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選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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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任

這個消息讓宗門上下一片嘩然。

誰會想到之前還威嚴剛正地在刑堂執行了雷刑的真人長老,自己卻犯了插手人間事的宗規,而且比程鶴那次更加過分,他也會遭受刑罰嗎?

所有弟子都在靜觀其變,等著程鶴召楠木真人回來。

但是他卻遲遲沒有動作。

成雙去問,才知道楠木真人並非以仙者身份控制人間亂局,而是變作凡人參與謀反才致政權旁落,現在他被關押在京都的天牢中,外面還在征戰不休,若是楠木真人化作仙人逃脫,或是青雲宗擅自將他召回,活生生的一個人突然消失,反而會加重人心惶惶。

最後還是昆玉真人親自下凡去接的人。成雙作為千葉峰辦事最勤快的弟子,跑來請求帶他一起去,程鶴沒說什麽,昆玉真人也就默認了。

鋤雲也想去,所有弟子都知道他是整個宗門下山最少的人,只當他是對人間有深重的執念,其實他只是想看看那個始終高高在上的師伯在犯錯時會是什麽樣子,但是結果讓人很失望,楠木真人在回來時沒有任何表情,全程保持沈默,只是在看到人群裏的程鶴時,面皮才微不可察地抖了那麽一下。

他主動到千葉峰山頂去懺悔,但是卻無人押送他到刑臺,掌刑人依舊是他,程鶴與昆玉真人都沒有權力去問責什麽。

人群散去時,議論聲分作好幾撥,鋤雲看到夾雜其中逐漸遠去的那個背影,連忙追上去,前面的人好像沒註意到有人跟著自己,一直走到議事的小花廳,才在墻根兒處停下,他一轉身,鋤雲連躲避都來不及。

只好大方地跟他打招呼:“師兄,好久不見啊。”

程鶴淡淡點頭應了一聲,道:“何事?”

鋤雲被他冷淡的態度弄得一楞,在肚子裏搜尋半天才憋出個理由:“我、我是想來問問,師伯他到底是為什麽要拉人間那個小皇帝下馬,他認識他嗎? ”

程鶴道:“認識。小皇帝是前朝遺孤,師伯還未入宗門時,曾是前朝開國功臣之子。”

人間朝代更疊,歲月輪回,恩怨情仇總是牽扯不盡,前朝歷任皇帝也算勵精圖治,所以王朝延續了數百年,只是開國聖祖皇帝生性多疑,又重文輕武,唯恐臣子功高震主,所以對功臣數次打壓以至削職流放,其實其中大多都是莫須有的罪名,那個時代的風雲人物早已掩埋入土成為白骨一具了,卻留下了楠木真人這個帶著幾百年記憶的後人,仇恨也在他心中醞釀了幾百年,除了他自己,沒有人知道其中的曲折辛苦。

“都已經過去幾百年了,”鋤雲感嘆,“他現在報了當年的仇,不也相當於在人間種下了新的仇恨的種子?”

程鶴道:“道理易懂,可那個時候到來了,誰都控制不住自己。”

鋤雲問:“你也是嗎?”

“我心中倒沒有仇恨,”程鶴頓了頓,把目光落在他身上,“只是修仙界並非真正的仙界,總是因為大家都還有人的感情罷了。”

鋤雲覺得他話裏有話,不敢深問,怕聽到的不是自己想聽的話,眼見他說完便轉身要走,忙出聲叫住:“師兄,等等。”

程鶴:“還有事?”

鋤雲問:“你什麽時候回來?”

程鶴幽深的眸子閃了閃。

“我是說,你什麽時候回青玉苑,”鋤雲補充道,“你不在的這些日子,大家都很想你 。 ”

程鶴沒有立即回答,他定定地看著鋤雲,似乎是在思索怎麽說,鋤雲本來是坦然迎視他的目光,可看著看著竟莫名膽怯起來,這時有一個小弟子跑過來,對程鶴說楠木真人要見他,程鶴頷首然後向他轉身望過來:“回去罷。”

鋤雲就這麽看著他一步步走遠,挽留的話來不及說,春日裏的暖風拂過墻角不知名的小花,鋤雲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才意識到剛才他有多緊張,他怕程鶴不看自己的眼睛,怕他不想與自己多說話,幸好他沒有那樣做,可事實也沒好到哪裏去。

為什麽?他是生氣自己之前在溫泉裏主動親了他嗎,是看穿了自己對他的情意所以故意疏遠他嗎?

青雲宗的宗規裏並沒有哪一條是不允許弟子之間動私情的,如果是介意兩人都是男的,可是為什麽從前他就能不懼其他人的眼光與偏見,只對小師弟一個人好,現在戳破了反而要敬而遠之呢?

鋤雲從不懷疑大師兄對自己的感情,他相信程鶴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可是到底是為什麽?

除了以上這些,他想不到還有什麽原因。

快到蕭頃口中掌門大選的日子了,楠木真人一如既往地保持沈默,雖然沒有人敢苛責他,但是他自己已經很少出席什麽需要拋頭露面的場合了,整日關在屋裏美其名曰自省,人間有什麽消息卻還是要報告給他。“當宗師就是好,”青酒曾在飯桌上語氣調侃,“犯了錯卻可以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過。”有時候鋤雲很羨慕他這種有什麽就說什麽的勇氣。

其他幾大宗門也來過幾次,就人間的亂象商議計策,都是程鶴出面,他們也不提楠木真人在中間插的一手,只是覺得百姓太苦,需要稍微調停一下了。

人間對昆玉真人的香火供奉越發旺盛起來,據說東南仙市上除了些靈符法器之外,賣得最好的就是真人的玉雕或畫像了,青雲宗雖還是名氣不大,但在人間某些地方也有了固定的信徒。

日子就這樣在一天天的變化中來到了掌門大選的時候,那天所有人都聚集在大殿中,其他宗門也都派弟子來觀禮,順便見證青雲宗下一任掌門的誕生。儀式自然是昆玉真人主持,楠木真人是自從人間回來後第一次在人前露面,與程鶴一起分坐兩側,一言不發。

簡單的開場白過後,便是投票,以往每一次掌門繼任都是在之前就有了人選,投票也只是走走過場,這回卻略有不同,弟子們心中都有自己的是非判斷,屬意於誰沒人敢確定了,只能看投票結果。

明月在一邊負責唱票,每念一聲眾人都會朝那個被叫到名字的人看一眼,鋤雲因為輩分小站在眾人末尾,只能看到程鶴的一個側影。

全部念完,結果出來竟然是平票。

眾人訝然,都竊竊私語起來,這結果雖在意料之外,細想卻也是情理之中,兩人在宗門內都有自己的支持者,且都犯過錯,雖然楠木真人的錯更重,但是他輩分地位都遠超程鶴,修為也高他許多,自然威望不減。權衡之下就只剩最後一個投選標準,那就是看他們在人間受供奉的信仰程度。

但是青雲宗歷來隱世無聞,除了山下直接受他們護佑的百姓,再遠一些就無人知曉了,點了香等待一刻鐘後,結果顯示是昆玉真人在人間的聲望最高。

“……”

大殿上眾人都沈默了一瞬。

昆玉真人笑呵呵道:“不用看這個,凡人可不關心咱們這些仙宗誰當掌門。再選吧。”

“等一下。”

人群裏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弟子們紛紛朝聲音來源處看去,只見絕青宗派來與會的那個小弟子端著茶杯道:“既然出現了第三個人選,為什麽不把這個人也算進投票候選人呢?”

“你是說……”旁邊幾個宗門的人也朝他看過去。

這個說話方式有些不一樣的弟子引起了鋤雲的註意。

“是啊,”群花谷的弟子聽了紛紛出聲,“師尊常在人間行走,受百姓供奉,為什麽不可以繼任掌門?”

“說起來師尊也是三大真人之一啊。”

“而且……”

出現了不同的聲音,程鶴擡眸瞥了一眼,沒說話,楠木真人只是“呵”一聲:“隨意。我沒意見。”

眾人便紛紛嚷道再重新投票一次。

昆玉真人按著票箱道:“算了吧,我也沒有要當掌門的意願,大家就饒過我這個老人家吧。”

“師弟,”楠木真人從座位上擡頭,“你這樣謙讓,反而顯得我們霸道,不如一起再選一次,這樣也公平。”

他說不想顯得霸道,可是這話的語氣處處都是霸道,昆玉真人不好推辭,又在自己門下弟子殷切地註視下難得生出了一點虛榮之心,便說:“那便再選一遍罷。”

鋤雲在紙上重新寫下程鶴的名字時,忍不住擡頭看了他一眼,程鶴心思好像已經不在大殿上了,眼神垂下來在臺下眾弟子間掠過,正好與鋤雲當空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間,鋤雲心裏激靈靈一跳,握著毛筆的指尖抖了一下,在紙上劃出一道歪斜的痕跡。

程鶴目光在他臉上停留兩秒,隨機又收了回去。

鋤雲不明白他一直在克制什麽。

這讓他想起情竇初開的高中時期,有個一直喜歡逗弄他的前桌,兩人成績不相上下,他卻總是要借鋤雲的作業抄,並借要作業的機會勾勾他的袖子,扯一扯他的臉頰,平時上廁所或者放學出門也要勾肩搭背,鋤雲皮膚白,手腕常常被他捏出顯眼的紅痕。

後來鋤雲的性向被人戳穿,班裏同學孤立了他一陣子,而帶頭的就是那個總是對他動手動腳的前桌。

之前那些或故意或不小心的觸碰都成了對方厭惡他的理由,有時候人群裏一個不經意的眼神交匯都能讓對方像被燙到了一樣立刻閃避開,鋤雲不再去招惹他,後來就被老師調開了座位,過了很長一段自己一個人的日子。

……

其實也沒有過去很久。

他剛上了大學,以為能開始新的生活,但是十九歲的生日都還沒過就來到了這裏。

程鶴和那個討厭的前桌當然不一樣,但是他想起高考前那段暗無天日沒人理睬的時光,就覺得人生都無望了。

臺上昆玉真人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他的回憶,第二次唱票,明月一個個將名字念過去,結果出來又是一片嘩然。

昆玉真人以兩票之差勝於程鶴與楠木真人。

其實這也不難猜,青玉苑、千葉峰與群花谷的弟子肯定是都支持自己本門的師尊或師兄的,而這其中那幾票的差距就出現在那些外門弟子之間了。

程鶴看到自己比楠木真人還少一票,眉目隱隱動了一下,仍然端正地坐著,半晌,對臺上道:“先賀過兩位真人了。”

楠木真人也坐著,臉上卻呈現陰沈之色,看向臺下眾人,聽見方才那個提議再選一次的小弟子出聲道:“我就說再加一個人,這不是眾望所歸嘛。”

楠木真人眉峰一凜,正要發作,卻見始終未出聲的昆玉真人突然慈祥地笑了一下,道:“多謝孩子們信任,不過我放棄這個機會。”

“……啊?”

“師尊!你怎麽……”

“都選了你了……”

一片喧嘩聲起,昆玉真人伸手往下壓了壓:“我只是答應再選一次,可沒說要繼任掌門。小老兒上年紀了,只想煉煉丹藥,頤養天年,你們就別折騰我了。”

“……”

眾人漸漸都平息下去。

昆玉真人道:“這不是現成有想要為宗門效力的人嘛,哪個不都比我這個老人家好,”隨後他將目光轉向楠木真人,毫不拖泥帶水,“師兄,你可願意應眾弟子所求,接替秋華真人成為青雲宗下一任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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