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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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祝梨雖然醉了但行動起來依然利索,陳野僅僅是耽誤了那一會出門就不見她影子。

鞋子隨著跑步的姿勢悶悶地砸在毛氈地毯上,削去大部分聲響,顯得陳野此刻的心跳過於隆重。

長長的走廊上一個人都沒有,暧昧的昏黃色光線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不安的感覺順著血液蔓延四肢。

祝梨總會突然消失。這是陳野兩年前就已經深刻體會過的一個事實。

沒有任何預兆,也不會留下任何線索。她會在每個尋常的瞬間輕而易舉地拋棄任何一個人,然後像某個神秘組織的符號一般憑空消失。

即使知道這家餐館地處一條單行道,並不好打車,祝梨根本跑不遠,但他的指節還是一點點涼下去。

出了飯店門,依舊見不到人。馬路兩側的路燈在地面上畫著一個又一個圓,沒有一個圈住祝梨的蹤跡。

陳野突然感覺有些喘不上來氣。

一種巨大的無望席卷全身。祝梨的手機錢包全都沒帶在身上,陳野發洩似的狠狠將地上不知道被哪個酒鬼丟下的啤酒瓶踢開。

鐵皮罐發出刺耳的刮擦聲,隨著飛出的趨勢聲音漸弱。

不遠處傳來一陣煩躁的叫罵:“要死啊,你不睡別人要睡呢!”

順著聲音來源看過去,陳野這才發現不遠處被黑暗覆蓋的地方,躺著個人。

陳野在原地緩了一會才冷著臉走過去。“起來。”

祝梨側躺在地上,極有風情的卷發蓋住半邊臉,她的身下是餐館外長廊鋪設的乳白色地毯。陳野簡直差點被氣笑,她還知道找個舒服的地方睡。

“起來。”陳野又重覆了一邊。

祝梨縮了縮,耍起橫來,“我困了,我要睡覺。”

她睜開眼睛,從頭發縫裏悄悄看著陳野。這個角度顯得陳野的身高有些驚悚,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裏顯出幾分水色的亮,唇線緊抿,表情有些嚴肅。

祝梨的思緒卻又隨著酒精跑偏,她想起前段時間隨手刷到的營銷號點評男明星面部折疊度的微博。

陳野的面部折疊度真高,她想。

陳野真兇,她又想。

真不像話。

陳野半天沒有動作,祝梨變本加厲,“你陪我,我現在就要睡覺。”

“好。”陳野語調出奇的平靜,他瞥了一眼祝梨躺著的地毯:“你躺著的這塊地毯應該是一個月清洗一次,上面大概有中年男人的痰液,嘔吐物,鼻涕。”

他頓了頓,冷靜地補充道,“也許還有尿液。”

“當然如果你足夠幸運的話,你躺著的這塊地方以上東西全部沒有,只是有成百上千人鞋底留下的泥土灰塵罷了。”

“而泥土可能來源於,病毒實驗室,公廁,或者家禽養殖場。”

祝梨被她講得就直接醒了大半,沒被衣物覆蓋處的身體變得有些僵硬。她簡直不敢相信陳野能一口氣講出如此歹毒的話。

還這麽長!

也許五感真的相通,祝梨竟然也開始聞到身下地毯傳來的臭味。

大腦有些清醒了,覺出自己幹了荒唐事的祝大小姐開始知道丟臉了,她僵硬地緩緩遞出一個手臂,“扶我起來。”

並沒有手掌回應她。祝梨正想把頭發撥開看看陳野是怎麽個冷漠無情法的,連個臺階都不願意給她搭。

她轉過臉來,卻撞上陳野近在臉前的眼睛,她呼吸一滯。

陳野半蹲下來,依舊是萬年不變的冰塊臉,他雙手扶著祝梨胳膊下面,像抱摔倒的小孩一樣把祝梨抱了起來。

他的手掌真的很大,三四下就能拍幹凈她身上的塵土。

祝梨的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他的右臂上,他做事認真,一雙清亮的眸子不帶一絲情緒,一絲不茍地給祝梨穿著外套。

身上雪松的氣味順著體溫擴散,氤氳在祝梨鼻尖。

意動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再睜眼時祝梨已經咬住陳野的唇,白蘭地的味道與血腥氣融合,有股混沌的冷冽。

她緊緊抱住陳野的後背,哪知陳野根本沒有逃脫的意思,他的嘴唇是灼人的溫度,仿佛逆來順受般地放任祝梨對他的懲罰。

多奇怪,全身上下都是冷的,嘴唇卻是熱的。

似乎是覺得沒意思,祝梨又反手推開了他,剛推開陳野她又挪過去,她的包還在陳野身上掛著。

她沒好氣地翻找著包裏的紙巾,抽出張紙巾擦掉嘴唇上的血跡。

“你為什麽騙我?”祝梨擡眼看著陳野。

陳野的喉結上下滾動著,看出來剛才他並不好受。

“我今天被你的朋友一通挑刺,你應該挺開心吧。”她氣得來回踱步,“我怎麽以前沒發現你這麽心機,啊?陳野。”

“分開這兩年你天天晚上研究《三十六計》呢吧,連借刀殺人這招都會使了。”

祝梨此刻被一種覆雜的感受包裹,不止是單純的生氣,還有一份若有若無的失望。

在失望什麽,她也不知道。她原本以為她早就已經將失望這種情緒進化掉了。

畢竟她從小就敏銳發現,如果她的生活是一場戰爭,她的身邊早就充滿了叛軍。

陳野的身形隱在黑暗裏,“那你呢,你為什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像落了一層冰霜:“兩年前,你為什麽離開。”

一走了之,杳無音訊。

兩年來的日日夜夜,他都想親口問出這個問題。

祝梨被陳野反常的情緒中斷了怒氣,擡頭,她與陳野對視。

陳野眼底鋪天蓋地的凜冽莫名讓她心底一顫。

她正色,語氣輕佻,“因為你不再對我有吸引力了。”面容沈靜,眼裏是可惡的真誠。

她從來不屑於撒謊,同時她也不理解陳野為什麽對這件事有這麽大的反應。他們在一起的時間滿打滿算不過三個月,除了上床,幾乎沒有什麽感情交流。

甚至連接吻也只存在於床上。

除了陳野因為她的離開自尊心受挫,她想不出什麽別的像樣的理由。

“分手什麽的太麻煩,最簡單的方式就是...”祝梨聳肩,“訂張機票,然後出發。”

夜晚的風打著轉從身邊經過,祝梨攏了攏外套,恍然發現已經深秋。

陳野身子晃了晃,擡頭向外看了一眼,挺拔的身形像立在黑夜裏的一把墨劍。

月亮像被水洗般,是城市裏少見的好月色。

“那現在呢?”陳野開口,聲音裏被克制的情緒讓人捉摸不透,似乎風過就散。

都是成年人,陳野也不是楞頭青了,祝梨自重逢來對他流露的那些意思,他看得懂。

他輕笑,笑意裏全是自嘲意味,“還是說我又重新對你有吸引力了。”

祝梨也不否認,陳野的確是她最喜歡的一個,他的長相,身材,性格都完完全全符合她的審美,就像由她量身定制的oc一樣。

她也的確想過和陳野再續前緣。

她坦誠,“我們之前很愉快不是嗎?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繼續。”

“不談感情,只做我們喜歡做的事。”祝梨神色暧昧,暗紅色的嘴唇有種絲絨般的質感。

四周靜悄悄的,黑暗裏消融一聲微不可聞的輕嘆:“回基地。”

陳野並沒有正面回答她的提議,祝梨也懶得熱臉貼冷屁股。一天的瘋狂湧出體內,祝梨突然感覺心底有些空虛。

這次她真的想好好睡一覺了。

成年人默契總是心照不宣,回去的路上兩個人都沒有再提起剛才那個話題。

一路上,祝梨安靜地看著窗外,路邊的梧桐樹均勻地後退著,月影闌珊,落在地上是輕盈的圖案。

車內靜悄悄的,話都說完了,也就無話可說。

不知道是不是心裏作用起效,祝梨真的睡著了,倚在車窗上,留給陳野一個毛茸茸的後腦勺。

陳野扣著反向盤,十字路口的紅燈躍上顯示屏。並不寬闊的車內流動著祝梨均勻的呼吸聲。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見了太多和小漁村有關的人,陳野的思緒又飄回到了那裏。

記憶像閃回一樣飛速倒轉,最終定格在祝梨第一次踏足小漁村的那一晚。

每到寒暑假都會有很多學生來旅游城市當義工,以工換宿。當時美雲接了幾個外包活,就提議霧月也找個義工來分攤她的工作。

陳野沒有意見,這事就交給她辦了。

可能是他們這裏過於小眾,在社交軟件上幾乎沒什麽存在感,並沒有很多人報名。

不過最後距美雲的反饋,她招到了一個履歷漂亮得嚇人的姑娘,大良笑得篤定,說她吹牛。

“那你等著瞧唄,反正她今明兩天的就到了。”美雲一邊謄錄房客記錄,一邊回懟大良。

陳野坐在一旁看比賽直播,對他倆的拌嘴習以為常。

突然一通電話中斷了視頻,陳野皺了皺眉,是wild night老板的電話。wild night是商業街上規模比較大的一家酒吧,老板姓梁,和他有過幾面之緣。

陳野接通電話,電話那邊是嘈雜的電子dj聲,“餵?餵?陳哥你能聽見嗎?”

看來長時間在嘈雜的環境裏工作,確實會影響聽力。

“什麽事?”

“陳哥,你快過來看看吧,你的員工在我們店裏和別人打起來了!”

陳野把手機從耳朵上挪開,往後看了一眼,美雲和大良被他眼神這麽一掃,直接大眼瞪小眼。

陳野眼神認真,“你們兩個人應該不會分身吧。”

美雲和大良更懵了。

那邊又在催促,“說是叫祝梨,你們店裏沒有這人嗎?”

陳野想了一下,“沒有。”

美雲飛奔過來,“等一下!”她面色有些尷尬:“陳哥,你去一趟吧。我招的那個義工,叫祝梨。”

陳野緊趕慢趕的到了店裏,一下車就被wild night的老板拉過去,擠開人群終於露出了事件中心,絢麗的霓虹燈下,女孩只漏出半邊側臉,塗著張揚的紅唇。

她半跪壓在一個男人的腿上,將那人擰成了一個可笑的姿勢,那個男人他認識,是這裏有名的小地痞。

“不是不給你面子不能走嗎?你說我能不能走?啊?”

她邊說邊扇那人巴掌,聲音清脆,一聲比一聲動聽。“叫你摸我屁股,你要是這麽喜歡我屁股,不如我就一屁股坐死你!下輩子讓你如願托生成一個馬桶!”

女孩言行潑辣,又是個生面孔,被打的人又是聲名狼藉的混混,一時間竟沒有人上前去攔。

饒是見多識廣的陳野也像是楞了一樣。

突然不知道是誰叫了一聲,“警察來了!”

陳野眼疾手快的拉起祝梨就跑,他對這裏熟悉,帶祝梨從後門穿過小巷。

跑出了很遠才敢停下,祝梨大口大口喘著氣,看向陳野的眼睛黑又亮,“我收拾了這麽一大人渣,算不算給你們當地的旅游業做了貢獻。”

驚鴻一瞥啊。

回憶戛然而止,已經到了營地,祝梨依舊躺在副駕上,睡容恬靜,祝梨閉著眼睛的時候看起來無害多了。

甚至顯得有些脆弱。

祝梨酒量不好,她很有自知之明,所以從來不多喝,少有的幾次醉酒,都是陳野扛著她上樓的。

陳野打開副駕的門,把祝梨的包挪了個位置,單手抱過來祝梨。

集訓時期陳野要求車手要早睡,現下整棟樓都沒怎麽有聲響了。陳野按下電梯按鈕。

祝梨伏在陳野的胸口,不知道是剛醒還是早就醒了。

狹小的電梯裏,祝梨的聲音清晰又纏綿。

“陳野,去你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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