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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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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宗

他們沒能盡興地逛完一整天,蕭頃的一紙傳信就飛了過來。

說是楠木真人布置宗門的時候,想要把不了堂門前的那兩盞長明燈拆了。

鋤雲雖然不知道那兩盞燈具體代表什麽,但肯定跟秋華真人有關,程鶴看完信紙,卷了卷,眉目冷淡道:“回宗門。”

青雲山蒼翠依舊,山門前兩株青松。他們飛到山梯上,看到門口一眾弟子,蕭頃打頭,似乎是在迎接他們,鋤雲噔噔噔跑上去,熱情道:“我們回來啦。”

其他人看見他,集體楞了一下,自從鋤雲“走火入魔”之後,他們見他就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樣,好像沒興致與他們說什麽,這一嗓子開朗陽光的語調真是讓人措手不及。

桑兒從裏面擠出個頭:“小師叔,”他忐忑地眨了兩下眼,“你在下邊是遇到什麽事了麽?”

鋤雲一轉臉,看到後面的人也都這樣看著他,話沒問出來,但跟這個小童都是一個意思,他聳了聳肩,整理衣袖,將聲音沈下去:“你說呢?”

板起的臉頓時有了郁色,眾人見了不約而同往後退了一步,鋤雲走到他們面前:“幾日不見,想考考你們罷了。”

說完背起手穿過人群走進了門裏,其餘人從怔楞中回過神來,連忙追上去,“師弟!”

“小師弟等等我們!”“師叔——”

門口呼啦一下人都散了,只剩程鶴和蕭頃兩個人。

蕭頃捏著下巴笑道:“看來你們在人間這幾日過得不錯。”

程鶴平靜看著鋤雲裝模作樣地隨眾人走遠了,方把目光收回來,“他玩心重。”隨即端正了神色,“不了堂現在如何?”

蕭頃道:“我讓幾名弟子在那看守著,不讓任何人靠近。二師伯做事還算光明磊落,沒有偷偷在半夜下手。”

程鶴道:“其他人怎麽說。”

蕭頃嘆了口氣:“三師叔整日待在群花谷,不問世事,不過我看他座下的弟子倒是明理,還是跟咱們走得近一些,師尊親傳弟子自然是都等著你回來。”

程鶴沈吟不語,蕭頃看他一會兒,臉上顯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師兄,都這樣了你還要繼續忍讓嗎?”

程鶴道:“宗門內鬥,傷損自身,讓人笑話。”

“你顧全青雲宗臉面,二師伯可不會這樣想,”蕭頃冷笑,“你看他哪有半點為宗門著想的樣子,青雲宗從幾任師祖手裏傳下來,一直教導我們清靜避世,可是他在仙會上見鋤雲暴露魔力,不僅不為他掩護,反而把他扔進大雪山秘境,生怕別人不知道青雲宗出了個走火入魔的小魔頭似的,現在又與其他幾大仙宗來往頻繁,顯露自己的名聲——你看他可為百姓真正做過什麽事?”

說到這裏程鶴不由想起,之前仲有君入侵一事,楠木真人是知道的,可他只是讓鋤雲被封在不了堂,引仲有君前來,他自己從未現身,此番他們下山,他未必不知道是什麽目的,卻也並未阻止過問。清理門戶,一箭雙雕。這其中的心思不可謂不陰鷙心狠。

蕭傾憤懣道:“前些日子,二師伯特意把我叫去,言語哄勸我拜入他門下,現在宗門上下幾乎已經默認了掌門師尊不會再回來,事事不得不過問千葉峰。如此招攬人心,恐怕是他在人間還未得道之時就學會的手段。”

程鶴靜默半晌,道:“去不了堂。”

如蕭頃所言,不了堂院前站著數名弟子。其中兩個恭恭敬敬守在長明燈下,不挪一步,而其他幾個則是手拿掃帚布巾,打掃或擦門窗,忙忙碌碌,還有一個弟子把暮春按在水塘邊教它喝水。

程鶴掃了一圈,止住眾人的行禮,叫了那個水塘邊的弟子一聲:“成雙。”

那弟子聽見聲音手下一頓,暮春脖頸晃了晃,從他手底下掙脫出來,看到程鶴支起兩條細腿就奔了過來,成雙站起身,走到近前。

“程鶴師兄你回來了。”他說。

程鶴把手從仙鶴的腦袋上收回:“暮春半仙之體,不要隨便餵它。”

成雙拘謹地笑了一下:“沒隨便餵,師尊讓我來照看一下而已。”

程鶴還沒答話,蕭頃在一旁嘲嗤道:“怎麽我們青玉苑是沒人了嗎,倒勞煩你們越界操心?”

“是師尊吩咐我!”成雙一張臉頓時漲紅了,眼裏閃著不忿的光,“你們青玉苑師尊不在,大弟子也不在,我們不來照看一下,讓人見了還以為前院沒人呢。”

“誰人會見”蕭頃反問,“哦——難道是其他宗門的人,你們峰頭攀上了幾大仙宗,日夜盼著他們來人吧?”

“……你!”

成雙氣結,輩分阻礙又說不過他,只好低下頭。

程鶴冷眼瞧了半晌,直接道:“成雙,帶我去見二師伯。”

千葉峰是青雲山的一座側峰,雖是側峰,但是高聳孤絕,峰上清泉流瀉,幽徑曲深,大小的洞穴石床無數,實在是修煉的絕佳去處。

程鶴乘著兩峰之間的一條雲霧遮掩的索道,到達了半山腰,被告知楠木真人在山巔聽風臺。

程鶴聽到這個地方眉峰微動,但是沒說什麽。

來到山頂,原本晴空朗照的好天氣突然間黑雲壓頂,電閃雷鳴,炫目的白光劃過,照亮了臺上一個遒勁端嚴的身影,他手中結印,有嗚咽風聲自山下傳來,那是人間百姓叩問仙山時的哭訴,仙者身影並未有絲毫動搖,手邊一道拂塵迎風而動,向下一揮,強勁的靈壓驟起,平息了雷雲湧動。

半晌,淒風漸息。成雙上前一步,道:“師尊,程鶴師兄拜見。”

楠木真人緩緩轉過身,睜開渾濁的雙眸瞥過來,慢慢道:“過來吧。”

成雙退下了,程鶴走到楠木真人面前,沒行禮也沒出聲,只是往山巔下望了一眼。

“有日子沒見了,”楠木真人道,“今日怎麽想起過來了?”

程鶴道:“剛從人間回來。有樁事想問問師伯。”

“是……不了堂門前那兩盞長明燈?”楠木真人輕聲嘆息著,捋了捋拂塵,“不過是臨近年節,看那燈破損不堪,想摘下來換兩盞新的罷了,這點小事也值得特意跑一趟,你若是想留著,那便不動了。”

他這樣好說話,全然不像蕭頃提到的狷介古板,程鶴卻沒有一點放松,轉臉又看了一眼那聽風臺。

“弟子是想問,關於先前我們下山一事,”他頓了一頓,“百姓有何狀告?”

“……”

楠木真人終於擡眼與他對視了片刻。

“你怎麽知道?”他問。

程鶴道:“聽風臺乃青雲宗傾聽人間心音之處,弟子有幸跟隨師尊來過幾次,師伯在這裏作法開臺,想必是人間有不平傾訴。”

楠木真人定定地瞧了他半晌,眉頭慢慢皺起來:“……那我就不瞞你了,這也算是你們此次下山造下的因果——望仙山附近的城中一方富戶帶著幾家平民在山神廟裏禱告,說是有仙人與邪魔在城中出現,出逃途中,數十百姓死於非命。”

程鶴沈默站著,心道果然如此。

“他們是乘坐一位仙人的雲生生摔落而亡,”楠木真人道,“青雲宗護佑一方百姓,百姓都求到家門口來了,沒有不處置的道理。”

山神廟是修仙界幾家宗門設立在人間受百姓香火供奉,同時也通過神像聆聽百姓所求的連接點,望仙山下山神廟供奉的恰巧是青雲宗開山祖師。

“此次下山為制服邪魔,百姓傷亡實屬陰差陽錯,”程鶴略微遲疑了一下,“現下那魔頭已伏誅,也算償還了這孽債。”

“你覺得百姓能接受嗎?”楠木真人神色冷肅,“我從他們的禱告辭中聽說,當時是有人親眼見到自己的孩子從天上摔下來,雲上的仙人無動於衷。他們是沖著青雲宗來要一個說法,無論罪魁禍首是誰,推一個人出去讓百姓洩了憤,才算了結了因果。”

程鶴低下道:“弟子願受責罰。”

“哎——別急著攬責任,”楠木真人擺擺手,然後意味深長地看了過來,“百姓們見過那雲上的仙人長什麽模樣,怎能隨便尋一個人頂罪。”

“……”

程鶴攥緊了拳頭。

楠木真人把他的掙紮矛盾都看在眼裏,臉上不動聲色,最終故作不忍地嘆了口氣,道:“去把鋤雲叫來。”

.

鋤雲正和青酒在齋堂裏聊天,約飯的時候他們同時選擇了齋堂這個人流量巨大的場所,廚師好像很喜歡他們倆,鋤雲特意趴在窗口邊跟他說想吃排骨和肉圓,然後拉著青酒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

還不到五點,光線溫柔,青酒晃著著杯子裏的水,臉上光影斑駁:“鋤雲哥哥,你不在的這幾天,沒人陪我玩,師父天天看著我修煉。”

鋤雲問:“有進展?”

“我把山谷中那群花的精魂提出來了,”青酒說,“有時間帶你去看看。”

鋤雲驚喜道:“那太好了,你真的很有天賦。”

青酒只是微微一笑,看起來興致並不是很高。

鋤雲正想問怎麽了,這時蕭頃進了門,在門口觀望兩眼,掃到他們這邊,徑直走了過來。

他身高腿長,走過來的時候臉龐逆著光,因此看起來有一種奪人心魄的氣質,不知道是不是同類相斥,青酒只看了一眼就側開了臉。

來到兩人身旁,蕭頃彎下腰問道:“敘舊呢?”

他把手自然地搭在青酒肩膀上,鋤雲看到這個才十六歲就閱盡風景的少年脊背微微僵了一下,但是蕭頃的目光卻落在了他身上。

鋤雲楞了一下:“看我幹嘛?”

蕭頃看了他一會兒才開口:“二師伯叫你去刑臺。”

聽到這個地方鋤雲心裏猝不及防地一刺,青酒也擡起眼睛。

蕭頃道:“去刑臺……領受天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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