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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狐死必首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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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狐死必首丘(三)

吃過第二粒蜜丸,阿湘一覺醒來,愁眉不展,用早飯的時候總是若有若無地往祁聽鴻這邊瞟。好容易喝掉一碗油茶,阿湘忍不住了,開口道:“祁聽鴻。”

祁聽鴻問:“怎麽了?”

阿湘道:“我夜裏一直在想,你們不是要去殺皇帝麽?皇帝這樣厲害,該怎麽辦才好?”

原來阿湘是想聽故事了。昨天說到武林盟吵架,三就黎和金貴大打出手時,阿湘明明還拍手看熱鬧,今天卻突然憂心忡忡。可見長大就是變得越來越憂慮。

祁聽鴻放下飯碗,說:“那你去找阿仰,讓她叫波久粟早點過來。”

不出一刻鐘,波久粟挑著今天的菜肉,“呼哧呼哧”跑上樓梯。等他放好擔子,眾人又搬來板凳,祁聽鴻慢慢講道:“雖然是去殺皇帝,但我們都沒覺得這是件多麽大的事體。”

阿湘憂道:“怎麽會呢?”

祁聽鴻看了一眼句羊,見他雖然悶悶不樂,但好像不生氣了,道:“因為我們武林盟的人個個都很厲害。”

阿湘道:“我阿哥就很厲害。”祁聽鴻笑道:“是這樣。”阿湘問道:“那薄雙姊姊呢?”

祁聽鴻道:“薄姊姊雖然不會多少武功,但是大家都離不開她。”

波久粟忽然插嘴道:“天底下並沒有誰離不開誰這種事。又不是說兩邊蚌殼,拆開就死了。”

祁聽鴻道:“波久粟今年多大年紀?”

波久粟不明白他為何要問,但還是答道:“今年一十六。”

祁聽鴻笑道:“一十六歲嘛,的確可以獨行江湖,再大一點可能就不行了。”

波久粟滿以為他瞧不起自己,哼了一聲。阿湘來幫腔道:“我阿哥也說過這樣的話。又不是下了子母蠱,這個人死掉,那個人也跟著死。”

祁聽鴻問道:“你阿哥多大年紀?”阿湘脫口而出:“二十五!”

這大概是三就黎去中原尋藥的年紀。在阿湘心裏,她哥哥仍舊是大苗寨年輕快活的新寨主,並不會長大變老。

祁聽鴻道:“也不是說像子母蠱一樣,一個牽一個地死掉。人生在世,除了有情人,有親人,還有好朋友。每次失去誰,這個人都會長大一點。失去多了,這人也就老了。”

阿湘和波久粟似懂非懂,句羊自昨天吵架以來,第一次主動轉過頭,深深看了祁聽鴻一眼。祁聽鴻吸了吸鼻子,笑道:“扯遠啦,我們講到要去殺皇帝。為了殺皇帝呢,他們要我去考科舉,先去學堂念書。”

波久粟又打斷他道:“你單說了別人會什麽,還沒說你會什麽呢。”

祁聽鴻講故事本就是為了哄小孩,被打斷也不惱,道:“正要講呢。在學堂裏面有個生員天天欺負同窗,有天欺負到我頭上,好在我會武功。”

他把和句羊在縣學的故事添油加醋,胡吹一通,把他講成一代劍聖,把句羊講做一個智多星,兩個人在學堂懲惡揚善,替天行道,好不威風。句羊在聽出很多話本影子,像甚麽虬髯客、白猿公,全都混進來講了。句羊也不揭穿,原樣譯給阿湘和波久粟聽。小孩子最愛這種故事,聽得手舞足蹈,一時完全忘掉殺皇帝的可怕。

講完一個上午,阿湘總算聽累了,末了忽然問:“祁聽鴻,是你比較厲害,還是我阿哥比較厲害?”

祁聽鴻不明白她為何這麽問,但為了逗阿湘高興,說:“我管黎前輩叫前輩,所以呢,還是黎前輩比較厲害。”

阿湘松了一口氣,道:“那太好啦!你不怕皇帝,我阿哥也就一定不怕皇帝。”

下午時分,祁聽鴻和句羊無事可幹,幹脆出門散步。

大苗寨地處西南,一年四季不太分明,三季都炎熱而潮濕。現在入冬了,白天也只是稍微涼快,夜間則有點兒冷。整個寨子數百戶人家,也就是數百幢黑瓦棕墻的木樓,高低錯落,蔚為壯觀。所有人敬愛蠱蟲,墻上結的蛛網從來不去擦掉,走在田埂上,時不時還能見草叢間鉆出來一只大蜈蚣。

有長老亥金留的事情在先,阿仰不在時,他們兩個也就盡量避開寨民,不和他們交談,免得不知不覺間中了蠱毒。走到土路盡頭,再沒甚麽可看的東西了,兩人正準備打道回府,突然聽見岔道上傳來一聲怒喝,幾個正啞著嗓子的少年一頓叫罵,接著是一陣紛亂腳步聲,有個人驚聲尖叫,被按倒在地。

祁聽鴻連忙走去岔路看,只見五六個半大少年圍在一圈,對著中間一個人拳打腳踢。中間那人毫不反抗,只拿手臂抱著腦袋,蜷作一團。

祁聽鴻喊了幾句,那些苗人少年聽不懂漢話,根本不肯停手。

他見狀心急,也顧不上什麽蠱不蠱毒,沖過去拉開那幾個少年。中間挨打的那個人害怕有詐,一直抱著腦袋,不敢松手。過了半天擡起頭,這人竟然是每天挑擔來送菜送肉的波久粟。

為首的苗人少年看見祁聽鴻是生面孔,氣焰更加高漲。他們幾個本來就不服管教,勉強聽一二句長老的話。祁聽鴻居然敢來勸架,簡直就是討打。他想也不想,招呼一聲,猱身撲上,要把祁聽鴻按在地上一起打。

句羊擋在前面,右手一揮,接住那少年拳頭,再順勢往旁邊一帶,那苗人少年便站立不穩,摔了個狗啃泥。

波久粟本來蹲在旁邊瑟瑟發抖,不敢看祁聽鴻挨打,這下見到句羊三招兩式,把他最害怕的一個人給打倒了,他簡直驚得說不出話。

在祁聽鴻的故事裏面,句羊基本是個謀士,深藏不露,鮮少自己出手。如今看來,句羊竟然這麽厲害,不知祁聽鴻這個絕代的劍聖又身負多麽神奇的武功。

祁聽鴻走上去,把為首那少年拎在手上,問:“你們幹嘛要打人?”

句羊盡職盡責,把這句話譯給他們聽了。那少年小聲嘟囔了什麽,祁聽鴻聽不清,附耳過去,那少年猛地咳嗽一聲,咳出一口痰,要啐在祁聽鴻臉上。

這些個少年最是頑劣,平常別的大人事多,跑來教訓他們,總是被他們如此戲耍。旁觀的幾個人知道要發生什麽,個個都在憋笑。

沒成想祁聽鴻反應極快,偏頭躲了過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拉過另一個人,使他擋了一下,那口痰便吐到了他身上。

波久粟亦沒料到這個發展,嘴巴張得大大的。其他幾人見勢不妙,要四散跑開,句羊就好像抓雞仔一樣把他們捉回來,點了穴道,排得整整齊齊地放在地上。

祁聽鴻道:“現在能不能好好說,你們為何在這裏打人?”

為首的少年被他拎著,嗤道:“波久粟這個軟蛋,怎麽就打不得?”

波久粟一聲不吭,任他辱罵,絲毫不還嘴。祁聽鴻嘆道:“波久粟,你說說呢?”

原來波久粟父母雙亡,離得近些的親戚或者不待見他、或者自顧不暇,總之無人願意撫養。他在整個大苗寨算是舉目無親,比當初的三就黎兄妹還要淒慘。是阿湘可憐他,才叫他每日過來挑菜挑肉,自己也能帶一點東西回去吃。

而波久粟天生又長得瘦瘦小小,性格靦腆,說話聲音也輕輕細細的。同齡男孩早就變聲,講話聲音變沈重了,只有他還和女孩一樣,為此經常被孤立,又被這些叛逆少年找茬。波久粟打不過他們,久而久之也就逆來順受,不打算反抗了。

祁聽鴻心想,光是救他這一次,波久粟遲早還有被找麻煩,不是長久之計。想來想去,他對波久粟安撫似的笑笑,說:“我教你一招武功,保你以後不被欺負,怎麽樣?”

波久粟囁嚅道:“我、我學不會的。”

祁聽鴻道:“我這個功法最是簡單,八十歲的老太太也能學得會。”說著把句羊拉過來對招。

他叫句羊學那幾個欺負人的少年,打一招最常用的招式。句羊向前打出一拳,祁聽鴻微微撤了一步,手臂架住句羊拳頭,另一邊手從下向上撩出一拳,輕輕碰在句羊下巴。

但這一招並不是什麽奇妙拳術,只是江湖上最最常見的少林長拳罷了。波久粟看了也遲疑道:“簡單是簡單,可我力氣不如他們大,恐怕接不住他們拳頭……”

句羊大約看出他要幹什麽,微微一笑,用漢話說:“只要不是念書,你就機靈得很,是吧。”

祁聽鴻的拳頭還抵在他下巴上,此時伸開手指撓了一撓,並不答話,轉頭同波久粟道:“你不要擔心,我傳你一十年的功力,保準你比他們力氣大。”

波久粟仍舊猶疑不決,低著頭說:“你也不過這個年紀,給我十年功力,自己怎麽辦?”

祁聽鴻好笑道:“無妨,我再練回來就是了。”拉著波久粟在地上盤腿而坐,五心朝天。祁聽鴻在後面同樣坐好,掌心貼上他後背神道穴,催動功力。波久粟只覺渾身經脈暖洋洋的,仿佛泡在溫水裏面,這輩子從未這麽舒服過,不禁喟嘆出聲。

其實祁聽鴻並沒有真正傳功給他,只是調動真氣,在他奇經八脈游走梳理一番。裝模作樣地傳了一炷香,祁聽鴻拍拍手站起來,道:“好了。”

波久粟跟著起身,拍掉褲子上的塵土,問:“真的麽?”

祁聽鴻道:“你和他們試一試就知道了。”

波久粟還有點半信半疑,但他身上確實舒坦極了,這是做不了假的。

祁聽鴻在那群叛逆少年身上來回打量,挑了最是身強體壯的一個,解開他穴道問:“你叫什麽?”

那少年答道:“我叫格亥留,我爹是亥金留!你們再不放了我,有你們好看的。”

祁聽鴻心道:“竟然還有亥金留的事。”對那少年道:“你若能打贏波久粟,我就放你走,你敢不敢?”

如果他換種說法,格亥留或許不會聽他的,不願意上場決鬥。但祁聽鴻問的偏偏是“你敢不敢”。

在同伴面前,格亥留決計不要丟面子。而且波久粟向來是他手下敗將,即便祁聽鴻故弄玄虛,說是教武功給他,這麽短的時間也不可能有進步。格亥留大聲道:“誰不敢了!”

祁聽鴻滿意道:“去吧。”又在波久粟背後一推。兩人站在空地中央,各自拉開架勢。

波久粟還是有點兒害怕,不敢出招。格亥留想也不想,就和往常一樣直拳揮出,打向波久粟面門。波久粟手忙腳亂,舉起手臂一格,格亥留的拳頭竟然真被他架住了。

格亥留是這群少年裏力氣最大的,角腕力從來沒輸過。突然被架住拳頭,不僅眾人目瞪口呆,他自己也沒反應過來。波久粟抓緊機會,學祁聽鴻的模樣撩出一拳,正正砸在格亥留下巴。

他這一拳匯盡數年的憤懣之意,使出渾身力氣,下手極重。格亥留被他打得眼冒金星,盛怒之下,從左邊蠻力打出一拳。這一招祁聽鴻沒教過如何解,波久粟只能站在原地等死。沒想到拳頭打到他身上,竟然輕飄飄的,一點都不疼。

波久粟精神大振,猛撲上去,把格亥留撲倒在地,對著他腦袋暴雨一樣落拳、落下巴掌,甚至扯頭發、撕衣服,只差上嘴咬了。打到格亥留鼻青臉腫,祁聽鴻才出聲道:“好了,好了,勝負已分,還有人要試試麽?”

那幾個少年哪裏敢試,只一個勁地搖頭。祁聽鴻又問:“以後還敢欺負人麽?”那幾個少年同樣搖頭。祁聽鴻袖子一拂,解開各人穴道,放他們逃跑了。

祁聽鴻雖沒有傳功給波久粟,但在他們決鬥之時,他留了一半刁鉆真氣,封在格亥留穴道之中。格亥留能夠行動如常,卻無論如何使不出力氣,這才被輕易制服了。

至少有一段時間他們不會敢來招惹波久粟,而對波久粟而言,這段時間也夠他找回膽氣,以後再被找茬,至少曉得想辦法反抗了。祁聽鴻看向波久粟,笑道:“怎樣,他們也沒那麽嚇人,是不是?”

波久粟呆楞楞地點點頭。

祁聽鴻往下一看,波久粟褲子破了一個洞,膝蓋正在往外滲血。他蹲下來。卷起波久粟褲腿,叫道:“句羊——”

因為要來苗疆,路上長途跋涉,蟲蛇絡繹,句羊身上一直帶著金瘡藥。聽見叫他,句羊摸出一個小紙包,放在祁聽鴻手心。

這藥當然比不得宮裏的神藥,不過收口鎮痛都算很有效。祁聽鴻蹲在地上,用指甲沾起一點藥粉,柔柔敷在波久粟膝蓋上,不把波久粟碰痛。

他低著頭,看不見波久粟的神色。句羊站得稍遠一點,心裏登時警醒起來。波久粟的眼神是他再熟悉不過的,他自己看祁聽鴻的眼神。

作者有話說:

微博淺放了幾張苗疆原型(?)的照片,閑著沒事可以來看看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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