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當年蒼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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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當年蒼穹
01
前來參加蒼穹山派入門試煉的凡人之中，格格不入的岳七立刻就吸引了掌門的註意。
不是與周遭衣著齊整幹凈相對的破衣爛衫——蒼穹山對外招生沒有拘泥階層，只是最終在選拔上有些文章，所以出現窮苦之人並不意外。
掌門覺得獨特的，是岳七那種發狠拼命的架勢。倒不是說試煉過程裏的其他人不拼命，可是岳七這種孤註一擲的決絕，確實有意思得很。
——他有所求，這很好。
掌門於是挑他出來，開始盤問：“你若是拜入我派，學有所成，想做些什麽？”
“回仙師，我想回去看一看朋友。”這是岳七來之前琢磨了許久，挑出的一個自認為不出錯的答案，學好了還不忘本，大概仙師會理解他吧？
掌門見他語焉不詳，故作不懌：“荒唐！費盡心思進來就只為了下山去，你可真了得，是存心把我派當玩具擺弄嗎？！”
作為一派領袖，掌門積威甚重，雖是佯怒，卻實實在在驚到了尚為少年人的岳七。他幾乎是瞬間叩首，訥訥辯解：
“不是不是……”
“怎麽不是看望父母親人？”
“小人全家已經只剩自己了。”岳七一邊說，一邊悄悄擡眼觀察掌門的神色。
沒有親緣，無牽無掛？這就更妙了，若是培養得當……不過看來這故友應當是有些內情的。掌門尋到這一點有意思的東西，遂顯出高興的神色來：
“你那朋友，是普通朋友，還是特別要好的朋友？”
岳七被這一句問得心下直打鼓，掌門仙師聽見他說沒親人，就開心起來，那麽……
“就是普通的朋友，來的時候沒有告別，要是學到東西，總要去看看。”
於是岳七看到上首的仙師收起一點笑意，不辨喜怒地丟下一句話，起身離去——
“既如此，從此以後，你就是我派的外門弟子了。”
02
蒼穹山派多了個叫岳七的奇怪弟子，說他得掌門親眼吧，他就只是個外門弟子；可若說他不得垂青，偏偏掌門總是隔三岔五地給點關註。比如說這次仙盟大會，岳七居然能以外門弟子的身份跟著大家一起去參會。
仙盟大會之後，掌門喚來岳七，給他立下一個“君子之約”。
“兩年。若是這兩年你的實力能突飛猛進，我就將你收入穹頂峰，若當真優異，甚至能做我穹頂峰首徒，未來便可繼任掌門一位，屆時，整個蒼穹山派都聽你號令、為你差遣。”掌門給岳七指好坦途，隨即語氣一轉，暗帶威脅，“你也可以選擇不答應，現在就自廢修為，把蒼穹功法還回來，然後馬上下山去。”
兩年！岳七僵住了。
腦子裏嗡嗡作響，剎那間好多回憶爭先恐後往外跳——
救十五時的沈九勸他，“別多管閑事，這姓秋的還真敢殺了他們不成”，“死不了。最多打一頓。打不死長個記性”；
秋剪羅惡聲惡氣地威脅人牙子、他與十五等眾，“滾出這座城！再讓我看到聽到你們，統統亂棍打死！”
向秋剪羅求來與沈九作別的最後一面裏，岳七隔著門縫什麽都看不清，卻聽見那頭的擔憂與叮囑，“七哥，你今後可千萬別那麽沖動了。每次都壞事。這次算我倒黴，可以後你投了那些仙人的門派，還這個樣子，那該怎麽辦啊？沈穩點！”
還有那人的殷切期盼，字字入耳入心，“餵，你千萬記住說過的話，你一定要回來救我！”
……
岳七最終答應了下來。
03
岳七更名岳清源的那天，掌門收到了一份來自幻花宮的密信。本來打算放自家不交心的首徒下山去的掌門，閱信之後瞬間轉了主意。
白露山，正好做他愛徒的揚名地。
掌門於是喚來岳清源。
“你還記得幻花宮的蘇夕顏師姐嗎？”
“回稟師尊，兩年前，仙盟大會，弟子與蘇師姐曾有過一面之緣。”
“這位蘇師姐，你觀之如何？”
“弟子與蘇師姐並不熟識，不敢妄下定論。”
“無妨，僅你我師徒閑話，為師定不外傳。”
“斯文有禮，但手段了得。觀其處事，大約品行端正。”岳七斟酌著道。
掌門“哦”了一聲，無可無不可，“既然如此，你師姐近日忙於幻花宮內務，抽不開身，替她送封信，這點小忙你不會推辭吧。”
岳清源拿著師尊給的信件，按師尊要求換了一身普通的服裝，心裏七上八下地去往白露山，見到了那個收信人，果然是“氣度不凡，容貌服色皆為上品”。
隨後，收信人讀完信，並著他身邊那位名喚“竹枝郎”的少年人，邀請岳清源一同前去，岳清源推辭不過，只好應下。
異變陡生！
一人兩魔同時踏入預先設好了幾十重陣法的圍剿圈，幻花宮老宮主高喊一聲：
“裏應外合！”
岳清源瞬間明白了，原來，送信只是“請君入甕”，他師尊不僅知情，甚至樂見其成！
於是岳清源梗著脖子沒有拔劍，蒼穹山掌門惱恨地揮出一掌，把自家腦子“不開竅”的徒弟送出了包圍圈，“不幫忙就別礙事，回去再跟你算賬！”
天瑯君實力當真了得，仙界泰鬥合力，才堪堪將兩個魔族壓制得住。可修行天生不公，靈氣與魔氣哪個更耐耗，簡直一目了然。掌門目眥欲裂，望著死死不肯拔劍的首徒，大喝一聲：
“想想你的朋友！你今日若葬身此處，他要怎麽辦？”
玄肅終於出鞘。
04
這位不知底細的朋友究竟何方神聖，竟如此管用？掌門陰沈著臉，將修為幾近全廢的岳清源拎回靈犀洞，狠狠心廢去了首徒全身的筋骨靈脈。從前人劍合一的功法，岳清源算是前功盡棄了，不過不破不立，靈犀洞正好助他涅槃重生。
掌門思來想去，還是感覺心氣不順，為防止岳清源當真喊出什麽了不得的話，他以掌門印正式封鎖靈犀洞，請出了所有在靈犀洞修煉的同門，並撤去了所有守衛弟子。
將一切安排妥當，掌門親自動身去徹查他這位秘密滿身的首徒了。
待他再次返回時，望向靈犀洞的方向，自覺心裏的石頭穩穩落了地。可世事難料，掌門終究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人——早前陷在活地獄裏的沈九！
最該死掉的那個，居然跟著岳清源來了蒼穹山！
掌門心下警鈴大作，轉念一想，如此倒是甚好，放在眼皮子底下，總比在外頭傳出什麽不好聽的來，要好得多。
該給沈九安排個什麽去處呢？掌門托腮展開了排除法。
首先排除仙姝峰，而那醉仙峰等不求上進的峰，沈九大約不會去，掌門懶得想個理由去應付他，也要排除；穹頂峰自然不能留他，可不能耳濡目染再培養出一個“掌門”來；百戰峰更加不可去，沈九僅是根骨微損，他家愛徒可是以命入劍，太冒險了；千草峰司醫毒，十分了得；萬劍峰會煉器，風險頗多；安定峰都掌經費和後勤輜重，一定要排除。
最後只剩下了富貴閑人清靜峰，掌門一想到那掉書袋的“之乎者也”，喜得眉開眼笑，好極了，就拿君子道給他戴個無形咒枷，不出意外的話，沈九此後，當是要一直困在裏頭了。
05
清靜峰峰主看到他師侄帶過來的少年人時，眼眸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亮。
清靜峰有多少年沒有迎來和自己一樣出身寒微的新人了？峰主自己也數不清了。
他生長於最後那個大一統王朝覆滅前，憑著一腔熱血踏入廟堂，欲以滿腹經綸報效家國、拯萬民於水火。
隨後猶如以卵擊石，盛世願景敗在暮氣深沈的現實裏，於是他歷經啼笑皆非的三朝，成了譽滿天下的大儒，桃李滿天下，卻無力挽救危局。這王朝，氣數已盡啊，再如何努力，終究不過剜肉補瘡。
尚為凡人的峰主當時就想，什麽天人感應、君權神授，謊話終究是謊話，講上一千一萬遍，也變不成真的。他跟著一位早些年認識的、頗有仙緣的友人，以凡人之軀，硬生生結出了金丹，並生出了去仙界看看的想法。
博聞強識的凡人大儒，就這樣拜到了比他看著年輕不知多少倍的“師尊”座下，以其錦繡文章、君子六藝，一躍為首徒。
所以清靜峰峰主暗地裏註意上了這個新來的小弟子，一個看著沒什麽威脅的窮苦少年人，怎麽掌門就非要往他這“富貴閑人清靜地”扔呢？
06
掌門不愧一派之首，他若要消滅證據斬草除根，就要做得幹脆利落。只是清靜峰峰主也是個細心人，尋著蛛絲馬跡，偏偏就拼湊出了沈九的過往生平。
清靜峰峰主又特意考驗沈九心性、學識，皆很得他心，於是他就立時升了沈九做首徒，把放在其他徒弟身上的心思分出了大半，誓要培養一個真正有風骨的清靜峰峰主出來。
他的那些弟子家境優渥，個個與當年桃李、後來仙門權貴有著千絲萬縷聯系，家風清正、心性尚好，但最可惜的是，未曾真正體會過生民疾苦。
上天垂憐，竟能叫他得償所願。不過，正所謂“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峰主為啟發首徒，選名字時特意擇了一個“秋”字。
“秋，禾谷孰也。《說文》段註曰：‘其時萬物皆老，而莫貴於禾谷，故從禾。言禾覆言谷者，晐百谷也。’為師以‘秋’字為你命名，盼你在修仙求學上，似秋季五谷豐登一樣，終有所成。”
看得出，得名“沈清秋”的小徒十分不悅，猶在掙紮，“師尊，秋季陽氣漸衰，陰氣居上，亦是萬物雕零之季，連處決罪犯都是‘秋後問斬’，實在不祥。”
清靜峰峰主遂開導愛徒，“你莫要只盯著這一團愁苦的東西，豈不聞‘江涵秋影雁初飛，與客攜壺上翠微’？又有‘清溪流過碧山頭，空水澄鮮一色秋。隔斷紅塵三十裏，白雲紅葉兩悠悠’……”
峰主看著眼前自尊心極強的首徒，悄悄隱下了未盡之言：秋家何德何能，要占盡天下“秋”字？徒兒啊，你千萬莫要高看了秋家！如今這“秋”字，你念一遍恨一遍，也連帶想起當年塵寰苦痛一遍，痛得清醒，才不至於失了本心，淪為滿口仁義道德、腹內原來草莽的俗人吶！
穹頂峰偏殿，掌門只喚了清靜峰峰主一人。掌門先是東拉西扯一團廢話，然後似是不經意地詢問：
“……師弟為何想起，要將那個沈……沈什麽定為首徒？”
裝得真像。
清靜峰峰主暗諷，明明看著沈清秋出人頭地，心裏咬牙切齒，卻還要惺惺作態，假作不知對方名姓。曾經為官做宰的峰主慢悠悠道：
“回稟師兄，無他，只是這小徒機敏過人。我與他討論經史子集，此子破有見地；教習琴棋書畫，也是悟性甚佳；修仙問道，也能觸類旁通……最難得是他幾乎過目成誦，前些日子我們還在討論孔聖人的話，‘人有五儀：有庸人，有士人，有君子，有聖，有賢……’”
掌門眼見清靜峰這位又開始掉書袋，仿佛聽到了昭華寺的和尚念經，煩不勝煩，也順便放下了心：那沈九，也就只配跟著這個凡人堆裏的腐儒了吧。於是掌門趕緊尋了個借口打發他走。
清靜峰峰主識趣地告辭，出得穹頂殿，山間小風一吹，驚覺方才後背沁出了冷汗——這下大概可以打消掌門對清秋的殺機了吧……
07
避開首徒的十二峰峰主會議上，掌門突顯疲態，詢問其餘十一位峰主，近日可有窺得什麽天機？
眾人交換意見，心皆沈了下去。往前的蒼穹山派歷代峰主，一貫守著“同進同退”，強硬做到了繼位、退位的一致，如此十二峰方能一直同氣連枝下去，蒼穹山派也就千百年雄踞仙門之首。
可歷代“雲游”後的峰主為何不出三五年就陸續身隕呢？
世間萬物枯榮自有定數，萬世一系的政權或固若金湯的門派，本就不應存在。蒼穹山派逆天而為的“同氣連枝”，是在與“道法自然”相抗。故而，歷屆峰主“雲游”，即是到了要傾其所有回報師門的時候，要以自身修為、壽元、功德等一切所有物，強行填充逆轉因果帶來的缺口，然後下一任峰主上任，師門自然又可以欣欣向榮了。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原來都是真的。
這樣機密之事，卻萬萬不可告知繼任者……否則新峰主雜念橫生，如何公而忘私呢？
可是如何忍心！峰主思來想去，留書一封，將所有因果載於筆下，便就交於上蒼裁奪，若有機緣，清秋當會識得其中乾坤，若是沒有，那便罷了。
清靜峰峰主滅道之日，既無草木同悲，也無鳥獸齊哀。
峰主合目之時，心下默念：若果心誠則靈，那麽正心修身平天下之事倒也不必強求；如今兩願，一願他那一幹家世良好的徒弟能堅守本心，恪守君子之道，二願他那命途坎坷的首徒自此平安順遂、長樂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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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前來參加蒼穹山派入門試煉的凡人之中，格格不入的岳七立刻就吸引了掌門的註意。
不是與周遭衣著齊整幹凈相對的破衣爛衫——蒼穹山對外招生沒有拘泥階層，只是最終在選拔上有些文章，所以出現窮苦之人並不意外。
掌門覺得獨特的，是岳七那種發狠拼命的架勢。倒不是說試煉過程裏的其他人不拼命，可是岳七這種孤註一擲的決絕，確實有意思得很。
——他有所求，這很好。
掌門於是挑他出來，開始盤問：“你若是拜入我派，學有所成，想做些什麽？”
“回仙師，我想回去看一看朋友。”這是岳七來之前琢磨了許久，挑出的一個自認為不出錯的答案，學好了還不忘本，大概仙師會理解他吧？
掌門見他語焉不詳，故作不懌：“荒唐！費盡心思進來就只為了下山去，你可真了得，是存心把我派當玩具擺弄嗎？！”
作為一派領袖，掌門積威甚重，雖是佯怒，卻實實在在驚到了尚為少年人的岳七。他幾乎是瞬間叩首，訥訥辯解：
“不是不是……”
“怎麽不是看望父母親人？”
“小人全家已經只剩自己了。”岳七一邊說，一邊悄悄擡眼觀察掌門的神色。
沒有親緣，無牽無掛？這就更妙了，若是培養得當……不過看來這故友應當是有些內情的。掌門尋到這一點有意思的東西，遂顯出高興的神色來：
“你那朋友，是普通朋友，還是特別要好的朋友？”
岳七被這一句問得心下直打鼓，掌門仙師聽見他說沒親人，就開心起來，那麽……
“就是普通的朋友，來的時候沒有告別，要是學到東西，總要去看看。”
於是岳七看到上首的仙師收起一點笑意，不辨喜怒地丟下一句話，起身離去——
“既如此，從此以後，你就是我派的外門弟子了。”
02
蒼穹山派多了個叫岳七的奇怪弟子，說他得掌門親眼吧，他就只是個外門弟子；可若說他不得垂青，偏偏掌門總是隔三岔五地給點關註。比如說這次仙盟大會，岳七居然能以外門弟子的身份跟著大家一起去參會。
仙盟大會之後，掌門喚來岳七，給他立下一個“君子之約”。
“兩年。若是這兩年你的實力能突飛猛進，我就將你收入穹頂峰，若當真優異，甚至能做我穹頂峰首徒，未來便可繼任掌門一位，屆時，整個蒼穹山派都聽你號令、為你差遣。”掌門給岳七指好坦途，隨即語氣一轉，暗帶威脅，“你也可以選擇不答應，現在就自廢修為，把蒼穹功法還回來，然後馬上下山去。”
兩年！岳七僵住了。
腦子裏嗡嗡作響，剎那間好多回憶爭先恐後往外跳——
救十五時的沈九勸他，“別多管閑事，這姓秋的還真敢殺了他們不成”，“死不了。最多打一頓。打不死長個記性”；
秋剪羅惡聲惡氣地威脅人牙子、他與十五等眾，“滾出這座城！再讓我看到聽到你們，統統亂棍打死！”
向秋剪羅求來與沈九作別的最後一面裏，岳七隔著門縫什麽都看不清，卻聽見那頭的擔憂與叮囑，“七哥，你今後可千萬別那麽沖動了。每次都壞事。這次算我倒黴，可以後你投了那些仙人的門派，還這個樣子，那該怎麽辦啊？沈穩點！”
還有那人的殷切期盼，字字入耳入心，“餵，你千萬記住說過的話，你一定要回來救我！”
……
岳七最終答應了下來。
03
岳七更名岳清源的那天，掌門收到了一份來自幻花宮的密信。本來打算放自家不交心的首徒下山去的掌門，閱信之後瞬間轉了主意。
白露山，正好做他愛徒的揚名地。
掌門於是喚來岳清源。
“你還記得幻花宮的蘇夕顏師姐嗎？”
“回稟師尊，兩年前，仙盟大會，弟子與蘇師姐曾有過一面之緣。”
“這位蘇師姐，你觀之如何？”
“弟子與蘇師姐並不熟識，不敢妄下定論。”
“無妨，僅你我師徒閑話，為師定不外傳。”
“斯文有禮，但手段了得。觀其處事，大約品行端正。”岳七斟酌著道。
掌門“哦”了一聲，無可無不可，“既然如此，你師姐近日忙於幻花宮內務，抽不開身，替她送封信，這點小忙你不會推辭吧。”
岳清源拿著師尊給的信件，按師尊要求換了一身普通的服裝，心裏七上八下地去往白露山，見到了那個收信人，果然是“氣度不凡，容貌服色皆為上品”。
隨後，收信人讀完信，並著他身邊那位名喚“竹枝郎”的少年人，邀請岳清源一同前去，岳清源推辭不過，只好應下。
異變陡生！
一人兩魔同時踏入預先設好了幾十重陣法的圍剿圈，幻花宮老宮主高喊一聲：
“裏應外合！”
岳清源瞬間明白了，原來，送信只是“請君入甕”，他師尊不僅知情，甚至樂見其成！
於是岳清源梗著脖子沒有拔劍，蒼穹山掌門惱恨地揮出一掌，把自家腦子“不開竅”的徒弟送出了包圍圈，“不幫忙就別礙事，回去再跟你算賬！”
天瑯君實力當真了得，仙界泰鬥合力，才堪堪將兩個魔族壓制得住。可修行天生不公，靈氣與魔氣哪個更耐耗，簡直一目了然。掌門目眥欲裂，望著死死不肯拔劍的首徒，大喝一聲：
“想想你的朋友！你今日若葬身此處，他要怎麽辦？”
玄肅終於出鞘。
04
這位不知底細的朋友究竟何方神聖，竟如此管用？掌門陰沈著臉，將修為幾近全廢的岳清源拎回靈犀洞，狠狠心廢去了首徒全身的筋骨靈脈。從前人劍合一的功法，岳清源算是前功盡棄了，不過不破不立，靈犀洞正好助他涅槃重生。
掌門思來想去，還是感覺心氣不順，為防止岳清源當真喊出什麽了不得的話，他以掌門印正式封鎖靈犀洞，請出了所有在靈犀洞修煉的同門，並撤去了所有守衛弟子。
將一切安排妥當，掌門親自動身去徹查他這位秘密滿身的首徒了。
待他再次返回時，望向靈犀洞的方向，自覺心裏的石頭穩穩落了地。可世事難料，掌門終究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人——早前陷在活地獄裏的沈九！
最該死掉的那個，居然跟著岳清源來了蒼穹山！
掌門心下警鈴大作，轉念一想，如此倒是甚好，放在眼皮子底下，總比在外頭傳出什麽不好聽的來，要好得多。
該給沈九安排個什麽去處呢？掌門托腮展開了排除法。
首先排除仙姝峰，而那醉仙峰等不求上進的峰，沈九大約不會去，掌門懶得想個理由去應付他，也要排除；穹頂峰自然不能留他，可不能耳濡目染再培養出一個“掌門”來；百戰峰更加不可去，沈九僅是根骨微損，他家愛徒可是以命入劍，太冒險了；千草峰司醫毒，十分了得；萬劍峰會煉器，風險頗多；安定峰都掌經費和後勤輜重，一定要排除。
最後只剩下了富貴閑人清靜峰，掌門一想到那掉書袋的“之乎者也”，喜得眉開眼笑，好極了，就拿君子道給他戴個無形咒枷，不出意外的話，沈九此後，當是要一直困在裏頭了。
05
清靜峰峰主看到他師侄帶過來的少年人時，眼眸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亮。
清靜峰有多少年沒有迎來和自己一樣出身寒微的新人了？峰主自己也數不清了。
他生長於最後那個大一統王朝覆滅前，憑著一腔熱血踏入廟堂，欲以滿腹經綸報效家國、拯萬民於水火。
隨後猶如以卵擊石，盛世願景敗在暮氣深沈的現實裏，於是他歷經啼笑皆非的三朝，成了譽滿天下的大儒，桃李滿天下，卻無力挽救危局。這王朝，氣數已盡啊，再如何努力，終究不過剜肉補瘡。
尚為凡人的峰主當時就想，什麽天人感應、君權神授，謊話終究是謊話，講上一千一萬遍，也變不成真的。他跟著一位早些年認識的、頗有仙緣的友人，以凡人之軀，硬生生結出了金丹，並生出了去仙界看看的想法。
博聞強識的凡人大儒，就這樣拜到了比他看著年輕不知多少倍的“師尊”座下，以其錦繡文章、君子六藝，一躍為首徒。
所以清靜峰峰主暗地裏註意上了這個新來的小弟子，一個看著沒什麽威脅的窮苦少年人，怎麽掌門就非要往他這“富貴閑人清靜地”扔呢？
06
掌門不愧一派之首，他若要消滅證據斬草除根，就要做得幹脆利落。只是清靜峰峰主也是個細心人，尋著蛛絲馬跡，偏偏就拼湊出了沈九的過往生平。
清靜峰峰主又特意考驗沈九心性、學識，皆很得他心，於是他就立時升了沈九做首徒，把放在其他徒弟身上的心思分出了大半，誓要培養一個真正有風骨的清靜峰峰主出來。
他的那些弟子家境優渥，個個與當年桃李、後來仙門權貴有著千絲萬縷聯系，家風清正、心性尚好，但最可惜的是，未曾真正體會過生民疾苦。
上天垂憐，竟能叫他得償所願。不過，正所謂“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峰主為啟發首徒，選名字時特意擇了一個“秋”字。
“秋，禾谷孰也。《說文》段註曰：‘其時萬物皆老，而莫貴於禾谷，故從禾。言禾覆言谷者，晐百谷也。’為師以‘秋’字為你命名，盼你在修仙求學上，似秋季五谷豐登一樣，終有所成。”
看得出，得名“沈清秋”的小徒十分不悅，猶在掙紮，“師尊，秋季陽氣漸衰，陰氣居上，亦是萬物雕零之季，連處決罪犯都是‘秋後問斬’，實在不祥。”
清靜峰峰主遂開導愛徒，“你莫要只盯著這一團愁苦的東西，豈不聞‘江涵秋影雁初飛，與客攜壺上翠微’？又有‘清溪流過碧山頭，空水澄鮮一色秋。隔斷紅塵三十裏，白雲紅葉兩悠悠’……”
峰主看著眼前自尊心極強的首徒，悄悄隱下了未盡之言：秋家何德何能，要占盡天下“秋”字？徒兒啊，你千萬莫要高看了秋家！如今這“秋”字，你念一遍恨一遍，也連帶想起當年塵寰苦痛一遍，痛得清醒，才不至於失了本心，淪為滿口仁義道德、腹內原來草莽的俗人吶！
穹頂峰偏殿，掌門只喚了清靜峰峰主一人。掌門先是東拉西扯一團廢話，然後似是不經意地詢問：
“……師弟為何想起，要將那個沈……沈什麽定為首徒？”
裝得真像。
清靜峰峰主暗諷，明明看著沈清秋出人頭地，心裏咬牙切齒，卻還要惺惺作態，假作不知對方名姓。曾經為官做宰的峰主慢悠悠道：
“回稟師兄，無他，只是這小徒機敏過人。我與他討論經史子集，此子破有見地；教習琴棋書畫，也是悟性甚佳；修仙問道，也能觸類旁通……最難得是他幾乎過目成誦，前些日子我們還在討論孔聖人的話，‘人有五儀：有庸人，有士人，有君子，有聖，有賢……’”
掌門眼見清靜峰這位又開始掉書袋，仿佛聽到了昭華寺的和尚念經，煩不勝煩，也順便放下了心：那沈九，也就只配跟著這個凡人堆裏的腐儒了吧。於是掌門趕緊尋了個借口打發他走。
清靜峰峰主識趣地告辭，出得穹頂殿，山間小風一吹，驚覺方才後背沁出了冷汗——這下大概可以打消掌門對清秋的殺機了吧……
07
避開首徒的十二峰峰主會議上，掌門突顯疲態，詢問其餘十一位峰主，近日可有窺得什麽天機？
眾人交換意見，心皆沈了下去。往前的蒼穹山派歷代峰主，一貫守著“同進同退”，強硬做到了繼位、退位的一致，如此十二峰方能一直同氣連枝下去，蒼穹山派也就千百年雄踞仙門之首。
可歷代“雲游”後的峰主為何不出三五年就陸續身隕呢？
世間萬物枯榮自有定數，萬世一系的政權或固若金湯的門派，本就不應存在。蒼穹山派逆天而為的“同氣連枝”，是在與“道法自然”相抗。故而，歷屆峰主“雲游”，即是到了要傾其所有回報師門的時候，要以自身修為、壽元、功德等一切所有物，強行填充逆轉因果帶來的缺口，然後下一任峰主上任，師門自然又可以欣欣向榮了。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原來都是真的。
這樣機密之事，卻萬萬不可告知繼任者……否則新峰主雜念橫生，如何公而忘私呢？
可是如何忍心！峰主思來想去，留書一封，將所有因果載於筆下，便就交於上蒼裁奪，若有機緣，清秋當會識得其中乾坤，若是沒有，那便罷了。
清靜峰峰主滅道之日，既無草木同悲，也無鳥獸齊哀。
峰主合目之時，心下默念：若果心誠則靈，那麽正心修身平天下之事倒也不必強求；如今兩願，一願他那一幹家世良好的徒弟能堅守本心，恪守君子之道，二願他那命途坎坷的首徒自此平安順遂、長樂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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