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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唐人傳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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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唐人傳奇(三)

在小事不見居住了月餘,天氣回暖,山裏十二個時辰起著濃霧,連綿下雨,又到衣服晾不幹的時節。祁聽鴻有點待不下去了,某天來問句羊:“歇夠了沒有?歇夠了收拾東西,我們十五走吧。”

結果才到十二日晚上,句羊在屋裏拿碳爐烘外衣,祁聽鴻風風火火跑進來說:“快,快,我們今晚就走。”

句羊問:“出什麽事了?”

祁聽鴻諱莫如深,只一個勁地催他。句羊舉起衣服欲疊,被祁聽鴻一把搶過去,揉成一團,塞進包袱。

臨出門了,句羊要吹蠟燭,祁聽鴻也攔下他說:“不要吹!”句羊於是沒有吹燈,把長刀從墻上取下來,匆匆跟著祁聽鴻出門。祁聽鴻貼到他耳畔說:“一點聲音也不要出,跟我來。”

句羊心說:“在小事不見居這種地方,還能有敵人不成,幹嘛鬼鬼祟祟的?”懷著滿腹疑竇走進前院,只見細雨中有個黑漆漆人影,手執木劍,守在院門口,正是郇潛。

祁聽鴻喃喃道:“糟了。”一扯句羊,拉著他往後院飛奔。然而郇潛已經察覺到他們動靜,提劍追來,口中叫道:“祁聽鴻!你這個小兔崽子!”

祁聽鴻輕飄飄跳過籬笆,也喊道:“師父,雨天路滑,你老人家早歇!”撒腿往山下跑。

句羊跟在他身後,過籬笆時衣擺被絆了一下,郇淺的木劍就遞到眼前,在他袖子上“刺啦”劃開一道。

郇潛沒刺中人,怒喝道:“你也是個小兔崽子。”祁聽鴻把句羊拉過來,百忙中回頭道:“師父消消氣吧。”一路往山下跑。郇潛在後面窮追不舍,把祁聽鴻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祁聽鴻道:“師父,徒兒最親的人就是你老人家。”

跑到樹林裏,祁聽鴻專往隱蔽地帶跑,總算把郇潛甩開一段距離。眼見岔道上有棵高高的大玉蘭,祁聽鴻低聲道:“我們上去。”帶著句羊爬到樹頂。郇潛乍然跟丟,在樹下轉來轉去,說:“祁聽鴻,你對不對得起師父師娘,對不對得起列祖列宗?”

祁聽鴻閉緊了嘴,郇潛又罵道:“什麽逍遙神劍。我看你出去完全學壞了,爛到骨子裏去了。”祁聽鴻只是不響。

喋喋不休地罵了半個時辰,郇潛一無所獲,悻悻悻而歸。等他腳步聲走遠,句羊才道:“怎麽惹你師父生氣了?”

祁聽鴻捏著他裂開的袖口,說:“下山了賠你一件。”沒有答這個問題。句羊說:“沒關系,所以你師父氣啥呢?”

祁聽鴻說:“你這麽聰明,猜不到麽?”句羊不響。祁聽鴻咬耳朵說:“我把我們倆的事體,和我師父說啦!”

春風之中,祁聽鴻面頰飛紅,眼睛裏閃動光芒,又興奮又難過。句羊說:“怎麽突然跟他講這個?”

祁聽鴻說:“我樂意講就講了。”句羊說:“太莽撞了,我還沒把他哄高興呢。”祁聽鴻說:“你就講,你自己高不高興吧。”

句羊不響。他當然有一點高興,但看見郇潛生氣,他也當然有一點難過。這兩種情愫太糾結了,以至於都不熱烈,只有內心化成水了。祁聽鴻笑了一聲,靠到他身上。靠了一會,摸到句羊腰間那把長刀,祁聽鴻才退開說:“哎呀,忘了拿劍了。”

句羊說:“回去拿?”祁聽鴻道:“算了,就當留給小毛練劍。”

山下的客棧幾乎都已打烊,兩人敲了半天門,才叫醒一個小二,住進客棧。

次日清晨,句羊一睜眼睛,看見祁聽鴻呆呆坐在床邊,長發未梳,外衣也未穿。若沒有劍要練,也沒有事情做,祁聽鴻一般不會起得這麽早。看著他背影,那種心軟的感覺又現身了。

句羊道:“我們要去哪兒?”

祁聽鴻被他嚇了一跳,說:“先別出聲,我瞧瞧師父追上來沒有。”旋即披衣下床,靜悄悄走去窗邊,看院裏有沒有人影。

院裏是空的,只有個小廝在水缸旁邊擇菜。祁聽鴻又去看屋門,去聽屋頂聲音,終於悵然若失道:“沒有。”

句羊逗他說:“沒有追過來,不應該高興麽?”祁聽鴻嘴硬道:“我就在高興。”

句羊笑道:“但是隙月劍很可惜,今天上山去拿回來吧。”

祁聽鴻應道:“嗯。”又說:“小毛學劍不久,拿不動的,還是先用木劍吧。”

二人於是又偷偷摸摸回到小事不見居。這一遭回去當然不只是為了取劍。祁聽鴻貓腰轉了一圈,小毛和藺冰在前院練劍,藺無憂在屋檐底下看書,師父師娘卻不曉得在哪裏。祁聽鴻悄聲說:“會不會沒找來客棧,但在鎮上等著我們呢?”

句羊道:“或許吧。”兩人沿原路翻進後院,隙月劍前兩天拿給小毛試手,眼下正掛在小毛的廂房。祁聽鴻輕而易舉開門拿了,果然對句羊懇求道:“我去看一眼我師父,就一眼。”

句羊道:“去嘛,我不攔你。”

兩人又溜到主屋窗下,只聽裏面嘀嘀咕咕,聲音壓得很低,聽得不太清楚。祁聽鴻在窗紙上點了一個小洞,朝內看去。

屋裏光線極昏暗,只能瞧見謝秋雲坐在板凳上,手裏拿了一罐藥油。床上情狀被擋住了,看不見,但料想是郇潛躺在那裏。

祁聽鴻低聲急道:“我師父是受傷了麽?我去門口再看一眼。”

他推開一絲門縫。木門“吱”地響了一聲,謝秋雲好似往這邊瞥了一眼。祁聽鴻先是嚇得退了一步,但謝秋雲好像沒察覺到,他才放心去聽。

謝秋雲埋怨道:“一把年紀的老頭子了,還不曉得自己保重身體。”

郇潛哼了一聲,謝秋雲又道:“還生氣呢?你這個腿,骨頭斷了,又沒有人曉得接。晚點叫無憂下山,背個大夫上來吧。”

句羊心想:“藺無憂還坐在院裏看書,絲毫不急,所以郇前輩腿肯定沒斷,是演的一出戲罷了。”

正要告訴祁聽鴻,祁聽鴻已經急火攻心,撞開門喊道:“師父,沒事罷!”

見他闖進來,郇潛從床上一躍而起,伸手來抓祁聽鴻衣領,哪裏像是摔斷腿的樣子?

祁聽鴻心知中計,扭頭往外跑,然而二人相距實在太近,還沒跑出門,郇潛已牢牢抓住他後心。

句羊上前要攔,郇潛大喝一聲,道:“臭小子,給我滾開!”抓起床頭一根癢癢撓兒,使出一招“一葉障目”,將癢癢撓尾巴遞向句羊右眼。

雖說這東西並未開刃,但若戳中眼睛,仍然是要受傷的。句羊不得已退開一步。

然而郇潛不依不饒,一手捉著祁聽鴻,另一手施展素棘劍法,招招老辣,盡往句羊雙眼、穴道之類地方打去。眼看句羊要躲不開了,祁聽鴻忽然抱住師父胳膊,叫道:“師父,別打了!”

郇潛動作一滯,更加憤怒,把木門“砰”地關緊了,在屋裏吼:“你還護著那小子!”

祁聽鴻哀求道:“師父,你曉得的。”郇潛厲聲道:“我曉得什麽?跟個男人茍合,祖宗臉面都被你丟光了。”

藺無憂聽見他們吵架,合上書走過來,對句羊道:“故事講到棒打鴛鴦了,是麽?”

句羊憂心忡忡,沒有理他,藺無憂又說:“勸你下山避一避的好。祁聽鴻是我師叔親徒弟,至多打一頓,罵兩句,也就完了。對你可不曉得會怎樣。”

即便藺無憂這麽說了,句羊仍舊安不下心,時常在想,祁聽鴻有沒有和師父又吵起來?

在山裏轉了大半天,天色暗了,句羊又回到院子外面。還沒走近,他就看見郇潛高高站在房頂上放哨,一手叉腰,一手提著隙月劍,守株待兔等他過來。

謝秋雲的聲音在院外響起,說:“老頭子,這兒抓到一只山雞,快來呀。”

郇潛沒好氣道:“莫打擾我,我要捉那小子。”

謝秋雲頓了頓,說:“你捉他幹嘛呢。”郇潛道:“他教壞鴻兒,你說我捉他幹嘛?”

墻外這道謝秋雲的聲音,正是句羊學的。聽見郇潛這樣回答,雖然言語間對他不悅,但對祁聽鴻仍舊充滿了拳拳愛護之心。句羊反而比較放心,又學道:“哎呀,不管那麽多。老頭子,雞要跑了,你快來捉它。”

郇潛道:“你的輕功全忘了?抓只雞都抓不住。”籬笆外謝秋雲的聲音說:“我、我有點怕這玩意。”又說:“快來捉了,明兒燉雞湯,大家補補身子。”

說到一半,雞還“咕咕”地叫了幾聲。郇潛罵罵咧咧地跳下屋頂,去捉雞了。結果來到籬笆外面,草叢中果然有只肥嘟嘟的老母雞,卻不是野山雞,反而像市集買的。同時看來看去,附近也並沒有謝秋雲的蹤影。

此時此刻,句羊已經趁機跑到院子另一邊,跳進籬笆。他先去看祁聽鴻的屋子,房裏沒有人,又去看郇潛夫婦睡的主屋,只有謝秋雲在裏邊打瞌睡,不曉得祁聽鴻去了什麽地方。

再聽前院那邊,郇潛叫罵起來了,一定是發現自己中計,就要來抓句羊。句羊離開主屋,貼到旁邊廂房的墻上,靜靜等郇潛過去。

郇潛大概意識到罵人會暴露方位,也噤聲了。句羊只能屏氣凝神,更努力去聽他腳步。

不過腳步還未聽到,他卻聽見一墻之隔的屋裏,有一個人呼吸的聲響。這間廂房不是藺無憂一家住的、不是小毛住的,而是用來教弟子打坐靜心的靜室。句羊試探著叫了一聲:“祁聽鴻?”

屋裏那人震驚道:“句羊!”

句羊沈聲說:“別出聲。”

他摸到門上一把大銅鎖,運力一彈,把鎖給彈開了。又解下發帶,把其中一端在鎖上打個活結,另一端握在手中,閃身進屋。

祁聽鴻坐在蒲團上,看見他進來,又驚又喜,說:“你怎麽來了!”

句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一扯發帶,銅鎖重新扣了回去,發帶也從鎖上脫落,被他收回手裏。

做完這一切,句羊才道:“你師父馬上要找來了,有沒有地方讓我藏一藏?”

這間屋沒有床榻,但有一張供桌,前面擺兩張雕花扶手椅,正好能擋住人。句羊鉆到桌子底下,堪堪把衣角收進來,就聽見外面開銅鎖的聲音。

祁聽鴻趕忙迎到門口,道:“師父怎麽來了?”

郇潛面色鐵青,問道:“那小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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