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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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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宿

山洞是特意挑的。

陸小北不會告訴章鈺,他選了很久,還專門采摘了最好看的鮮花擺在四周。

是初見那日他頭上別的花。

沒有名姓,並不艷麗,山林路邊隨處可見。

日頭好時,晃著綠葉風裏搖曳,打雷下雨時,又倔強地不肯低頭。

多常見,和每一個錯身而過的平凡人一樣。

陸小北其實不想采的,可手腳有自己的想法。

當他站在那一簇花叢前,腦子裏只有章鈺蒼白的臉。

他比花好看太多了。

彼時章鈺笑著,昂首立於墻下。院中清風拂亂書頁,嘩啦作響。

“浪裏小白龍。”章鈺目光溫和深遠,輕聲說:“再會。”

府中護衛終於發現有人闖入,氣勢洶洶攜帶兵器而來。

陸小北蹲在墻頭,盯著章鈺。直盯得章鈺微微蹙了眉心,露出疑惑神情。

他扭過臉去,低聲,別別扭扭道:“明日這個時辰,我還來。”

章鈺一怔。

此後多日,江湖新秀陸小北都和章家五少爺始終會面。

-

陸小北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沒有下手,甚至還去了藥王谷一趟,用自己攢了許久的銀錢買了上好的藥。

藥王谷谷主年事已高,接待陸小北的是一個青衣小童。

稚嫩童聲斬釘截鐵道:“依你之言,此人應是先天骨弱,自小帶的病癥。藥石難以根治,只能溫養。”

小童沒說的是,這是經年累月的暗毒所致。

這種毒,只怕是親近之人才能下手。

“若是心情暢快些比得上百倍良藥,但那位公子恐是郁結於心,多年愁苦。”

陸小北一時沒聽懂。

他撓撓頭不解地追問:“什麽意思?”

小童還未回答,嘎吱一聲柵欄木門開了。來人坐於輪椅,腿上是一小簸箕曬好的藥材。

他越過他,語調沒有一絲起伏地說:“意思是並不長壽。”

藥王谷的佛心聖手,只言片語就蓋棺定論。

陸小北聽懂了。

他近乎是有些呆滯地點點頭,然後邁步離開。

一邊走,一邊低著頭說:“反正人都是會死的。”

-

反正人都是會死的,沒什麽大不了。

江湖上死的人少嗎?他陸小北遇見過的死人還少嗎?

陸小北一直這樣問自己。

問了,可他不甘心。

他的任務還沒完成,他是要抓人回去交差的,他不能讓章鈺死。

對,我不能讓章鈺死。

那日夜裏,陸小北做了一個決定。

-

第二日,章家府邸。

陸小北心裏想了許多話語,臨到頭了,臉一紅,嘴一禿嚕,站起身道了一句——

“我要帶你走!”

章鈺訝然。

他擡眸瞧他,彎如月牙的雙眼裏滿是包容笑意:“你要去其他地方了嗎?”

章鈺當這是客氣,畢竟在他過往的歲月中,沒有遇見過誰真的不顧一切要帶自己走的。

這只是一個不經意間翻上午後墻頭,闖入自己人生的少年。

章鈺擡手舉杯,以茶代酒。

“多謝你的好意。”

“浪裏小白龍,山高水長,祝你一路順風。”

陸小北急得都快跳腳。他居然真的跳了,狠狠跺了地面。

隨後,雙手撐在桌面,整個人壓近了,湊到章鈺面前。

“不是我一路順風,是我,我和你!”

雙目亮到要刺痛人,面目緊繃,稱得上咬牙切齒。

然而章鈺還是沒有相信。

他凝望陸小北,如同安撫暴躁炸毛的小狗一樣,語調柔緩。

“這裏是章家,是符州城。”頓了頓,搖搖頭道:“更是大梁。”

“那又怎麽樣?”

陸小北想,那又能怎樣。

他目光掃過章鈺的唇,瞬間直起身,一口飲了滾燙的茶。

燙得要掉眼淚,為了保持英俊姿態,楞是沒掉一滴。

“我就是要帶你離開這個鬼地方。”

而後陸小北飛身上了屋脊,高立於四方院墻之上。滿臉執拗。

“章五,我說到做到。”

-

此刻章鈺坐在石塊上,坐在這山洞裏,一直擋不住笑意。

陸小北卻是著急得很,生怕一點涼風將人吹了去,再不能起。

他連連抱怨:“什麽藥王谷,凈賣些不中用的藥給我!”

這話委實是說得氣憤,也不管人家藥王谷在江湖上何等超然地位。

腿疾只能坐於輪椅的佛心聖手,並不佛心。雖號稱活死人肉白骨,但等閑不出手。

只你但凡是個人,便不可能保證一輩子不用藥,不尋醫。

江湖眾人供著藥王谷,跟供菩薩一樣,即便不喜那位做派,也跟著尊稱一句佛心聖手。

陸小北倒是半點沒有留情。

一會說章五,你要不要蓋一下我的披風,一會說什麽明天就去揍一頓藥王谷那醫術不到位的臭小子。

章鈺聽得又笑了。

笑聲和咳嗽都不由人控制,只是章鈺想壓著,一時間聲音在喉嚨裏翻滾,胸膛起伏不定。

“咳咳咳……”

陸小北見狀直接把披風給他一披,蠻橫不講理地蹲在章鈺面前。

他鼓著臉,手指翻花似的快速扯過兜帽的系繩打結。

多少是帶了點個人情緒,不知是保證還是惱怒地跟章鈺說,“這個披風很暖和。”

章鈺下意識垂眼,借著火光看他。

看他的下顎,又看他的睫毛,然後章鈺看向了影子。

石壁上倒映兩人重疊身影,即便山洞避風,還是有些許吹了進來。

火焰飄動,影子也動。

章鈺情不自禁地指尖擡起,從壁上瞧,好像在摸陸小北的頭。

而陸小北毫無察覺,一無所知。他眉眼專註,系披風認真到忘我。

章鈺悄無聲息地揚唇。

傻。

-

山洞裏有花,是很淺淡的香。混著章鈺的藥香,陸小北害怕自己吸氣太多,香暈過去。

他頭也不擡,拾棍戳戳火堆,悶聲悶氣道:“你睡吧,明日還要趕路。”

簡直欲蓋彌彰。

章鈺看得又想笑,他嗯一聲,也沒有客氣。畢竟實在有些疲憊了,攏了一下披風便和衣倒下。

夜是極靜的。很久了,柴火才燒得啪啦作響一次。

陸小北守了一夜,聽著章鈺的呼吸聲。

-

又是一個清晨。

山間鳥叫,街道人喊。

“噴香的炊餅嘍!好吃的面條嘍!”

沈霧挨個看過去,指了一家包子鋪。新鮮出籠的,冒熱氣,白嫩嫩圓滾滾。

“還是寒山鎮的武家包子好吃。”

沈霧如是點評。

姜刃默不作聲吃著,微微頷首。

“說起來,武家那對雙生子,走的時候是不是給你塞了東西?”

別以為為師沒偷看到,那雙生子笑嘻嘻湊你跟前,要你此去京都見一見青霄公子,討一討人家的墨寶來。

武家三代,包子鋪經營得風生水起。武家嫂子那對雙生子,卻獨愛編排話本子。

包子?那能當飯吃嗎。

可以。

但是話本子也是吾之至愛!

雙生子打死不去和面包餡兒,倆兄弟成日湊一塊討論今日該寫個什麽驚天地泣鬼神的故事來。

沈霧看過,寫得是不錯。

《霸道王爺的掌心嬌娘》《紈絝韓少風月記》《天地上神輕輕寵》此類。

一聽名字就知道是好書。

沒事打發時間的時候,沈霧能看得笑出聲。

姜刃沒看過,他只看武學書籍,看各地雜記與奇門技巧等。

沈霧還說他,“年紀輕輕,看些該看的。”

姜刃不看,更叮囑沈霧少看,沈霧不聽。

他是一個叛逆的師父。

為此姜刃對武家雙生子一直沒多少好臉色,縱使他平日也冷著一張臉,面對雙生子時更加冷罷了。

-

當下聽沈霧一問,姜刃擱筷。

“青霄公子不見生客。”

青霄公子不是江湖中人,也不是朝廷中人。

是當年一擲千金,買下寧慎言一幅《寒雪凝松圖》的有錢人。

寧慎言在世時名氣便大得嚇人,去世了更是被人追捧,近乎病態的追捧。

這大約是所有文人墨客都會經歷的,不知是悲哀還是幸事。

以至於他的畫作,稱得上稀世珍寶,價格高昂。

能一出手買下畫作,還如此神秘的人,當然會被傳得神乎其神。

尤其那一日青霄公子隱在幕簾之後,連面都未露。

不過半月,青霄公子又作了一首《斷橋白頭吟》贈予花魁夢鳶,其詩詞功力之深,令人咋舌。

此後這位青霄公子在京都風頭無兩,無人能及。

但他有三個規矩。

第一,不見外客。

第二,不言鬼神。

第三,最喜辛辣。

-

不見外客指的是想要見青霄公子,必須有手令。而手令,不買賣,憑緣分。

多少人夢寐以求見他一面,俱是鎩羽而歸。

姜刃說的是事實。

他怎麽見青霄公子?況且見了怎麽說。

說我這裏有本《我的夫君是和尚》的話本子還不錯,公子可要一觀?

沈霧果然哈哈大笑。

-

吃飽喝足了,沈霧便要啟程去追自己的千兩賞銀。

姜刃問他往哪走,沈霧說,左邊吧。

為什麽是左邊?

沈霧又說:“你剛剛左腳先出的城門。”

姜刃:“。”

沈霧瞥他一眼,勾唇,折扇半開,灑脫悠然。

年輕人,不要急功近利,說不定你隨手指個方向,便是發財的方向。

隨遇而安就好。

姜刃:“好。”

他面目沈靜,韁繩一揚,駕著馬車駛向了右邊。

沈霧才上了馬車屁股沒坐熱,覺得不對勁。回身掀開車簾一看,探頭喊道:“逆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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