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瘋狂山脈12

關燈
瘋狂山脈12

人類在假裝恐懼時往往會為了放大偽裝的情緒而做出更加刻意的舉動,比如呈現自我保護的胸前的手肘、誇張放大的瞳孔還有局促不安的呼吸;在已知【林智子始終活著並且在十分鐘前還老老實實呆在地下室裏】的情況下,林良二的話語第一時間被你打上了謊言的標識。

只是你觀察著他的表情和動作,又略帶迷惑地發現他的害怕不像假的,起碼他確實被智子之外的東西嚇得不清。

“……十九歲的少女幽靈,年齡準確得像是你知道對方是誰似的。”江戶川微妙地重覆了一次男人的話,雙手始終被顫抖著的冰涼的中年人的手緊握著,良二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攥緊小孩的手,不顧對方吃痛地悶哼。

他漲紅臉,甚至不顧對家庭事務一無所知的妻子還在身邊,聲音顫抖但是清晰地說:“她的墳墓上都沒有刻上名字,不如說連自己的墳墓都沒有。她如果活著今年也該十九歲了。”

你意識到了不對勁,他說的根本不是林智子:“你是說,智子的女兒?”

“她有女兒?!”五重子的驚呼被林良二陡然激動起來的嗓門蓋過,他松開了江戶川的手,兩只胳膊在空中揮舞:“你知道!那位先生果然不會推薦給我碌碌之輩,雖然那個夏天穿貂的男人看起來就不太靠譜……”

什麽意思,介紹人源頭原來不是天谷奴啊。不過算了,天谷奴的人脈廣到連前任女首相都認識,當你問起來的時候他又嬉皮笑臉地和你胡扯說自己過去是對方旗下首席科學家,你覺得他應該和你一樣沒上過學,你的科學掌握水平僅限於和小學生們一起去發明家博士那裏玩時對一切新事物海豹鼓掌,沒超能力的人才靠科技好嗎。

蘇格蘭請其他四人暫時回到自己的屋子裏,他皺著眉頭問:“所以穿著智子舊長裙的女人把你從樓梯上推了下來?”

“我都說了是幽靈!”他的恐懼轉移成不被理解的怒氣,良二嚷嚷著幽靈怎麽可能碰得到人,當時房間的燈光忽明忽暗,他尋思著出門看看、來到走廊上時突然電源全部熄滅,妹妹的孩子從黑暗中穿行而來。

“我一眼就能認出她是智子的孩子,她仿佛從未見過陽光般慘白,瘦弱得像山風中顫抖的枝條。她明明沒見過我,卻準確地認出我是誰。”良二用雙手抱住腦袋,按到了撞擊產生的瘀傷,他強忍著疼痛繼續說,“‘為什麽這麽對媽媽和我。’幽靈這麽說著,向我靠近。她沒有武器,眼神卻比任何開刃的刀劍都要尖銳,似乎我的回答不令人滿意就要把我生吞活剝——我想喊叫,腿腳卻沒有力氣,皮膚上有地獄來的蟲豸爬行,我想那是地下爬動吞噬屍體的蛆蟲。”

“它們因為她被召喚而來,它們在吃我。”

“你所有器官都還健在,不過大腦不一定。”你好心提醒,被無語的蘇格蘭捂住嘴,示意對方繼續陳述。

“有泥土從上方把我掩埋,蓋住我的眼睛,沒過我的鼻孔,填滿我張開的嘴。我奮力掙紮著,結果墜下了深淵。當我清醒的時候已經全身疼痛地倒在母親死去的位置。”他疲憊而沮喪地嘆氣,帶著恥辱小聲擠出剩下的內容,“然後川上偵探發現了我。”

你沒有半點同情地覺得對方完全是活該,即使林良二是在妻子的建議下才來尋求你的幫助,但對著過去發生的事遮遮掩掩還大言不慚讓你別管才落到這個下場;同時在事件終於危及到他自己的生命時,他終於急急忙忙對你袒露你半非法調查半猜測的一切,比如還活著的林智子有個夭折的女兒。

蘇格蘭也覺得他活該,但起碼沒寫在臉上;他用胳膊肘捅捅你的手臂,湊到你耳邊低聲說:“是致幻劑。”

你涼颼颼地瞥了他一眼,幻覺出現的時間大致是飯後的一個小時左右,這類藥物的起效時間也差不多,所以問題發生在晚餐上。沒什麽人性地把傷殘人員托付給江戶川,蓄力許久的小學生有一肚子問題要問,你和蘇格蘭來到廚房,他翻食材你翻垃圾桶。

“我過去才不會幹這種事。”你拎起一片爛菜葉子,面無表情地當著前面忙碌的蘇格蘭的面捏成一團,“我們還是選擇最簡單的方法吧,屈打成招。所有廚餘垃圾都混在一起了,沒有檢測儀器,你要選擇自己吃來判斷有沒有下藥嗎。”

認真幹活的蘇格蘭訝異地擡起頭,一副沒想到你真這麽聽話的樣子;他在你發飆之前頗有誠意地道了歉,說起碼在品嘗之後確認調料沒有問題。

“總之現在的嫌疑人有做料理的八千代,送菜的鎮民,提供高級蘑菇的五重子,還有幫廚的你。老實坦白!”

你把臟兮兮的手套甩向他的臉,蘇格蘭及時拿桌上的面盆接下,他一邊指責你不該在可能的作案現場亂丟東西,一邊把面盆推到一邊,給你展示晚餐用到的食材的剩餘部分:“白洋蔥、土豆和胡蘿蔔有剩餘,蘑菇也還有不少,雞腿肉和西蘭花用完了。”

“另外一樣呢?”

他以為你在說良二吃的辣椒,於是解釋那放在另一個籃子裏,還沒來得及確認就差點被你洶湧的怒火掩埋。

“不是,是燉菜裏的另一種蘑菇。”你搖搖頭,“一共有七種食材。”

你無時無刻不在觀察。

這是在長期的戰鬥中養成的習慣,最初的你可能沒有這麽恐怖的觀察能力,但是信息差能足以致人於死地,你不在意死亡,但也沒必要去擁抱她。

大部分時間只能吸收無聊的內容,比如沖矢先生對jk和小學生有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保護欲,比如江戶川君在書包裏羞恥地帶上了到暑假的尾聲還沒帶上的圖畫作業,還比如蘇格蘭現在其實有點喜歡你。

倒也不至於是過去的追求者那種窒息的感情,更像是磨合已久終於放下戒備願意一起同行的隨身寶可夢,帶著節制的偶爾的忘記掩飾親近,在意識到這點之後會用頭撞墻讓自己清醒一點,很有意思。

“……你那是什麽表情,好可怕。”蘇格蘭如臨大敵地退後兩步,擋住八千代的視線。

他在表揚你“終於會關註點有用的東西了”之後馬上趕到了老管家房間,對她描述了和料理裏蘑菇類似長相的菌類。她立刻反應過來是本地生長的有毒的蘑菇,只是毒性並不強而且味美,本地人吃完產生幻覺還認為是自己沒煮熟害的,甚至在山下也有販賣——

“所以老是有人說些幽靈的傳聞。”她再次不滿地補充,又猶豫地詢問,“難道是鎮民把蘑菇也一起送上了山?早上檢查食材的是三平,他畢竟太久沒回來,把這個和普通蘑菇混淆也有可能。”

“早上可沒有什麽蘑菇。”三平毫不客氣地否認,他雙手環胸,冷笑一聲,“不信的話你可以去查大門口的監控,這裏沒有後門,來往的物件都被攝像頭記錄得清清楚楚。你不如說是五重子在帶來的東西裏混入了當地的食材,我可聽說她在山下時買了不少東西。”

“少聽他胡說八道!我來這裏後就沒下過山,如果購買了有毒的特產一直放在冰箱裏早就被管家發現了,白癡。”五重子臉上的肌肉緊繃,嘴唇顫動,牙齒間發出戰栗的咯吱聲,“誰不知道林三平每天早上有晨跑的習慣,就是他在清晨悄悄去山間摘了蘑菇來害人。區區一個不被母親重視的、被愛人和孩子拋棄的廢物——”

“哈!她的丈夫可同樣在今日下了山,無意冒犯,我知道他是去接您,川上偵探。只不過因為那個瘋女人的證言來看,他們夫妻一樣有嫌疑!母親肯定是因為他們兩個貪圖財產而被謀害的……”

“我自己就能賺錢!我算是能理解為什麽一華夫人寧可把財產留給八千代女士和毫無關系的明輝,因為你和你的哥哥簡直是騙子、小偷和廢物!你們怎麽能為了自己的那份財產繼續假裝林智子已經死去般每日給她下藥,就是不讓身為外人的我發現她,甚至想出讓她短暫自由的辦法就是在夜間給我下藥,你們都是瘋子!”

你拉著一張臉對著一樓樓梯口站著吸煙的蘇格蘭宣布:“我受不了了,我不要再當他們的傳話筒。蘇格蘭,你上,憑什麽你能一直無所事事,江戶川君起碼還在客廳堅持騷擾良二先生。”

“不要把別人說得像一直在偷懶似的好嗎。”蘇格蘭自覺地在你靠近之前把煙熄滅,他翻了個白眼,“我和八千代夫人一起把智子扶回了她的房間,還去看了監控記錄。”

你促狹地“欸”了一聲:“叫得很親切呢,蘇格蘭。你喜歡年上啊。”

“你如果願意我也可以叫你名字,鯉……算了,太蠢了叫不出來。”他拍了拍衣服上的褶子,“我感覺她的房間有點變化。”

“我在離開你的房間後穿過了走廊,路過所謂【無人居住一直上鎖的房間】時有些在意,所以進去看了看。沒錯我確實沒直接穿墻經過其他人的房間,就算是靈體也好歹給其他人留點隱私,我希望你能向我學習這點,起碼以後偵破婚外情任務時別去撬賓館的鎖了,逃跑的時候也至少不要一邊大喊我的名字一邊沖過來,不是每次都有知名不具的好心公安把我們釋放的。”

“我只是匆匆轉了一下、確認有人居住後就離開,因為時間緊迫。”他思索著回憶,“雖然八千代夫人說她前天剛剛打掃過這個屋子,但鑲嵌在衣櫃門前的穿衣鏡上還是很容易積塵。有一道很淺的、像是裙擺擦過留下的痕跡,我趁著八千代女士背對著我把智子安頓在床上的時候悄悄打開衣櫃,正對著我的是一條長裙。”

“但那不應該是智子女士的裙子。她身形瘦小,沒法撐起那樣的型號。”他對著你的身高比劃了一下,“起碼要到川上偵探的高度。至於監控,這一天出入大門的只有三平、良二和來送菜的鎮民。”

“我知道了,你去三平先生房間吧,傳話的游戲輪到他了。”你拍拍蘇格蘭的肩膀,沒感情地推了推他;蘇格蘭反握住你的手,略帶擔心地望著你:“他不是壞人。”

“……你對每個人都說這句嗎。”你用指甲掐了他一下,在蘇格蘭反應過來之前跑向了客廳,準備前往書房。

江戶川不在客廳,良二有氣無力地躺在那裏,連眼神都沒施舍給你一個;你知道江戶川一定是去尋找良二丟失的手帕,他比你更早記起晚餐時中年人不停擦汗的舉動,也記得良二提過的幫忙洗濯的勤勞的年輕人。

明輝坐在書桌前,他對你的出現沒什麽意外,順著你的視線望向上方的油畫,把目光停留在年幼的智子的臉上,你在這時才發現他們的眉眼有些奇異得相似,畢竟他本來就是她的孩子。

你又想起了他筆下的故事,平靜地問:“你殺過人嗎,明輝君。”

他沒有轉向你,只是繼續註視著油畫;他沒有多情的眼睛,也沒有狠俐的心,山田明輝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善良的孩子。

沈默許久之後,他輕輕回覆:“我殺過一個人。”

屋外的山風呼呼作響,拍打著老舊的窗扉,怪誕的異星在烏雲間閃爍,你更相信那是別的什麽東西,月亮真的沒能再次出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