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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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烈日當空灼燒著黃銅鑄成的惜罪臺,同洗罪臺是懲戒罪大惡極之人的行刑臺。

斷頭臺的鍘刀血槽裏還黏連著幾滴幹枯的血跡,撲面而來的熱風狹裹著濃重的血腥味。

文武百官位列惜罪臺之下,再後面聚集了許多南城的百姓,來看看宮中最近傳聞的妖姬模樣。

林深帶著一隊禁衛軍從一側繞到臨時搭建的棚子下,附在洛時卿耳側低聲道“陛下,用來替換的死囚犯自縊了。”

聞言,洛時卿那雙平靜無波的桃花眸微微瞇起,他早就算計好借此一劫幫林允南打破契約,然後安排好了另一位死囚犯替林允南受刑,他替死囚犯照顧好她的家人,保他們一生衣食無憂。

卻不成想,在這關鍵時候出了岔子,在這最後一刻,來不及找人代替。

“囚犯到——”

禁衛軍壓著囚車已經趕到了惜罪臺。

經過圍觀的百姓時人們爭先恐後的探頭去看,女子端坐在囚車上,發髻盤得一絲不茍,眸子漆黑無害,櫻桃小口,翹鼻柳眉,巴掌大的小臉顯得格外蒼白,仿佛一不小心就能羽化登仙而去。

陽光照射到她右耳,乳白色的耳垂上小巧的藍色月光石耳釘熠熠發光。

“娘,這個姐姐好美。”有小孩子扯了扯身邊大人的衣袖說道。

“這個姐姐為什麽要被關在這個籠子裏啊?”小孩子又問。因為太小他還不知道囚車是什麽,只知道看著像一個大籠子。

“別亂說話。”帶孩子的婦人輕拍了一下他的頭。

這傳言之中的妖姬,此般看著並非妖艷魅惑君主之人,只是個清純得宛若小雛菊的漂亮姑娘,脆弱的讓人想要去保護。

禁衛軍打開囚車,將林允南的手銬也一並打開。

她一身簡單的白衣,目光堅定的一步步朝斷頭臺走去,黑色的發尾揚在空中,成熟得令人心痛。

洛時卿看在眼裏,疼在心裏。

他垂手拿起那柄放在桌子上的赤焰,慢條斯理的解著綁在上面的布條。

他的小家夥需要他。

皇位如何,江山如何。

“陛下。”林深出聲。

“救人。”

林允南安靜的跪坐在鍘刀前,伸出白皙脆弱的脖頸,耳邊有風吹來,她微微瞇起被陽光刺痛的雙眼。

忽聞一聲驚呼乍起,她睜開眼睛,極目的光芒之中她仿佛看到了夕陽之下的少年騎著落雪飛奔而來。

“嘶——”一支暗黑色的長箭劃破長空直奔林允南而來,她被陽光晃得眼暈來不及躲閃,長箭穿過衣領帶著肩胛骨一側的衣料撕扯下來。

她驚慌失措的一躲,布料撕裂的更甚,露出右側的手臂和大片雪白的皮膚,圓潤小巧的肩膀因為害怕而微微發抖著。

這個女囚犯的肩胛骨上,竟然繡著一朵鮮艷的薔薇花。

惜罪臺下的不少武將文臣都隨洛時卿平定過南境,自然知道這薔薇花是什麽。

當年兮兒姑娘以身救下陛下,就是右肩中了南蠻的毒箭,從此右手拿不得劍施針不得,後來箭毒是解了,但是好端端一個姑娘家這裏留下了傷疤總歸是不好的,於是便尋得最好的紋娘為她在箭疤上紋了這朵薔薇花。

也是這位兮兒姑娘多番妙手回春救了眾多將士的性命,自此一戰後這位神秘的總是覆著面紗的姑娘便消失了,柳長白還帶人在南境尋了許久。

一時間原本竊竊私語的大臣們瞬間安靜,這不就是他們苦苦尋覓已久的皇後最佳人選嗎?這這這,差一點死在他們的“手中”。

林允南努力的扯著衣袖擋住露出的右肩,鼻翼小小的抖動著,低垂著眼睫看不清表情,像是哭了。

男人不知何時掠上了臺子一手將瑟瑟發抖的小家夥橫抱起來。

她擡頭看了一眼,見到是洛時卿,心跳漏跳了一拍,僅剩空閑的那只左手不斷的推拒著他,驚慌失措的想要往下跳。

“別怕,不會再疼了,契約解除了阿南。”他抱著她輕聲安慰著,小家夥骨架細身材嬌小加之這幾日沒怎麽好好吃東西又消瘦了不少,抱在懷裏又輕又軟的一小團。

林允南眨巴眨巴眼睛,仿佛是沒明白過來,倒是停止了掙紮。

洛時卿擡手將寬大的衣衫罩在她的身上,防止外人覬覦窺視的目光,朝身後深深地看了一眼,林深連忙帶人跟上。

人群之中,柳如月攥緊手中的玄弓攥得指尖發白,被洛時卿臨走之前的那個眼神壓制得腿發軟。

他一定是知道了。

前不久,她去爹爹的書房恰逢柳長白在同其他人攀談,她隱隱約約聽到了他們的計劃,讓林允南假死,找到其他合適的死囚犯貍貓換太子,而柳長白則帶人在早朝之時煽動朝臣們力求聖上降罪於林允南,君臣聯合演了這麽一出戲。

待柳長白同客人走後,她偷偷地溜進了書房翻看了爹爹的密信,知道了那個替死鬼所在的囚室。

因為這件事是秘密進行的,不能大費周折的派兵力保護那個死囚犯的安全,柳長白也很自信自己管理的天牢不會出任何岔子。

柳如月偷走了天牢的鑰匙,悄悄找人打造了一把一模一樣的,花重金買通了殺手,在壓至邢場臨行前將人殺了,偽裝成自縊的模樣。

她則換了平民裝扮,躲在一眾南城百姓之中,瞧見林允南的即便穿著白色的囚服卻依舊美麗宛如一朵秋風之中瑟縮的小百花般的惹人憐惜,尤其是陛下,自從這個女人被押過來值周視線一直粘在這個妖姬身上不曾離開,柳如月的嫉妒心作祟,拿了弓箭想著反正怎麽也是將死之人,陛下金口玉言定然不能在刑場上返回救下這個女人的,她一定要給她點難堪,卻沒成想,一番弄巧成拙,救了林允南。

陛下,臨走之前的眼神,是認出她了嗎?他知道這件事就是她做的了嗎?柳如月頭一次感覺到如此害怕。她的生母在南境時為了保護她被敵軍殺死,柳長白姍姍來遲抱走了被母親屍體保護住的她,縱此對她百依百順,慣出了她這一身公主脾氣。

耳邊的喧鬧仿佛在一瞬間隱去,林允南被抱在懷裏,替她擋住了眾人的眼光。

那麽多委屈眼淚在被保住的一瞬間洶湧澎湃,她抽動著小鼻翼,哭得小肩膀不住地顫抖。

好像是摔倒了的小孩子,突然被人抱起來哄一下,就覺得自己可以不需要堅強了,越哭就越委屈,越哄就哭得越厲害。

“我以為......我以為你不要我了......”她哭得一抽一抽得,紅著眼睛在洛時卿的懷裏昂起頭來。

“對不起,阿南。”他低頭輕吻著她的小鼻子,用嘴唇碰碰她的小臉蛋“別怕,不會再讓你難受了,之前欠你的種種,我都補償給你。”

他抱著她登上軟轎,解開自己的鬥篷俯身給她系上,淡淡地寒梅冷香氤氳在指尖。

“不用了我自己來。”她推開他的手自己將繩結系上,目光像小倉鼠似得在軟轎內巡視了一圈起身要去窗邊的軟墊上坐。

腰間驀地一緊,他將她摟進懷裏,不放開。

他的阿南。

他怎麽會舍得不要她了呢?

“你別這樣。”她有些不太習慣突然這般親昵的動作,往後縮了縮想鉆出去,卻抵不過他的力氣,終究是敗下陣來。

“契約解除了,別怕。”他輕柔的出聲生怕嚇到她“所以,可以光明之大的喜歡我了嗎?阿南。”最後的名字尾音懶懶地上挑,配著他低沈略帶一絲沙啞的嗓音像是剝光了暗暗摁在紅絲絨上摩擦,像極了戀人之間的調情,聽得她耳朵發燙。

除了洛時卿她沒有喜歡過誰,突然被這撲面而來的熱情籠罩在之中,女兒家的羞澀難免不適應。沒人教會她愛情,原本路上的絆腳石全部清除,她陷在這一腔的甜蜜柔軟之中不知所措了。

“你......你怎麽知道的我喜歡.......喜歡......”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聲如蚊吶實在是不好意思親口說出來。

將解除契約之事原原本本地同她講了,瞧見她紅撲撲的小耳朵他不免生了逗弄之心。

“阿南說了想嫁給我。”

“我說了?”她滿面震驚,不會吧,這解除個百鳥族契約她怎麽什麽心聲都說出來了。

“阿南想什麽時候?”他捏捏她柔軟的小鼻子“南境的事情解決之後薄荷同溫酒也要來北城了,和他們一起可好?”

懷中的小家夥眼睛刷拉一下子涼了,忙不疊地點頭“我想溫酒和采莓了,她們還好嗎?”

“有薄荷同宋瓷照顧著呢,不會有事的。宋瓷前些天來信說采莓已有身孕了,不方便來北城,他要在北疆照顧采莓。”

“真的?”她激動的眨巴著眼睛,嘴角忍不住上翹再上翹。

軟轎外的陽光柔軟甜蜜像是透明的糖精照在石板路上,空氣中浮動著清淺的花香。

好像在做夢一樣,血腥味濃重的惜罪臺只是大夢一場,日日夜夜折磨著她的蝕骨之痛也是假的。

她被最愛的人抱著,舍不得讓她下地走路般好好疼愛著。

千帆過盡,人間值得。

南境之地,邊界的城墻重新修葺過,是南境軍自己挑的泥土砂石用的節衣縮食下來的軍費。

饒是城墻足夠堅固牢靠還是被外境的南蠻勢力南平國散亂流民頻頻騷擾,邊境本就糧草緊張,南境嚴寒之地收成不好。軍隊的糧草都要從北城千裏迢迢撥過來。

此番南蠻勢力同南平國邊境勢力聯合起來屢次騷擾進犯,他們深知有南境城墻在貿然進犯不可能取勝於是趁著夜色三番兩次用投石機轟炸城墻,想在大戰之前將這城墻轟坍。

南平同永昶關系本就是表面之交,南蠻勢力如此來勢洶洶定然少不了南平國在後面力挺。

南境大將慕容薄荷此番前往北城同時樾帝商易的就是此事,以守為攻消磨敵方軍力,裝作弱勢,在敵方進攻之時設下埋伏一網打盡。

故此薄荷沒有耗費過多的人手在修補城墻上面,反而在北城同洛時卿討要了一批幹柴蠟油。

將幹柴稻草澆上蠟油罩在布棚子下面偽裝成割來的馬草。

斜陽染就漫天血色的鎏金,天色再暗沈些就更適合南蠻部落趁著夜色轟炸城墻。

他們聰明得狠,南境軍一發現敵襲放箭他們就直接撤離,不損失一兵一卒。

南境軍帳中,女子低垂著頭,眉眼溫柔地替面前的男子系著腰帶。

“將軍定要平安歸來。”

薄荷輕輕低頭吻了吻面前女子的發絲,笑道“要相信你未來的夫君,待我戰勝歸來,便迎娶你,可好?”

溫酒一楞。

“我已經同陛下說過了,屆時,陛下親自為我們賜婚,你是整個南境的將軍夫人。”

溫酒臉頰有些發燙,她別過頭去,不答話。

知道她害羞,他不再多說什麽,只是親著心上人的發絲一遍又一遍。

“將軍,敵軍來了。”手下的小將來報。

薄荷戀戀不舍的放開懷中的人,取了自己的劍出了王帳。

他沒能看到身後女子滿眼的期望,也舍不得看。

看到了,就狠不下心毫無顧忌的沖殺了。

我的溫酒,等我歸來,我娶你。

城外“咚咚咚”作響的戰鼓聲震耳發聵。

騎兵擂戰鼓了,薄荷眸色一沈,吼道“準備——”

城墻上早就趁著夜色埋伏好的弓箭手整齊拉弦,屏住呼吸註視著偷偷潛入而來的敵軍。

隨著敲擊聲漸重,戰鼓聲響徹黑夜,鼓聲步入高潮,戰馬喘著熱氣,馬蹄不安的刨著泥土。

薄荷親自登上戰馬,一揮手,城門轟然中開,城內早已等好的南境軍隨他一擁而上,天際霎時破光,萬頃昏暗一瞬灰飛,身下的戰馬仿佛在嘶吼,南境主將慕容薄荷一馬當先沖出了城門。

向前!

我大永昶國土容不得這些邊沙畜生侵犯!

摸黑過來的南蠻軍沒想到城內還藏著這等準備已久蓄勢待發的軍隊。

薄荷手提的長劍劍刃被血色染紅,他像是黑暗之中的白鴉橫沖直撞得撕扯著黑暗,早就隱忍已久今日便殺個痛快!

旌旗被大風刮得獵獵作響,馬蹄聲如驟雨,震得地面顫動,砂礫亂跳,灰塵撲面而來。

南境軍同南蠻部落雙方廝殺在震天的喊聲之中,像兩條受困已久的猛獸招招致死殺紅了眼。

一方是保護背後的國土親人,一方是為了生存下去的糧草。

溫酒站在城墻之上,淩冽的風吹動她的衣角。她瞇著眼打量著對面的南蠻軍明顯混有受過正規訓練的軍人,南平軍。

漫天的鎏金色火球平地乍起,直沖城墻而來,像是墜落了一整個火紅色的星空。

與敵軍廝殺正酣暢的薄荷瞇了瞇眼,一揮手,南境軍屢戰屢退,往城門裏撤。

對面的南蠻軍見此不由得廝殺更猛,狠厲地往前追擊撲殺。

“放箭——”

霎時城墻上埋伏的弓箭手搭弓放箭,星星點點夾著火光的長箭的箭雨驟然襲來,打了南蠻軍一個措手不及,抱頭鼠竄。

火星濺在鋪好的布面上緩慢的燃燒起來。

快些,再快些,趕在南蠻軍撤離之前快些燒到下面的蠟油木柴。

南蠻軍正在休整人馬連連撤離,馬上就要撤出他們的埋伏圈了。

在城門緩緩合並之時,薄荷立在戰馬之上,眼瞳裏映照著漫天的火光,哭嚎聲。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身後浴血奮戰後的南境軍,擡手取了墻上的火把,將長劍丟棄在地,左右手抱住十幾只火把,身下的戰馬會意,嘶嚎著趕在城門關的前一瞬間沖了出去。

城門在他身後重重地關上,帶著漫湧的風聲。

“將軍——”

“快開城門——”

裏面的軍人立刻亂了鍋。

負責城門的小兵慌亂著準備再次打開城門。

“不許開!”一聲女子的嘶嚎聲在身邊響起。

溫酒早已滿臉都是淚水,卻死死咬定“不許開城門!”她邊緩緩地舉起將軍令牌。

令牌在此,猶如將軍親令。

漫天的血紅色,薄荷已經分不清身中幾刀,他按著記憶中的樣子一把掀開蓋在木柴上的布,將火把扔了上去。

大火翻湧騰起,隔著冰冷厚重的城墻都被這洶洶大火熏得臉頰生疼,口幹舌燥。

他跌坐在地上,笑出聲來。

他用手撐著地面,眼睛被烈火炙烤得生疼,但還是,還是忍不住看一眼他的姑娘。

溫酒,我的溫酒。

你陪我吃了那麽多的苦,我終究......

我終究還是來不及娶你啊。

難得這個時候,他有些想笑,胸懷暢意,心懷柔情。

烈火焚天,湮滅了南蠻軍,湮滅了馬蹄聲。

溫酒隔著城墻,終究是在火海之中找不到那道熟悉的影子了。

勝利的鼓聲傳來,她脫離般沿著城墻下滑,撐著石磚嚎啕起來,手中的將軍令牌滾燙,她卻渾然不覺般,死死攥住,像是攥住了他的手,舍不得放開。

“你明明......明明說要娶我的啊......”

——將軍定要平安歸來。

——待我戰勝歸來,便迎娶你,可好?

可惜我再也等不到了,我的少年。

天色漸亮,大火席卷過之地皆是一片焦黑,寸草不生。

他終究是化為南境的土地,守護了這裏的山河,連屍骨都融入了這寸寸疆土。

白鴿撲棱著翅膀飛過綿延起伏的山脈,穿過陌生的熙攘街道,朱墻黛瓦的宮門乖巧地落在案幾上。

男人正在寫字,低垂著頭,餘光裏闖進來白色小家夥,不慌不忙的將筆豎好,擡手。

白鴿蹦蹦跳跳地躍至他掌中。

他抽出綁在鴿腳上的信箋,展開,掃視了一眼上面的內容,唇角微彎“南境大將不過如此。”

他那雙暖茶色的眸子裏帶著隱隱的笑意,漫不經心的將信箋紙放在香爐裏,在火焰的燃燒下慢慢變為一堆灰燼。

本以為要大費一番力氣才能攪得南境兵荒馬亂,卻沒想到慕容薄荷以死都要將南境這些南蠻部落剿滅幹凈。

雖然如此一來,永昶南境太平無憂,但是他卻漏算了南平國的野心。

如若他沒用吞滅永昶的念頭,南境是可以安然無憂甚至數百年,但是,他挑眉無聲的笑了一下,擡手讓信鴿飛走。

但是他對永昶,勢在必得。

還有他的小藥王。

都是他的。

在涼亭裏正在撒著饅頭屑餵魚的林允南感覺背後一涼,不自禁的連著打了三個噴嚏。

她揉了揉發紅的小鼻尖,餵完了手中的饅頭屑,湖中的錦鯉爭搶著擁擠她面前的湖面,久久不願散開。

她有些於心不忍,轉身去取桌面上的點心,卻被身後的大手好整以暇地攬住,一把將人抱回懷裏。

熟悉的寒梅冷香沁人心脾。

“外面的風太大,入秋了,回宮裏讓白芷去煮姜茶。”男人起身,抱著懷裏的林允南,抱小孩一樣抱起來。

這不是初秋的小涼風嗎?這小風吹著多解暑,午後本就被陽光曬得有些燥熱,好端端地不就打幾個噴嚏。

林允南手腳並用不斷地撲騰,像是被沖上岸的一尾小白魚,小手不斷地錘著他的肩膀“餵,放老子下去,就打個噴嚏怎麽了?我又不是嬌弱寶寶。”

自從他們彼此坦誠心意之後,時樾帝逐漸變得像個婆婆媽媽的老母親,完全把她當做剛剛出生的小娃娃一樣照顧,而且她還發覺這個男人格外得不講道理大男子主義嚴重。

一路被抱到鎖嬌宮內殿,白芷將沏好的姜茶端了上來,滿滿當當一大碗,不對,應該是一大盆。

林允南右眼眼角跳了跳,語氣表面上波瀾不驚,實則咬牙切齒問道“你這是在餵豬嗎?”

白芷小心地往後縮了縮,心理默念著對不住了,她雖然是娘娘的貼身宮女,但是實則要效忠時樾帝,時樾帝覺得娘娘要著涼了要她沏姜茶,她就得兢兢業業的狠狠放料,用小盆子來盛。

似乎是對白芷這表現很滿意,洛時卿將懷中的小家夥放在柔軟的地毯上,彎起手指,輕彈了彈足足臉那麽大小的銀碗,問“現在喝還是晾一會兒再喝?”

“我......”林允南皺著一張小臉“我能不喝嗎?”

他不說話,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瞳漆黑如墨深不見底看得她渾身毛毛地,林允南咬牙眼一閉,雙手捧著“盆”一起灌了下去。

嘴巴裏一股子嗆人的姜味,林允南皺著一張可憐巴巴的小臉將碗放下。

下一刻,男人俯身湊了過來,抽出一只手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昂起頭來,他輕輕地吻了過來,舌尖卷著的糖塊渡了過來,又不舍得吮了吮她的舌尖,才戀戀不舍地放手。

狹長的桃花眼就那麽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林允南含著糖塊,有些不自在地往後蹭了蹭。

洛時卿卻低聲笑了,輕佻中帶著點漫不經心。

“阿南,結婚吧。”

“啥?”她一臉懵,顯然被這麽前不沾後不就的一句話說楞住了。

恰逢林深走進了,一臉凝重,看了看坐在床沿邊的林允南身上,欲言又止。

“有事直說。”洛時卿微微擰眉。

“南境一戰大捷,南蠻亂族盡數剿滅。”林深頓了一下,語氣放低道“慕容將軍戰死,在最後一刻以身引火才得以剿滅亂族。”

一時間大殿內寂靜無聲。

林深垂下頭,牙關發澀,艱難的接著說道“近日南平國勢力蠢蠢欲動,南境快要抵擋不住了。”

南平國,林允南眼皮一跳,有感應般地往後縮了縮。

現如今四足鼎立的四大國之中,唯有南平國勢力同永昶不相上下,冬臨國同西域各族是依附於這兩大國的。這也就是為什麽當年西域進獻了燕旗這等美人來永昶。

由此可見,南平國吞並天下的野心昭然若揭。

“南境現在誰在管理?”

“慕容夫人。”

“溫酒不是還未......”林允南擡頭。

夕陽將影子拉得無限長,南境的將士們身著鎧甲,整齊地位列左右。

他們空出的道路盡頭女子一身大紅嫁衣,鳳冠霞帔緩慢堅定的一步一步走來。

秋風卷起落葉簌簌。

女子慢慢地掀開自己的蓋頭。

——待我戰勝歸來,便迎娶你,可好?

你看,此戰大捷。

火紅的嫁衣為你而穿。

南境,我替你守。

夜裏的寒冷,尤其越靠近南境氣溫越低。

隨行的士兵只能在軍帳裏互相依偎取暖。

林允南換了男裝,也跟在軍隊之中。

據南平國的探子說,南平王已經集結兵馬向南境進發了,不知道溫酒可以支撐多久。洛時卿派了快馬先行一步傳遞消息,如若大軍壓境先行護送百姓離城,再棄城後撤。

時樾帝親自上陣,帶著八十萬大軍奔赴南境。

連著不眠不休行軍前進了三天三夜,將士們疲憊不堪,寒夜濕冷,這才下令原地休息整頓。

將士們都支上了帳篷,生起來了篝火。

林允南拖著下巴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面前俊美的男人用匕首熟練地劈開獵物的胸膛,將裏面的臟器剜出來沖洗再挑到匕首尖上慢悠悠地架在火上炙烤。

烤肉被烤的流油,吱吱作響。

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個夜晚,在天山訓練場的夜晚,沒有愛恨情仇家國仇恨,千兮和林淵還在她身邊,稚嫩的肩膀上好沒有那麽重的擔子,歲月安好。

“想什麽呢?”瞧見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洛時卿將烤好的肉遞過來“沒有醬料,湊合吃點墊墊肚子,行軍路上苦得很。”

本來是想留著這小家夥在北城的,奈何她偏要跟過來。

她接過烤肉狼吞虎咽地吃著,不得不說,即便沒有醬料單單撒點鹽巴洛時卿的烤肉都是一絕。

“在原始森林的時候,薄荷他,也給我烤過。”她小聲的呢喃著。

洛時卿耳朵尖,聽得格外清楚,削肉的手頓了一下。

他神色恢覆得很快,低聲道“南蠻亂族裏有南平的人馬,此次前去,一是保衛國家,二是為兄弟報仇雪恨。”

林允南險些咬到自己的舌頭,暗暗後悔自己沒事瞎喃喃個什麽勁兒。

極力地想岔開話題聊一聊別的,她問“那北城的大小事宜誰處理,你禦駕親征,皇宮總要有人坐鎮的。”

“你的熟人。”聞言,他輕笑了聲“千雪城千墨。”

她手一抖。

“你的事情千墨先生也同我說過了,此戰如果勝了,千兮夫人同淵王也可以回到你身邊了。”

“當年千墨先生千裏迢迢去南境找到我,願為我效力,這才聯手打敗了洛文舟。”

“洛星河是死於洛文舟之手,她想以死謝罪保住千墨先生同父王,可惜,洛文舟怎能如她所願。北康帝離世他便派人追殺千墨,勢必將他們的勢力剿滅的幹幹凈凈。”

她一楞。

他俯身過來,眼裏波瀾蕩漾像是揉碎了星光灑落在湖面上“所以,阿南,我們面前的阻礙都由我來掃清,嫁給我,好不好?”最後三個字的尾音上調配著醇厚地男低音格外好聽。

像是用羽毛掃在了心口上,軟軟的,癢癢的。

她仿佛受了蠱惑,點頭說“好。”

“好。”字脫口而出時,她才意識到了什麽,再擡頭對上了男人笑的一臉得逞模樣的桃花眼。

林允南“......”

果然美色耽誤人。

南平軍隊果然不出所料大軍壓境,溫酒早就安排人馬將南境的百姓護送走,瞧見南平軍密密匝匝的安劄營長絲毫沒有猶豫,直接帶領人馬撤退,臨走之前將自家的城墻全部炸碎的炸碎,推翻的推翻,留了一座空城殼子給南平軍。

她深知在支援來臨之前要保存實力,萬萬不能再做無謂的犧牲了。

她帶領兵馬撤離到了安城,安城雖然緊挨著南境,但是這麽多年來都是南境替他遮風擋雨,不會有邊境亂勢力來犯,故而城門都破破爛爛的,無從修葺,兵力薄弱,只有個瘦瘦小小的老頭城主。

邊境諸城本就寒苦,南境這邊天氣又寒冷,安城的錢財基本上都用來去北方買糧了,要兵力沒兵力要城防沒城防。

溫酒皺著眉聽著城主在耳邊絮絮叨叨的念叨著。

不能再往後退,她手上還有不少南境軍,不知道可以抵擋南平軍多久。

她要死死守住這裏,撐到援軍趕來才行。

城中的百姓要之吃糧食,她的軍隊也要。

“去把來之前帶的軍糧清點一下。”她擺擺手。

手下的小副將應聲去了。

僅僅三日之內,南平軍廝殺至安城,打得南境軍節節退後。用盡了最後一只羽箭,最後一把長劍,鮮血染紅了這座安逸許久的小城,漫天的夕陽仿佛是南境軍的血。

婦孺的哭喊聲,嘶吼聲在耳邊響起。

溫酒伏在城墻墻頭,咬牙看著漫天的綁著火焰的敵軍羽劍飛馳而來,眼睛被炙烤得生疼。

安城內一片混亂,收拾行囊的百姓,從南境遷移過來的人馬都瑟縮在僅存的防箭臺下,小孩子的臉被燒得漆黑,只剩那雙清澈的烏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外面。

街道上堆集著中箭身亡的屍體,散發著一股惡臭味,大地一片生靈塗炭。

真的要撐不下去了嗎?這一切都結束了嗎?

她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都沒能守他的南境。

遠遠地,她看到那位南平的君王,長身玉立,唇邊帶著不屑的笑,彎弓射箭,銀白色的箭尖直指她的額心。

燃燒得赤紅的羽箭劃破了簌簌風聲。

她已經忘記身上中了多少箭傷,無力地笑了笑,放棄抵抗一般。

“夫人。”身側的小士兵突然發力,掙紮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擋在她面前。

她的瞳孔猛地一縮。

耳邊是滾燙灼熱的風,暖茶色的眸子瞇了起來。

一道白色的影子仿佛乘風而起高高躍上城墻,來不及趕過去了索性拉弓射箭,千鈞一發之時射出一只箭,銀白色的箭同燃燒的羽箭相撞,兩只箭宛若斷翅的鳥墜落下去。

溫酒不敢置信的轉過頭來,眼睛瞪得老大,不敢置信道“王爺?”

仿佛是有所感應般,銀白色鎧甲的禁衛軍潮水般蜂擁而至。

林允南站在城墻之上,直視著遠處那道墨色的身影,開口“池木遙。”聲音清冷好聽,仿佛沙沙玉石碰撞。

竟是女聲?

這藥王爺是個女人?

南雨第一個下巴掉地。

火光映照在她右耳耳側的耳釘上,反射出泠泠藍光。

是南平國皇室僅有皇後方才有資格佩戴的月光石。

池木遙不禁輕笑出聲,茶瞳裏的占有欲瘋狂傾瀉而出,宛若尋到了獵物的獅子。盯緊了目標,篤定了她跑不掉,散漫地不計較讓她蹦蹦跳跳幾天。

“時樾帝帶大軍已經直抵南城了,你是想繼續向前呢?還是拯救南平國的百姓。”林允南毫不畏懼地直視他。

她早已不是當年可憐稚嫩的少年了。

果然,聞言,池木遙目光一冷,當即帶兵撤退。

林允南手心滲出一層冷汗,悄悄地松了一口氣。

她只先行帶了幾千人馬來支援了,不然再晚一步後果不堪設想。

洛時卿確實繞路去了池木遙後方不假,但如若今日池木遙看破了她帶的這點兵馬直接打進來,那麽安城和她全都得玩完。

她嘆息一聲,俯身為溫酒施藥。

幾年不見,這姑娘出落得越發漂亮了,也堅強了太多。

“王......王爺......”

“別說話。”她輕輕豎起手指抵住她的唇,將藥粉灑在她的傷口上,纏上紗布。

瞧見溫酒身上大大小小的劍傷,她皺了皺眉,執過她的手腕來,伸手搭上去。

她眼皮驀地一跳,擡起眼皮來。

“喜脈,一月有餘。”

溫酒不敢置信地伸手撫上自己的肚子。

這是,這是他留給她的。

林允南收回了手,回身整兵救人為百姓們發放口糧飲水。

安撫完百姓之後要將人遷移到北方的城池,免得被戰火殃及。

安城僅靠她帶過來的這點食物遠遠不夠。

夜晚寒意深入骨髓,這幾日已經將安城的百姓全部遷移完畢,林允南只需要守住這裏靜靜等待著時樾帝的消息便好。

這次是男人之間的戰爭,也是為了數年前那躍進崖底的白衣少年。

安城的房屋雖然盡數被燒毀好在她帶了行軍的軍帳,安劄在城主府前的空地上,臨近城門方便值夜。

林允南已經沐浴過,換回了女裝,輕薄絲滑的嫩粉色羅裙,外面罩了一件奶白色的外裳,像極了剛剛出籠的櫻花粉小奶包。

她坐在案幾前輕輕攏著濕漉漉的發絲,還帶著河水邊的花香味。

溫酒坐在另一側的軟墊上,不知從哪裏找到的針線正在繡著什麽。

她湊過去,像是個小肚兜。

“為寶寶繡的?”

“嗯。”溫酒有些害羞的低下頭,眉眼溫柔地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林允南來了興致“起好名字了嗎?”

“男孩叫慕容酒,女孩慕容溫。”這是他在世時便同她說好的。

“不錯嘛。”林允南笑瞇瞇的道“這位寶寶的爹爹是名動永昶的大將軍,娘親可是當初懷著他就幾番沖上戰場保家衛國的女英雄啊。”

可是,溫酒默默的穿針引線,可是真的好想他啊。

他不在的那些夜晚,她夜裏做夢都會哭醒。

南境夜晚寒冷他就將手搓熱了捂住她的腳丫,直到她睡著。

南境的軍糧都是糙米飯面糊糊她吃不慣,他就趁操練完畢後去打獵些野味偷偷為她烤來吃。

像是原來的無數個夜晚,少年還未長成男人,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忙忙碌碌地偷偷為他烤幹糧。

默默等著他平安歸來之時為他送上軟糯的羹湯。

如果沒有這個孩子,她真的會在南境安定之後隨他而去。

她沒有親人,她只有他了。

他又怎麽忍心讓他的姑娘來找他,舍不得,便寄托在這個小寶寶身上。

陪著她,保護她吧。

夜色愈濃,林允南鋪好床褥。

不知道為何今日夜晚格外得安靜,在營帳內也未聽到守夜士兵們值班的腳步聲。

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她隨意攏了攏頭發與溫酒打趣一番,想壓下心頭那陣強烈的不安。

陰冷的夜風從外面竄進來。

林允南轉過身,笑容僵硬在唇角上。

男人在夜色裏著墨綠色的長衫襯得身形愈發修長,奇異的茶色眸子帶著漫不經心的笑,看著她。

那目光灼熱貪戀,仿佛恨不得現在立刻將她拆吞入腹。

溫酒眉頭一皺擋在林允南身前。

“原來藥王爺竟是如此美人身。”池木遙一步步逼近。

身側的南雨會意上前一步制住溫酒,林允南頓時毫無遮擋地暴露在他面前,宛如被獅子按在掌中的小兔子。

他輕輕呵出一聲笑來,氣音帶著熱度噴灑,嗓音壓低耳語,聲色如沙“想我了嗎?小美人。”

林允南倏地一抖,往後縮了縮,有些不可置信道“你.....不要去保護你國家的百姓了。”

“區區南平,哪裏有藥王爺來得重要?”

林允南感受著他極具壓迫的靠近,吐息間灼燒耳郭,人僵硬在原地,忘了逃跑。

他,他竟然放棄了南平國土只為了來.....

面前的男人靠得極近。

她反應過來,反手拔出昭雪橫在脖頸處“讓你的人放了我的丫鬟,放她走。”

“丫鬟?”他輕笑了下,並不戳破她,擺擺手示意南雨放了溫酒。

林允南死死盯著溫酒,直到她上了馬,漸漸跑遠消失在夜色裏。

“叮——”地一聲昭雪掉落在地上。

岐山永昶禁衛軍營地,王帳。

溫酒渾身是血的騎著落雪闖進來被禁衛軍攔住,她沒有令牌,沒有證身之物。

恰逢洛時卿訓練路過,一眼認出溫酒,走過來,沈聲問“發生什麽事了?”

“藥王爺.......被南平王擄走了,整個......整個安城淪陷......”溫酒一席話說的斷斷續續。

“什麽時候?”他瞇起眼,聲音沈沈似乎有烏雲翻滾。

“三四日前。”

她都忘記了自己不眠不休跑了幾日才追上永昶軍。

南平王放棄了南城乃至整個南平的百姓,都想要,得到她。

真是個瘋子,徹頭徹尾地瘋子。

洛時卿嘴角向下耷拉著,眼眸微瞇,不帶半分笑意,漆黑的眼底有著暗沈沈的暴厲。

誰也不能動他的阿南。

他的阿南,柔柔弱弱小小的一只一定害怕死了。

他的阿南在等著他去救她啊。

阿南,等我。

北安十七年,時樾帝禦駕親征遠赴南境,剿滅南平亂賊,皇後林氏被南平人俘,時樾帝孤身潛入敵營,重創南平王,誅之。

同年,南境夫人溫酒誕子,取名慕容酒。

北安十八年,南平合並入永昶國。

北安十九年,西域各國同冬臨國歸順於大永昶。

北安二十年,千雪城重歸於世。

同年,西域王將慕容黑鷹迎娶西域部落之女燕旗。

北安六十五年,時樾帝星駕,後宮僅皇後一人。

太子洛慕南繼位。

北安七十年,皇後林氏,帝發妻,永昶藥王,薨。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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