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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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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匠

岑平安打鐵時最不喜歡有人在耳邊聒噪,這是崇仁坊所有人都知道的。

岑平安自己也知道。

所以這狹小的鐵匠鋪,只開在清晨和傍晚。其餘時候,岑平安都在護城河邊吹風。

他喜歡聽風。

因為風會吹過許多地方,從山川到湖海,從域外到漠北到江南。

風會帶來許多聲音。

說不上來是想聽到什麽,但岑平安保留這個習慣已經多年。

“我要打一把劍。”

而這一日,他聽到了這樣一句。

-

岑平安沒有理。

誰也不能打擾他打鐵。

他眉目專註地一錘一錘敲下去,身上肌肉緊繃,汗珠滾落進領口,也滾過他脖頸上的紅繩。

紅繩隱沒,看不見墜了什麽。

過了一會,外頭喊聲又高了一分,說:“我要打一把劍。”

岑平安還是不理。

哪裏有他這般做生意的?遲早有天這鐵匠鋪要開不下去。

但岑平安依然我行我素,直待將手中那玩意打好了,他才喘了口粗氣,拿過帕子擦汗。

“我要打一把劍。”這是第三次。

岑平安的動作終於停下來,火光映在他眼底,他慢慢擡起了頭。

-

岑平安掀了簾走出去。

為首的那人,就是喊著要打劍的人。他站姿隨意,清瘦白凈。一身青袍,約莫是冷,罩了披風。

岑平安越過他,又看向他身後的高個子。

這是一個很高大的人。面容冷峻,身後還背著一柄劍。劍鞘陳舊,但遮不住凜冽劍氣。

岑平安下意識皺眉。

顯而易見的不速之客。

“能不能打劍?”

那人好似回到自己家中一般,踱步打量著陳設,也打量著鋪子裏的兵器。

說是兵器,也不太對。

鋪子裏沒有一樣是劍,也沒有一樣是刀,都是些農具或是精巧的小玩意。

最能稱為兵器的,也就是匕首。

於是岑平安問:“什麽劍?”

-

老實說,沈霧對於岑平安不認識自己這事並不意外。

《百曉雜談》裏,提到過關於這一任玉仙樓樓主的故事。只是寥寥幾句,背後卻是一段波折過去。

書裏說,玉仙樓樓主之所以殺負心人,不全是為了完成老樓主的遺願。

還有一個原因是,這位樓主,同樣受過情傷。

基本上每一王朝都有自己的歷史。

史官們記錄下帝王一生,記錄下朝代興亡。短短的字裏行間,卻是許多人波瀾壯闊的一生。

而正史之外,是野史。

開國皇帝一定有著不同尋常的來歷,不是追逐太陽,就是神仙降臨。

哪怕是燕梁太.祖,也逃不開這宿命。

但這些故事,正如《百曉雜談》一般,真真假假,沒人能佐證。

畢竟誰又能說出,負了玉仙樓樓主的人到底是誰?

-

沈霧說得出。

他不僅知道,這個人叫岑平安。他還知道,這個人,中了往生蠱。

南疆那位心比天高的巫族神女,給他下了世間最毒的情蠱。遺忘情愛,遺忘過去,直到遺忘自己。

這種蠱,一旦種上便會絕情。

比水雲澗那群修煉無情劍的瘋子,更要歇斯底裏。

這種蠱,沒有解藥,也並不痛苦。

只是慢慢地,不止是絕情。往生蠱從每七日發作一次,到每三日發作一次,直至變成每日。

也就是說,每一日,岑平安都會忘記自己經歷的一切。直到他死。

沈霧初見那位神女的時候,實在很難想象,往生蠱的主人只有雙十之齡。

往生蠱,從神女身上剝落時,會帶走她這一生的愛恨,也帶走她的生氣。

她那時候看起來白發蒼蒼,佝僂孱弱。

沈霧沈默片刻,啟唇問她,你想要買什麽樣的劍。

帶著面紗的神女茫然了很久。

蒼老沈澀的嗓音,只是這樣說道:“玉陰劍的主人,比我漂亮。”

沈霧沒接話。

她又問:“你見過她,她是不是很漂亮?”

沈霧下意識回想起那一日的新婚夫妻,一個眼波含情,一個面頰羞紅。

神女說:“他怎麽可能選不出來?”

-

江湖上不漂亮的姑娘太多了,但醜陋的男人也不少。

浮光殿那位,便是奇醜無比。

聽說真是醜到一定境界,無人比擬。並且同他比試的人,沒有一個可以贏過他。

實在太醜了,醜到靈魂受到沖擊。剛拿起兵器,嘴一張就要往旁邊去吐。

說真的,忍不住。

有人試過蒙著眼。但沒辦法,蒙著眼,也能聽到他的聲音。

“怎麽?竟是不敢看我?姑娘,不必如此。”

“我知自己相貌,不說英俊瀟灑,但也稱得上一句儀表堂堂。”

“你若是怕見了我,對我無法自拔。姑娘,你大可以放心。劍客,最需要遠離的就是感情,我心中只有劍。”

“我不會愛上任何人。”

這還是姑娘,若是男子蒙眼,他會說——

“同為男子,不管令尊令堂給了你如何樣貌,不必苦惱,不必自卑。畢竟像我這般的,實在鳳毛麟角。”

沒有人敢做他的對手。

最可怕的,不是他的劍招,而是那撲面而來的,令人七竅流血的精神鞭笞。

沒有人可以頂住。

以至於這些年武林大會,他常常位列前茅。

-

岑平安不是醜陋的人,劍法也很高明。可他在江湖上,實在沒有什麽名氣。

那年沈霧說過,倘若他們闖出名堂,他不收金銀。

他原本以為這是一段佳話,日後江湖上也必定會有夫妻二人的傳奇故事。

沈霧等啊等,沒等來他們揚名天下,反而等來了獨自前來的玉陰劍主人。

她受了重傷,幾乎是拖著身體前來。

心如死灰的人,顫抖著,丟了劍。一剎那,火光沖天。

沈霧沈默著,除了問那一句誰給錢,其餘話都沒講。

那也同樣是一個冬天,風雪肆虐。纖細背影孤寂落寞,長長腳印蜿蜒而去。

後來的玉仙樓樓主,不用劍,一手長鞭。

-

這都是往事了。

現在的岑平安,在京都鐵匠鋪打鐵,什麽也不記得,什麽也不在乎。

沈霧笑了笑。回首,一跨步,懶懶散散就著板凳一坐,指了指岑平安。

岑平安疑惑。

“你欠我一把劍,不記得了?”

岑平安面色不變,抿抿唇道:“我不認識你。”

鐵匠鋪裏只有一把椅子,放在門口。不知道哪裏來的貓慢悠悠幾步,躺倒,窩在椅子邊,惹得姜刃去看。

貍花貓,順滑皮毛,圓滾滾,養得很好。

下過雨,貓兒愛幹凈,一遍遍梳理自己沾了雨水的毛發。

貓是沒有什麽煩惱的。

沈霧也看了一眼,再看一眼姜刃。姜刃看得認真,指尖在身邊,不自覺地,悄悄動著。

他在逗貓。

貓沒理他。

沈霧別過臉,壓了壓笑意,又說:“我認識你,你叫岑平安,有一把掛了金鈴的劍。”

-

岑平安確實有一把劍。

劍保存得很好,那劍上懸掛的金鈴鐺,也還是金燦燦的,精致小巧。

岑平安知道自己記性不好。

這不僅僅是記性不好,他猜測,自己是中了毒。

什麽毒也不重要。

他只知道,這把劍,是他每次醒來時唯一抱在懷裏的東西。

而劍旁邊,有一封信。

信上說,我叫岑平安,應該是個鐵匠。這把劍,叫玉陽劍,哪怕是死,也要好好保管。

哦,原來我叫岑平安。

而且我是個鐵匠。

-

岑平安想,這個名字大概就是自己後半輩子的寫照。

平平安安地,想不起什麽來也沒關系。人這一生,遺忘的事又少嗎?

他一直是這樣告訴自己的。

但有時候,非常偶爾的時候,岑平安會夢見一個姑娘。

他摘下她身上的金鈴,如同握住月亮,握住繁星。

夢裏的他,很高興,高興得將她抱轉起來。

漫天飛舞的花瓣裏,他昂著頭,陽光暈染了姑娘的面容,他看不清。

可岑平安又無比清晰。

他在夢裏笑著,笑著說:“從此以後,我們生死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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