘋子還是很有眼色的,看她那發愁的樣子,又像個小河馬般悠悠地游過來,整個人圈著她,那兩顆小虎牙頂著她的鎖骨慢慢地廝磨。

景黛吃痛地躲了一下,揪過宋伯元的腦袋,試探性地問她:“你想不想阿娘和祖母?還有待你極好的那些姐姐們?”

宋伯元頓了一頓,往常常帶著清澈愚蠢的眼底轉瞬間劃過一絲清醒,景黛抓著她的手,期待地追問:“你若是想家了,姐姐便送你回汴京好不好?待姐姐明年治好了病,便去接你回來。”

水池子寬大卻不深,以宋伯元的身高來說,站直了水面剛好到她的肚臍上兩寸,她無骨似的扒著景黛的肩頭,波光粼粼打在她臉上,便帶起光的漣漪。像面上戴著一層透明的紗,反射出一道道水花波瀾。

她瞇著眼睛看景黛,就在景黛恍覺那位年少成名的少年郎將回來之後,她卻突然松了手,一掌一掌地往自己的腦袋上砸,邊砸邊無意識地嘟囔:“姐姐,姐姐,祖母,阿娘,阿娘,姐姐…”

跟著被拍起的水柱成串地拍在景黛的身上,她卻只是無聲地摟緊了宋伯元,認那使了蠻力的掌心不時地砸在自己的肩頭後背。

五年前,她想讓宋伯元風風光光地站在人前,五年後,她卻只想把這樣的宋伯元藏起來,藏到無人知處,藏到天荒地老。不管外頭的傳言如何,她始終相信,除了她這裏,只有宋家能保這樣的宋伯元一生無慮。她無時無刻不在刻意忽略宋家因為宋伯元癡傻而放棄宋伯元這一巨大的疑點,就像不去想,便能心安理得的作為奉獻者去照顧自己的漂亮小瘋子。更難啟齒的話是,她難以承受在這段關系裏,該作為享受者的宋伯元才是那個奉獻者,為了自己而拋棄她所有的全部,包括宋家人最在意的尊嚴。她承不起這份情,便放任自己隨著那一戳即破的謊言在自己眼前輕輕飄飄地蕩。有時候,她自己進到戲裏,有時候,她站在戲臺外,冷眼看臺上之人孤單卻又認真地唱獨角戲。

景黛強打起精神替宋伯元擦幹凈身體。

池旁石臺上搭的衣裳是方便夜裏睡覺的料子,穿在宋伯元身上輕軟,透出少許裏頭的大紅色來。景黛替她系衣帶的時候仰頭看她,道觀裏捂了五年的皮膚終於養回了初見少年郎的驚艷,明眸皓齒是天生,餘下的便是浸在愛意裏泡出的松弛,除了眼神裏透著癡傻稚氣,任誰看,都會軟下心腸道一句,“菩薩好生偏心”。

景黛也這樣想,手上的衣帶牢牢綁緊後,她擡手戳了戳她白裏透紅的臉蛋,“元元乖,等姐姐穿好衣裳,帶元元吃糖糖。”

等她轉身的功夫,宋伯元疲累地翻了翻眼皮,成日裏裝傻作怪不難,難的是在小狐貍景黛眼皮子底下裝。那癡傻的眼神是宋伯元練了五年的成果,她有自信饒是景黛恢覆好了精氣神,也難以在她臉上眼底找出半分的破綻出來。

她低下頭隨手揪了揪自己身上的衣裳,那是景黛一貫的審美,景黛自己奉行除了手面絕不露出半分肌膚在外的穿衣風格,給她穿的,凈是些輕羅薄紗千金焦布,又貴布料又少的樣子。

等景黛也穿好了衣裳來牽她的手時,宋伯元光著腳,踩在景黛的鞋面上。

“姐姐漂亮。”

景黛撐起嘴角笑了笑,她如今再是健朗不少,也難以這種姿勢帶宋伯元回房。

索性她便不動,只等著宋伯元新鮮勁過去了,再乖乖地跟著她回去。

“姐姐不漂亮,元元才漂亮。”她篤定道。

宋伯元對此不認,卻也知道景黛一整日招呼人已到了累極的狀態,演一演便罷,她實在舍不得剛剛恢覆精氣神的景黛眼底重新布滿黑灰。

“好吧。”她裝得純真,擡手拉了景黛被水泡得發白的手,“元元最漂亮了!”又彎腰將自己的靴子遞到那發白的手心裏,“姐姐幫元元穿鞋鞋。”

景黛才終於滿意地點點頭,人也隨著這句話卸下不少的端方。景黛的肩膀塌了,腰背彎下去,脖子卻依舊立得一絲不茍,宋伯元猜想大概是她的頸子偏細又長,才顯得她總是那樣不易近人。

出了浴房,便看到宇文流蘇站在春意盎然的庭院裏,手心裏抱著一只又肥又大的鴿子,不知在想些什麽。

太多太多年未見小五了,宋伯元看到她,那眼神便舍不得從她身上移開。她跋扈,她闖禍,她不是東西,她出言挑釁學究,那麽多年混賬日子過下來,都是仗著得聖寵的小五在她身後。青梅竹馬的童年玩伴,再是多年未見,那情誼也化不成無色無味的水,本是親密相見,再見,亦是歡喜。

景黛本就不是什麽大條的人,尤其是最熟悉的身邊之人有了異樣。

她偏頭掃了眼宋伯元的側臉,拉著她的手緊了緊後,她提步邁向了宇文流蘇。

“五殿下好雅興。”

宇文流蘇轉過頭來,發現是她們二人之後,又對著宋伯元身上的小裙子好一通笑。

笑過了,才揚起手,放飛了手裏的飛鴿。

“景姐姐不用擔心,我的鴿子是為了鋪所的經營,你也知道,宇文流澈登基後,拿著景姐姐的密信便從我手裏扒下八十萬兩黃金,如今這鋪所流動銀錢緊張,我人不在,精神可要在。”

“呵呵。”景黛笑了一笑,也淡然回她:“我當年也是看殿下可憐才助你基業,滿打滿算不過萬兩,小九能從殿下手裏扒下來那許多,也是殿下念了手足情的心軟之處吧。”

景黛背地裏資助小五這事宋伯元可不知道。

“是也不是。”她咂咂嘴,“於公,我敬她一介女流,撐起飄搖江山,於私,小九確實被教育成了一個好姑娘。兩相結合,我皆自愧不如,還慶幸當年沒有一刀自盡,得以在她困難時候助她一臂。”

她說完了話,開始在自己身上摸索。不大一會兒便從懷裏小心地摸出一柄金簪,她輕輕往那簪身上呼了呼氣,墊起腳來,將那簪子認真地插…進宋伯元半濕的發間。

做完了手上的事,宇文流蘇下意識地呼了口濁氣。她雙掌互相拍了拍,面上帶著笑意:“我答應阿元的,再見面時,要還她的金簪。再困難時,我都小心地守著它,恐我變了顏面,她便認不出我了。”她說完話,又不好意思地朝景黛笑了笑,“哪成想,這簪子給了,她還是認不出我。早知道,便拿它換包子棉襖了,也好過在永州那苦寒地方斯斯哈哈地忍凍挨餓。”

“她認得你。”景黛開口,“除了我,她不咬別人的。”

只這一句話,宇文流蘇便再繃不住。她擡起手放到宋伯元的漂亮臉蛋邊,隔著微小的距離,語氣帶著哽咽道:“你家大娘子萬兩金換我八十萬,你這金簪在我這,便換一個餘生富貴吧。宋家人不管你了,等景姐姐這兒也無人照料你後,我便來接你。”

宋伯元眼神裝得懵懂,頭撥浪鼓似的搖了搖,“不,我要與姐姐一直在一起。”

“我知道。”宇文流蘇嘆口氣,掌心終是沒碰到宋伯元的臉,“我是說,等無人照料你,”

“小五,又開始口不擇言了,往常我說你千遍萬遍,你總是拿你那公主位置搪塞我,如今成了庶民,怎麽還未治好這口無遮攔的毛病。”離庭院最近的一道窗子拉開,未剃發的宇文翡出現在她們面前。

宋伯元又開始吵著鬧著要摸尼姑的頭,被景黛掐著臉蛋制止住了。

宇文流蘇幾步走過來,人靠在廊下窗邊,一手揪了宋伯元的手腕子,帶她摸向了宇文翡的發。

“法師未剃發,不要鬧了。”

“尼姑為何不剃發?”宋伯元又開始發瘋。

宇文翡還未答,宇文流蘇突然道:“紅塵根未斷,就算剃了發在佛祖那也瞞不了。修行是修心行正,不在發絲。”

宇文翡擡眼細看她,看了許多日還是不能適應她這新皮囊,索性移開視線,垂睫答道:“施主這話聽起來通透,細究起來卻又唬人得緊。修行確實在心,但紅塵之根,必然是主人主觀欲斷,不然為何避世修行?我佛慈悲,人心向佛,又怎擔心佛祖看透人心?”

別說宋伯元這時候是個癡呆瘋傻兒,就是她沒瘋的時候,都聽不得這大段大段的非人語。

站在廊下便去掐景黛的手臂,“走,元元要睡覺。”

景黛也不欲摻合進兩人的愛恨情仇,索性以此作因,帶著宋伯元離開這今夜難眠之地。

兩人登了床塌,卻再難起什麽旖旎情愫。畢竟剛聽了宇文翡姑侄倆的唏噓故事,人心都跟著難過。

小五曾經確實是做錯了,大錯特錯。沒人能指摘宇文翡拒絕她的動機,卻也感同身受地跟著心憂。

感情就是這樣,就算兩廂滿意,你有情我有意,中間隔著仇與血,也很難修得圓滿。

景黛被子下頭抱著宋伯元,緩緩地,慢慢地拍打她的背。直把宋伯元拍得就差一步就能與周公在夢裏私會後,景黛突然很小聲很小聲地開口問:“我若真的沒扛住,你還真的要隨我同去嗎?”這世上,哪能有人為旁人做到如此呢?景黛想不明白。尤其是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世後,更是想不明白。

這話宋伯元沒法子答,只能一轉身,面對向墻壁。

景黛就看著她的背影,小聲開口:“我是先文帝食丹藥後,強迫受命照看單爐的小道姑所生。剛記事起便被那受世人敬仰的鎮戊太子孟禪狠心送出宮去,母親被斬於受辱之地,就是宮內的煉丹房。孟禪不送我,我便也會被那突然發了瘋的文帝殺掉,因為他偽善,看到我便會想起被他糟蹋的小道姑,想起我母親,便恐懼他做了此事難得長生之法。可孟禪送我,卻又不管我,我穿千家衣食百家飯過活。孟禪日思夜慮,為穩朝政,替當時的皇帝也就是他的父親平了不少輿情,手裏過的臟事太多,也就忘了還有我這號人的存在,黛陽被送出來後,他開始暗地裏尋生得肖像黛陽的女娘,我就這麽被選上了。他不認識我,我卻對他的臉記得清楚明白。那時候我小,只以為是他害我過那顛沛流離之命,現在一思量,恐也是那千年難遇的天才少年心軟而望我過平凡一生。就算吃不飽穿不暖,也好過伴虎身側。“她頓了頓,語氣也變得輕軟,“我想報仇,便使勁渾身解數留在了黛陽身邊。我想看看孟禪珍之重之的寶貝妹妹到底與我有何異,憑什麽她能在皇宮內享盡盛世榮華,我便要在那陰溝裏伴著老鼠過活。我帶著挑刺的心思陪在孟落孤身邊,最後發現孟落孤確與我不一樣。孟禪要她積蓄能量回京城攪弄風雲,她偏偏不聽,她要吃好吃的喝好喝的,要她身邊之人皆快樂。她寵我信我,還給我賜名,用她的姓。我生來陰邪,從未遇到如她那般明媚如日的人。”她話裏都是懷念,語速也越來越快,“我們不走出這如仙境般的道觀,這世上便無人能尋到我們。可我那時候貪玩,做不到黛陽那樣大智若愚,總是想著出去再看看那些曾施舍過我粥飯的村民,我請求黛陽殿下放我下山幾日,她直接應允,還親手替我收拾了行囊,裏頭帶著足夠我一生無憂的金銀,我想著,那時候她該是以為我做了逃兵,就算不舍也體面的送我離了觀。我下山以後,直奔養我的村子,那時候虛榮,路上還想著要挺直了腰桿在那些摳搜的叔叔嬸子面前挨個分發銀錢呢,到了地方卻發現,整個村莊只留下幾位年過耄耋的老人,他們說成年男人被抓了壯丁,女娘為了活下去,無論成年與否,皆被按品貌性格分成甲乙丙丁送入汴京給富貴人家作丫鬟,未成年的兒子也被鄉紳搶走。又說,負了太子的期望,沒能將我好好地在村子裏養大,我是從那時候開始,才明白了孟禪的苦,也知曉了各位叔叔嬸子寧肯緊自己的肚子,也把我拉扯大的難。”

景黛強制性地將宋伯元裝睡的腦袋扳到面向自己,抱著她的肩膀,嗅著她的發香繼續說道:“我馬不停蹄地回到觀裏,黛陽見我回來竟開心地流了淚來。她拉著我整夜整夜的講悄悄話,講孟禪,講文帝,講你父親宋尹章將軍,講蕓蕓眾生。黛陽看透了世間險惡,不欲再踏入京城半步。我卻是凡人所想,總以為

有了權力便可輕易改人命運,她論不過我,便在一旁看著我替她籌謀。我想,那時候明哲保身的她也為了我動了下京城的念頭,只是,她身子不好,病了一次險些沒挺過去,替我診病的道長那時候還只是道長身邊的小道,他的師父替黛陽診過脈象後便急匆匆離開去了藏書閣。這輩子對我最好的人便是黛陽,我從沒想過代替她,也不想親眼看著她死。於是我便跪在藏書閣外求道長救命,他開了門卻說,想救黛陽,便只能拿命去救,於是我便心甘情願地進了蟲洞,染上極樂,從此再記不得她。”

景黛深吸口氣,臉埋進宋伯元的發裏,“現在想想,她該是將計就計地將黛陽這個身份完完整整地交付給了我,她本就不是善於弄權之人,也無心於此道。只是後來我陰差陽錯地救了安樂和肖賦,卻又為了他們二人性命間接害死了黛陽。我負她如此,可她最後還是為了我,踏上了入京之路。”

她擡手摸了摸宋伯元的側臉,順到耳垂兒再捏捏,“我這人生來福薄,又是骯臟誕世之人,既辜負了黛陽情誼,偏偏也要負了你。阿元,今夜我說了這許多,只是想告訴你一句話,不要為了我做傻事,我不值得。你生來燦爛,本屬於山河大川,實不該為了我,裝瘋賣傻到此。”

宋伯元心一“咯噔”,卻又怕是景黛詐她,便擡了手胡亂地推了把景黛貼過來的臉,“熱,元元熱,熱。”

景黛卻強硬地抓了她的手,以一種不肯退讓半分的態度盯著宋伯元的臉,“你若真的疼我愛我,便要聽我的話。我為了你,忍了常人難忍的剝皮刮骨之痛,你便也要為了我,活下去。就算是痛,就算是苦,我也要你為了我忍下去,阿元,”她開始哽咽,“求求你了,行嗎?莫要讓我再背負那難還的情意了,我真的,真的還不起了。”

宋伯元睜開眼,看著眼前支離破碎的景黛發怔。

她這才恍然景黛離開那日為何冷心冷情到那種地步,她擔憂抗拒的所有,只是因為,【景黛她從沒被人好好地愛過。】她習慣了付出,便害怕當她再付出不了時,對方會棄她而去。但景黛又生來驕傲,她只允許自己是作決定離開的那方,便不許宋伯元的付出大過於她,因為她要宋伯元記她的好,要在她離開之後,還要念她愛她忘不掉她。

善於玩弄人心之人自然知曉,再美好的朱砂痣,也難敵死去的白月光。

景黛攤開了紙面,戳破了窗戶,就算宋伯元再想藏再想躲,也難以在景黛破碎於此的夜裏繼續偽裝。

她緩緩從榻上坐起身,無聲地向景黛張開雙臂。

景黛揪著她的衣裳,手還兀自發著抖,眼睛盛滿了晚霞的顏色,她顫聲問她:“是阿元還是元元?”

救命,這章也沒寫完,那就下章再正文完結,揪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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