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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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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休

人間的黃昏,日光依然濃烈,兩人攜手在長滿苜蓿和青萸的小徑上漫步。空氣中彌漫著植物盛開到飽和後辛濃的香氣。

鋤雲道:“師兄,你們上次是不是說咱們宗門要選新掌門了?”

程鶴:“嗯。”

鋤雲道:“是……二師伯嗎?”

程鶴對他笑笑:“怎麽猜到的?”

“師兄你看起來比上次要輕松一些,”鋤雲晃晃他的手,“你身上的擔子好像放下了。”

程鶴靜默片刻,“繼任掌門確實非我所願,我也是後來才意識到。”停頓一下,“只是怕師尊對我失望。”

“師尊不會怪你的,”鋤雲連忙說,“我們選擇什麽,他都不會責怪。”

程鶴轉過臉看他,鋤雲指著自己:“你看我,這一百年毫無進益,師尊不也是一樣疼我麽?”

說完他沈默了一會兒,夏季微熏的晚風柔柔吹過臉頰,程鶴看著他,鋤雲擡起頭來,突然沖他無助地一笑:“師兄,我好想師尊。”

程鶴只能更緊地握住他的手。墻上一叢薔薇花垂掛下來,鋤雲為了避開花朵,朝外邊側了一下,幾乎要撞進程鶴懷裏,那一瞬間,程鶴甚至下意識張開了一點雙臂,但是旁邊有百姓挑著擔經過,他又向後退了幾步。

退開後,鋤雲身上那股熟悉的氣息很快就消失了。

那一刻他心中的情緒幾乎難以形容。

其實一直以來,他跟旁邊這個人也沒怎麽分開過,但也是現在才意識到,不同的靈魂身上的氣味也是不同的。

上次匆匆一面,一切都太過突然,又太過短暫,他來不及想些什麽,感受些什麽,陪鋤雲在客棧裏走了一圈,小師弟這個人是當時他眼裏唯一的所及之處。

可是現在不同,他不知道這次鋤雲會存在多長時間,一天兩天?還是三天四天……他們說要一起過七夕,可是這個期限的距離想來其實非常遙遠,他一直讓自己不去想鋤雲最終還是會消失這件事,他也確實做到了,直到方才鋤雲突然向他靠近過來。

過往近百年歲月裏最熟悉的那股氣息轉瞬即逝。

所有近在咫尺的思念突然噴薄而出,快要將他吞沒,隱蔽在心底不敢宣之於口的感情毫無預兆地傾瀉出來,天邊晚霞被拉得無限漫長,絳紫色很快被暗紅暈染替代,黃昏裏的雲不知去向,越發讓人感覺到世事無常。

“鋤雲,”他還拉著鋤雲的手,片刻不願松開,“我們去湖畔走一走好嗎?”

鋤雲說好。

許多畫舫游船泊在岸邊,天色漸漸暗了,船上亮起燈光,程鶴領著鋤雲來到這裏,見遠遠地一片湖風波蕩,菖荻、蘆葦都在晚風中颯颯搖擺,好一副祥和寧靜的景象。

鋤雲深深呼吸了一口空氣中的清香,目光落到湖面上:“真好看。”

程鶴同樣閉著眼睛,似乎是在細細感受這安靜氛圍,近處一只畫舫上的燈籠突然亮起,朦朧火光映亮了程鶴的側臉,鋤雲只看了一眼,感覺他眉間隱隱有紅光閃現,那面具一般的沈靜仿佛馬上就要碎裂了。

鋤雲心裏一驚,“紅塵飄不到,時有水禽啼。鋤雲,”程鶴突然叫他,“想不想坐游船?”

他睜開眼睛,眸光恢覆幽靜溫柔,好像方才的那一瞬間只是鋤雲的錯覺,他下意識點了點頭,想要擡手碰一碰大師兄的臉,但他已經走下石階去問游船的價錢了。

“一個時辰二錢銀子。”船夫拉著桅桿上的繩子,“可以自己劃,也可以指一個舟子。舟子另收錢。”

程鶴問:“可否只租半個時辰?”

“沒有這個規定,”船夫看他兩眼,放緩了拉纖的動作,“想要便宜的,那邊有幾只烏篷船,只是沒有這個舒服。”

程鶴轉眼朝那幾只烏篷船掃了一眼,然後點了下頭:“好。多謝。”

船夫見他果真不租了,怔楞一下,接著皺起眉頭,“沒錢問什麽……浪費老子時間。”

程鶴腳步一頓,還沒開口,鋤雲已經走過來了,十分自然地牽起他的手:“沒事,我們不坐船,沿湖邊走走吧。”

船夫便盯著他們握在一起的手,陰陽怪氣道:“帶著個倌兒還這麽窮酸,白穿得這麽人模狗樣的。”

鋤雲瞬間就感覺程鶴呼吸粗重了,掌心裏的手攥緊,在他轉身之前,鋤雲一咬牙,直接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

程鶴的身體驟然僵住,鋤雲努力讓自己貼近他胸口,兩手在他後背輕輕拍著:“師兄不要生氣。”

程鶴不出聲,鋤雲忍著羞恥把臉頰埋在他頸側,溫熱細膩的觸感好像同時燙到了兩個人,程鶴立刻和緩了下來,半晌,從嗓子裏擠出一聲:“嗯。”

有零星幾個人朝他們這邊看過來,鋤雲到底臉皮薄,很快就松開了手,仰頭看著程鶴的臉,問:“師兄你今天是怎麽了,我從沒有見過你這麽容易生氣。”

程鶴一時無言,他心中百轉千回,突然得到可是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會失去的恐慌同時拉扯著他的心,過去的一百年他幾乎從未有過太激烈的情緒體驗,卻在這短短半年時間裏驟然經歷了所有,有時候感情的起伏越豐富,身心的防禦就越脆弱。

自然,他不可能告訴鋤雲這些。

“如你所說,”程鶴垂眼與他對視,“突然想師尊了。若是以後我也做了師尊,只怕遠遠不及。”

“師兄你還年輕,”鋤雲笑了笑,“肯定體會不了收徒的樂趣,以後老了再看那些孩子,你也會像師尊一樣疼他們的。”

程鶴笑道:“你慣會哄我高興。”

又圍著湖邊走了好幾圈,說了許多話,情意忽然互通,彼此默契,言語間便沒了隔閡與顧忌,鋤雲被羞得耳朵尖通紅,走到一處寂靜的水草邊,見四周無人,忽然轉過身來道:“我不說了。回去吧。”

程鶴道:“我還想抱著你飛過湖面到南畔看看。”

“……師兄,”鋤雲堵住他,“有、有人。”

“沒有人,”程鶴看著他,“夜深了,他們都回去睡了。”

“那我們也回去吧。”

剛要起身就被程鶴從背後一把抱住,風粗糙得很,粗魯地撕扯著湖岸的水草,鋤雲耳朵更熱了,聽著大師兄噴薄在他頸側的呼吸,咬著嘴唇不說話。

程鶴卻什麽都沒做,只是抱緊他,抱緊他,緊得他心都痛了,但是誰都沒松手,滿天星鬥倒映在湖面,好像撒了一把碎銀,又如同破碎的琉璃,鋤雲眼淚都要出來,聽見程鶴在他身後低聲道:“對不起。我已經盡力了。”

鋤雲聽懂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在他的懷抱裏轉過了身,把頭埋進他的胸口:“沒關系。”

他們回到客棧的時候已經是四更天了,再過一個時辰天就要亮了,程鶴看著鋤雲鉆進被子裏,漸漸閉上了眼,然後穿戴好起身走了出去。

他飛到望仙山上空,在微明的夜色中俯瞰腳下那一片焦土。雖然他來過這個地方許多次,但是卻很少見到它淩晨時分,蒼灰色的神情。不遠處那座高聳的群山依然千萬年不變地矗立在那,所有人都沒了,它就成了一座天然的墓碑。

這種天色將明未明的時候是很安全的,不太會遇上什麽人。

他又飛得高了些,兩手畫符結印,然後抽出佩劍在手腕上一劃,鮮血汩汩流出,冷漠瞥了一眼,隨後便放任自己如同一只被打落的鳥一般急速墜了下去。

再回到客棧,早晨就真的來了,鋤雲醒過來看到他坐在床邊,揉揉眼睛問:“師兄你總算回來了,你是出去看日出了麽?”

那幾天他們都是這樣度過的。白天,他們在客棧大堂裏吃過早飯,程鶴就帶著他在這人間逛一逛,聽評書,到郊外漫步,去那些名氣比較大的酒樓裏吃飯,還可以看到舞姬跳舞,或者在小巷子裏走走停停,逗逗小貓小狗。到了傍晚,他們就去比較熱鬧的街市,在絢爛的燈火中相攜同行,喧囂擁擠的人群有時會把他們擠到一起,這個時候程鶴就會悄悄握住鋤雲的手,等走到寂靜無人的地方再松開,鋤雲總是臉紅,程鶴就把他堵在角落,長久但是輕柔地親他。

有時候程鶴能明顯看到鋤雲累了,臉上的疲憊像是梅雨季節長到臺階上的苔蘚一般浸著他的神色,可他就是不肯說回去,總是要玩到後半夜,燈火寥落的時候,才會突然凝滯住目光,然後轉過身看著他,有點艱難地說:“師兄,我困了。”

他們淩晨時分回到客棧,守夜的小二從未見過這麽瘋的客人,他們似乎不需要休息,每一夜敲響客棧的門的時候,都會對他歉意地一笑。尤其是那個少年,星光下眼睛閃亮,滿臉放縱過的痕跡,嘴唇顏色淡得差不多了,但是精神依然很好。然後他們上樓,進屋,過了一會兒,另一個青衣公子會再次下來,經過他身邊,叮囑他幫忙看一下樓上的房間,已經好幾天了,小二很想問問他去哪裏或者去做什麽,但是沒勇氣問出口,也沒敢告訴他,每一次他出門後,樓上他們那間房就會重新亮起燭光,直到天亮。

某一天夜裏程鶴出去後提前回來了,那時天還黑著,他在院子裏看到了樓上唯一漏出朦朧光亮的那扇窗戶,回到房間,鋤雲果然沒有安靜躺著,他只來得及將自己淩亂的衣服塞進被子裏,枕頭被當做娃娃緊緊抱在懷中,擡起頭沖他笑笑:“你終於回來了。都沒人陪我說話。”

程鶴說:“鋤雲,你什麽時候變成壞孩子了?”

“我知道,師兄。”鋤雲眼裏有淚光一閃。

直到這個時候,程鶴才恐懼地意識到一件事,自他們從山谷中出來,住進這間客棧開始,鋤雲就沒有睡過覺。

白天,他們在這人間四處閑游,尋訪幽處,晚上,他帶著鋤雲在夜市中穿梭,巷角裏偷歡,人群中走著笑著的少年身影靈動,衣袍裏鼓著風,好像馬上就能飛起來。淩晨,他們回到客棧,自己去望仙山替那個歷劫的“鋤雲”贖罪,安撫亡者魂魄。小師弟就會睜開假裝睡著的眼睛,等著他,然後,清晨來了,他推門走進房間,看到鋤雲睜著一雙清澈的眼睛,對他說:“師兄,你怎麽起這麽早。”或者是,“我剛才在窗前看到日出了。”

日子既短暫又漫長,但求毀滅的賭徒會不停地下註,就如同鋤雲此時的模樣。

這樣下去不行,程鶴想,他會生病的。他可憐的小師弟。

然後,七夕就到來了。白天的時候大街小巷就比平日熱鬧,各種祈福定情的小玩意兒都擺起來,到了晚上,河湖邊人尤其多,程鶴買下了一只畫舫,帶鋤雲來到之前那片湖邊,道:“補償上次的缺憾。”

鋤雲楞了一會兒,反應過來後又笑開了:“師兄,你記性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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