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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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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

鋤雲握緊了拳頭,沒說話。

仲有君道:“在大雪山秘境裏,沒能用那些以前的記憶困住你,現在如何,此時你心裏的所有痛苦都是你自己親手造成的,還要說沒有影響嗎?”

鋤雲冷冷道:“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仲有君問:“我做了什麽?”

鋤雲道:“害死那些無辜的百姓。”

“錯了。”仲有君笑了一聲,“害死他們的不是你嗎?”

“……”

鋤雲心裏一陣刀割般的疼痛。

他低頭看了一眼底下的那些百姓,山間小路上人如螻蟻,片片枯葉覆蓋住泥濘,那一堆刺目的血肉也已結上了一層寒霜。

有面前這個魔頭在,他一時間不確定應該拿這些手無寸鐵的百姓怎麽辦了。

本意是送他們走,以免後面圍困仲有君的時候讓他們收到牽連,可是現在呢?一切還沒開始,他就已經害死了幾十條人命,對下面這些百姓來說,哪裏才是安全之地,會不會出了望仙山,外面還有更多的邪魔等著他們?

仲有君意態閑閑看了他半晌,突然道:“程鶴怎麽沒跟著你?”

鋤雲:“這個問題你已經問過了。”

仲有君道:“我以為經歷過上次北海一事之後,他不敢再讓你離開他身邊。”

“……”

鋤雲心裏驟然一跳,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麽。

這次下山,程鶴想要解決仲有君的事,但是卻帶了自己這個修為不怎麽樣的拖油瓶,不是為了多點時間和自己在一起,試探彼此感情,而是有了大雪山秘境那一次的教訓,他不敢再讓他受傷,怕自己只是稍微離開一會兒,他就會黴運發作引來新的麻煩。

可是這個“不敢”的心理來自於誰?

自己受傷,大師兄會受到誰的指責?有誰給了他這個推脫不了的任務,必須要為自己的安全負責嗎。

鋤雲轉臉看了不遠處的望仙山一眼,月色下還有昨夜的積雪,那邊就是無憂谷了。

是了,掌門師尊在那,大師兄那麽敬重他,把他當做父親看待,那掌門的吩咐他不會不遵。

想到這裏,鋤雲心裏一陣無法排解的悶痛。

仲有君看他神情躊躇,大概也猜到了他在想什麽,卻也沒有去糾正,他對別人的愛恨糾纏沒有太大的興趣,問起程鶴也只是想知道他在什麽地方,是不是也來到了無憂谷附近。

再一看下面,那些驚慌失措的百姓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山谷中蒙上了一片潮濕的霧氣。

仲有君思索一會兒,聽見鋤雲問他:“你到底要幹什麽?”

仲有君笑了一下,道:“我都到這望仙山附近了,你不知道我想幹什麽?還是你大師兄告訴我這地方的呢。”

鋤雲只想拖住他,讓那些百姓走得越遠越好:“你要是覺得你能找到無憂谷,那你就去。不過我不覺得掌門師尊想見你。”

仲有君微微皺了下眉,“你知道無憂谷在哪兒?”

鋤雲道:“無論我知不知道,我都不會告訴你。”

說完他轉身就要走,天邊月色卻倏然一暗,一陣黑雲飄過來,遮住了谷中的唯一光亮,鋤雲還沒回頭就感覺身後一道邪腥的魔氣裹著潮濕水霧照著他的後背攔了過來,他沒有任何猶豫立刻運轉起體內真元,胸口沈寂的魔氣滾沸起來,忍著痛將後面那股魔氣沖了幹幹凈凈。

鋤雲轉過身道:“我沒有阻攔你去無憂谷,你倒是又來無緣無故害我是嗎?”

仲有君玩轉著掌心一捧黑霧,聞言道:“怎麽叫無緣無故?你現在可以將體內魔氣運轉自如,再回青雲宗修煉不是與他們正道子弟背道而馳?不如跟了我,修為就可一日千裏。”

鋤雲心說你想得倒挺美,仰起臉道:“我把體內魔氣化為己用,但是不會產生邪念,我們宗門內都知道我的情況,他們也許會怕我,但是絕對不會容不下我。”

“容不容得下,不是看你那些師兄弟,”仲有君道,“在宗門內,那些得了道的真人才有說話的權利。”

鋤雲禁不住一楞,不得不承認他這句話是對的,他想起楠木真人,那個古怪的老頭覬覦著掌門之位,只怕對他們這些秋華真人門下的弟子都沒有什麽端正態度。

仲有君道:“若是真有被逐出門的那一天,可不要後悔。”

鋤雲道:“關你屁事。”

“……”

仲有君眉峰一挑,眼裏升起一股怒意,他在這好聲好氣地勸了這小弟子半天,他不僅不領情,反而口無遮攔,但是想了想又壓下怒意,無聲地笑了笑:“你現時做不出決定,沒事兒,我來幫你一把——”

話音剛落,便有滾滾濃雲自天邊移過來,月亮徹底被遮住,山林間陰風大起,鋤雲被吹得差點站立不住,仲有君一揮衣袖,滿天黑雲便被他攪得如翻江倒海,瓢潑大雨傾倒而下。

鋤雲渾身濕透,也不知道這魔頭又突然發什麽瘋,只能找個樹下先避雨,剛落地就感覺後背一股戰栗,他本能地回頭,卻見陰雲中不知什麽時候醞釀了一道悶雷,幾乎沒有任何拐彎,沖著他就直劈下來!

“……靠。”

鋤雲瞬間以滿身魔力匯於掌心,打出去對上了這道雷。

同極相斥,因為兩者都是魔氣所化,所以都沒討著好,只在樹梢撞了一下便各自退了回去。

鋤雲畢竟年紀輕,不如仲有君修煉幾百年,收了手跪在地上喘個不停,他一次次使用體內的魔氣,與真氣相互沖撞,胸腔炸裂似的疼,雖然沒有受傷,但是剛才那一股戰栗感讓他想起了在大雪山秘境中遭遇雷劫時的痛苦,好像再來一下自己瞬間就會跟燒完的煤灰一樣碎掉了。

不行。不能害怕。

他捂著胸口緩緩呼了一口氣,擡頭想看一眼仲有君所在的位置,結果剛擡起眼就見夜空一道炫目閃電劃過,山谷間亮如白晝,一口氣沒吸上來,第二道雲雷已經響在耳邊。

“……!”

說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但也容不得他去反應了,趕緊調動起全身真元去抵抗。

狂風大作,雲雷驚動天地,整個天像一口倒扣下來的黑鍋,雷劫轟響著落下的時候,鋤雲頭頂的頭發突然豎了起來,好像有什麽引力一樣,那一瞬間他腦子一空,心想完了,這一劫抗不過去了。

預感超乎尋常的強烈,這念頭出現的下0.01秒,他又想程鶴在哪兒,還沒有再見他一面……

就在此時,空中錚然一聲彈響,似乎是拔劍出鞘的聲音,緊接著便是數道雪亮的銀光攜嗡鳴劍吟直刺而來,漫天黑雲被一劍蕩開,鋤雲睜開眼,看見一道許久未見的熟悉身影出現在夜空中,手中長劍幾乎挽出了繁覆劍花。

“嘶——”

劍光與悶雷當空迎上,發出淒厲嘶鳴,雷鳴竟然不敵,硬生生被逼退回九霄之上。

持劍之人翩翩落於鋤雲身側,驚起幾片落葉,回頭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少年。

鋤雲:“……明月師兄!”

明月對他露出一個明煦的笑容,伸出手問道:“能起來嗎?”

鋤雲點點頭,攀著他的胳膊站了起來,猶在懵懵然,前方仲有君已經顯現出身形,望著明月陰沈道:“青雲宗弟子。”

明月把鋤雲護在身後:“你就是大師兄提起過的叛逃宗門的那個弟子,掌門真人教人不淑,不想閣下竟修成了個魔頭。”

仲有君本來給鋤雲設下雷劫被打斷就已經非常不高興了,再聽見這句話更是沈郁,面色陰厲地看了他一會兒,道:“你是程鶴派來的?”

“何須程鶴師兄吩咐,”明月道,“你動靜這麽大,想不叫人發現也難。”

仲有君沒有接話,沈默地站了半晌,心想我與他兩個在這耗著作甚,這小弟子左右一時也不會離了青雲宗,不急於這一時,不如快快去尋無憂谷入口。

想罷也不再拖延,甩出道黑霧,轉身跨進去,轉瞬間便沒了蹤影。

明月還想再追,鋤雲一把拉住了他:“算了。”看到對方不解的神情,又補充道,“ 反正他也是要去無憂谷,沒有大師兄,任何人都找不到那個入口。”

明月聽他提到程鶴,又見他一身狼狽,不由得問道:“程鶴師兄怎麽沒跟你在一起?”

鋤雲默了那麽一瞬,心道怎麽一個兩個都對他不在那麽好奇,嘴裏卻只是裝作不在意地答道:“他還在鎮上,可能在畫陣,是想等著那魔頭出現吧,沒想到讓我先碰上了。”

明月這才發現那邊空地上一大灘血肉模糊,好像是人的肉|體被扯碎了狠狠墮在地上,山谷外還有一群魚貫而出的百姓,微微皺了眉頭:“這是剛才那個魔頭害的?”

“不,”鋤雲搖頭,“是我害的。”

“你……”明月眉頭皺得更深了,“你的黴運又發作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們突然下界,來信讓我回望仙山一道囚魔,可是你這般讓那魔頭欺負,程鶴師兄竟然沒有跟在你身邊,明知你體質有異,他為什麽要帶你下凡?”

鋤雲低著頭默不作聲,明月看他實在頹喪,料想這一夜必定是遭遇了十分辛苦的事,還是先回去和程鶴匯合要緊,也就不再追問,看了一眼無垠夜空,道:“好了,回去吧。我不識路,你站在劍頭給我指一下。”

兩人禦劍回到了他們住的客棧,山下所有村鎮都已經撤離完了,客棧靜得一絲聲音也沒有。

鋤雲領著明月穿過大堂上樓,又在房間門口止步,深呼吸了一口才去推門。

打開門進屋,卻發現裏面空無一人。

鋤雲在屋裏走了一圈,坐到榻上,然後道:“大師兄可能去山上或者去無憂谷了。”

明月從仙會回來後,也聽他師尊昆玉真人說起過無憂谷的傳說,只是後來很快就被昆玉真人派下凡去處理人間事了,順便又雲游了幾日,所以也沒來得及詢問程鶴關於掌門真人的事,此時聽鋤雲提到無憂谷,便問道:“掌門真人是真的仙去了嗎?師尊說無憂谷只進仙者魂魄,程鶴師兄竟也能進入嗎?”

“嗯。”鋤雲說,“他能。”

“那我們……”

他想說那要不要去找程鶴,萬一那魔頭誤打誤撞到了無憂谷入口附近,他們去了也能阻止,幫上一把。一回頭卻看見鋤雲怔怔地坐在榻上,兩手垂下來,眼睛不知道在瞧什麽地方,看起來十分沒有精神。

他這副樣子真是頹懨極了,自從那次走火入魔以來,他就像換了個人,總是以活潑模樣示人,這還是第一次見他如此失落,這與以前的鋤雲還不同,那時的他只是溫柔和順,少有被什麽東西重重打擊過的神態。

明月張了張嘴,沒把話繼續說下去。他走到鋤雲面前,彎下腰輕聲詢問道:“是不是累了?天也晚了,你就躺下睡一覺吧,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然後好一會兒沒聽到回音,鋤雲低著頭好像睡著了。

過了半晌,他終於動了動,擡起頭看向明月:“我不困。師兄,你帶我去望仙山上吧。”

他是真的不困,只是經歷了這一晚上的動魄起伏,回憶起雷劫將要落下明月師兄出現那一刻的心情,他就突然很想見到大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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