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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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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心

昆玉真人離開後,青酒才乘著花苞飄了過來。

鋤雲覺得這副情景好像童話:“青酒,你好快樂啊。”

到處是濃郁的花香,空氣中甚至能看見浮游著的精靈,青酒從花朵上跳下來,撲進鋤雲懷裏,悶聲道:“鋤雲哥哥,我好想你。”

鋤雲摸著他的頭:“想我你怎麽不去看我,我昏迷的這幾天,你一次沒來過。”

“你不怪我?”青酒擡起頭。

“是你的離魂術幫我解決了一個大麻煩,”鋤雲說,“我應該謝謝你。”

青酒立刻高興起來:“太好了。我還怕揭穿了你的秘密會給你帶來麻煩,其實當時在仙會上我特別害怕,尤其是看到你爆發之後,我一動都不敢動,然後你進去了大雪山秘境,我好久才反應過來……”

“青酒,”鋤雲叫他,“沒事,現在沒事了。我們去那邊坐一會兒吧。”

青酒和所有的外門弟子一樣都住在後院,群花谷內沒有他的房間,所以他們沿著潭水走到了一個近處的亭子裏。

此處地勢略高,往下能看到整個谷地的三分之二,幽岫含雲,仙氣飄飄,鋤雲深深吸了一口空氣中的靈氣,道:“這個地方真好,跟世外桃源似的。”

青酒趴在欄桿上,看下面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刻符咒的師兄弟,“我要是不被每天抓來修煉的話,我也會這樣覺得。”

鋤雲問:“修煉很辛苦?”

“當然了,”青酒轉過一張皺著眉頭的小臉,“背不完的經書,煉不完的術法,師父讓我對著一朵花施法,提出它的花魂。”

“你連我的魂魄都能分離出肉|體,還怕一朵花?”

“就因為是花所以才難,”青酒說,“它們沒有自主意識,不像人,識海劇烈震蕩或者靈肉不一致都是鉆空子的好時機。而花草的精魂就好像沈睡的靈體,刺激太小根本喚不醒,師父說等我什麽時候能夠把那片花海裏的每一朵花都提煉出花魂,並且能跟她們自由對話,我的離魂術才算修到了下一個品級。”

“不錯嘛,”鋤雲讚賞地看著他,“這才多長時間,就懂得一點修煉之道了。”

青酒像個大人似的嘆一口氣:“我寧願不知道。當初師父撿到我,大發慈悲要帶我上青雲山,只是說來了就再也不用討好那些討厭的客人,也不用再被老板娘打,不會挨餓受凍,有很多很多好處,但是他沒說也有很多很多壞處。”

“比如說?”

“要讀書,我在人間只認識一點字,還得讓明月師兄從頭教我,還要修煉,以後能夠保護百姓,覺得自己身上多了很多擔子。”

鋤雲沈默了一會兒,沒糾正他讀書和保護百姓不是壞事,他想了想,道:“其實……我來到這裏之前也是很快樂的,每天上學讀書,吃喝玩樂,就是個混日子的普通人,可是我來到這裏成了仙,我也不開心。”

青酒略微露出一點驚訝之色,鋤雲坦然地笑笑,這沒什麽不能說的,既然青酒看到了他本來的靈魂,就應該猜得到他來自另一個世界,只是那個世界距離這裏很遙遠。

“鋤雲哥哥,”青酒認真地看著他,“我當時看到了你的魂體,你自己本來的樣子其實很好看。雖然和現在不一樣,但是我一直記得。”

鋤雲說:“謝謝。”

“那時你帶著傷被丟進大雪山秘境,我都覺得可能再也見不到你了。”青酒現在想起來都心有餘悸,“我從冰面上看到裏面的情景,你渾身是血躺在冰河邊,但是我旁邊沒有一個人動,他們就好像聽不見求救鈴聲一樣。”

“他們不是聽不見,”鋤雲道,“他們根本就不打算救我。”

好一會兒都沒聽到青酒的聲音,鋤雲以為他是被自己話裏的冷漠嚇到了,轉過頭才發現他正用一種十分酸楚的眼神看著自己,青酒開口道:“真可憐,鋤雲哥哥,煎熬的滋味很不好受吧,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你能理解?”

“能。我跟你講一個故事,不過得從頭說起。”他眨了幾下眼睛,“我十四歲被賣進戲院,第一次登臺表演的時候,下面有一個貴族老爺,他只看了一會兒就到後臺跟媽媽說要買我,他說我唱得好,他要我到他家裏去唱堂會。但是我沒有答應,我看得出來,他就是想要我去給他當孌童,我第一次當著那麽多人的面唱戲,連調都歪了,怎麽可能會因為這個被人看上。”

這是鋤雲第一次聽他說起在人間的生活,沒有什麽明顯的情緒起伏,平淡得就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登臺唱戲的第三天,媽媽沒有因為我唱得不好再打我,下臺後她讓人把我關進一間房裏,還送了豐盛的飯菜,天黑下去之後,一個滿身酒氣的粗魯男人就進來了。”

鋤雲聽懂了,擡手摸了摸他的頭發。

青酒對他笑了笑,接著說:“那個男的用一塊破抹布堵住了我的嘴,我就像一張破畫一樣被人往墻上釘。後來他把我拖到窗邊,打開了窗戶,幸虧那下面是一條特別窄的舊巷子,沒有什麽人經過,但我真的很想有人來救我,我就拼命掙紮,男人停下來給了我一巴掌,特別響,我就是在那時看到了之前那個要買我的貴族老爺。”

可能是沒上過學,不懂得敘述一件事情要撿主要的說,也可能是第一次的經歷給他留下了很深的痛苦,青酒把每一個細節都描述得清清楚楚,包括那晚的月亮,以及那個貴族老爺的臉。

“他應該是剛從哪個王公貴族的府裏出來,喝了點酒無意中走進了這條小巷,一開始他有點震驚,但是沒有出聲,就是因為沒有出聲我身後的男人才沒註意到有人,然後他就停下了腳步看著我。救命,救救我,看在你曾經喜歡過我的份上,雖然我拒絕了你,但是我罪不至此。我用眼睛拼命求他,但他只是站在那裏仰頭看著我,沒有一絲表情。”

青酒輕輕呼出一口氣:“後來我才知道,他那時停在那裏也不是想要救我,他只是憤怒我沒有答應他,想要看看我的下場而已。”

說完他像是怕冷一樣抱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望著遠處的山巒:“後來我就習慣了,也不再期待會有人來救我,所以都不如第一次那麽煎熬。”接著他轉過臉來,“當然那些煎熬沒法和你在大雪山秘境裏比,你是快要沒命了,我只是度過了一個漫長的夜晚而已。”

鋤雲看著他,他是第一次這麽直接地接觸到凡人的苦,胸腔裏漲滿了疼惜與不平,他狠狠揉了一下青酒的腦袋:“煎熬就是煎熬,沒有什麽比不比得上。現在師叔把你帶到青雲宗,你就不用那麽辛苦地活著了,都會變好的。”

青酒道:“師父告訴我,他救了我,那我就要修煉法術去救其他人,世間還有很多比我活得更痛苦的人。”

鋤雲點頭道:“是這個道理。”

兩人相對沈默片刻,鋤雲沒聽見青酒的聲音,轉臉看到他收拾了滿臉的平靜,眼裏突然劃過一絲戲謔的光,鋤雲就知道這孩子又在醞釀什麽壞點子了,果然,他盯著自己看了一會兒,突然笑道:“鋤雲哥哥,咱們也認識好幾個月了,你偷偷跟我說,當時你看到程鶴師兄闖進秘境裏去救你,心裏什麽感覺?”

鋤雲:“……很感動。”

青酒問:“只有感動?”

“……”

鋤雲覺得這氣氛好像中學女生宿舍悄悄討論某個學長一樣,毛骨悚然又倍感尷尬。

他推開青酒湊過來的臉:“你想多了,我難道不能喜歡女孩嗎?”

青酒搖頭晃腦:“不像,我覺得你跟我是同一類人。”

鋤雲沒出聲。

青酒不知道他在想什麽,自己胡亂琢磨了一會兒,又狀似隨意道:“可是我覺得程鶴師兄是喜歡你的。”

“……”

鋤雲心裏重重一跳。

他猛地轉過臉去:“你怎麽看出來的?”

青酒道:“他不顧所有仙君的阻攔闖進雪山裏面去救你,回來之後不讓其他人靠近草堂,他自己親自照顧你,這麽明顯,只有那些不開竅的師兄們看不出來。”

鋤雲沒有立刻反駁,青酒說的這些其實都基於自己是程鶴的小師弟這個基礎,他從鋤雲入門開始就看著他修煉,護著他不被其他弟子欺負,也許是長年累月的看顧中產生了骨肉至親的錯覺,不一定是愛情。

青酒看他神色猶豫,又道:“你要是懷疑的話,可以試探一下啊,反正你們天天見面。 ”

.

那天晚上鋤雲回到青玉苑的時候沒有見到程鶴,醒過來後大師兄好幾天沒回草堂。其他弟子說人間西南一帶出現了一種難纏的妖祟,他去游獵了。“他怎麽沒跟我說?”鋤雲問。一個弟子奇怪地說:“這是例行之事,你又不是掌門師尊,大師兄為什麽要跟你說?”鋤雲一哂,沒再說話,只有青酒在旁邊看了他一眼。他們跟著其他人去齋堂吃飯,都是和他一樣還沒有完全辟谷的低階弟子,只有在這裏,才能感受到一些不那麽高高在上的煙火氣。飯桌上三位真人座下的弟子涇渭分明,各自占據了齋堂的一角,青酒剛進來就被成雙拽了過去,似乎對比青玉苑,千葉峰的弟子更傾向於拉攏群花谷,鋤雲領了飯菜一個人坐到遠離眾人的地方,沒過一會兒,之前來看過他的解多和齊江兩個小弟子便熱情地端著盤子走過來,坐在他對面。

“鋤雲,”齊江叫他一聲,眼裏都是好奇的意味,“聽說你早上打贏了大師兄,是不是真的?”

鋤雲只是吃飯,廚師做的甜醋魚很好吃,半晌應一聲:“嗯。”

“怎麽做到的?”齊江問,“你從仙會回來後修為突飛猛進,能不能教教我們?”

“我覺醒了身體裏的魔魂,要學嗎?”

“……”

齊江不再問了。

過了一會兒,解多托著腮幫開口:“也不知道掌門師尊什麽時候回來,再見不到他,我就要把他教給我的劍術給忘了。”

“我也是,我現在每天都到議事廳去瞻仰一番師尊的畫像,”說著他轉頭警惕地看了看周圍,壓低聲音,“你們不知道,現在新入門的弟子都不知道掌門是誰,有什麽事也都找千葉峰的,二師伯快成代理掌門了。”

解多憂愁道:“我感覺得出來,咱們這裏從師尊下山雲游開始就再沒有新弟子拜入,三師叔最近也都一直在群花谷研究丹藥符咒,只有二師伯在壯大門派,緊盯弟子修煉,派人出山巡游,幸虧現在人間比較平靜,沒有什麽窮兇極惡的妖魔……”

“他不是為了壯大門派。”鋤雲說。

“……什麽?”

剛要出聲,旁邊突然一個人影掠過,蕭頃背著一把看起來很重的巨劍來到他們面前,話都沒說就用手捏了鋤雲盤子裏的一只雞腿咬了一口,讚嘆道:“廚師的手藝還是那麽好。”

解多和齊江一同開口:“二師兄。”

蕭頃笑道:“乖。”把雞腿放回去的時候盯著鋤雲的臉看了兩秒。

“怎麽一副誰欠了你錢的樣子,”他玩味道,“誰惹我們小鋤雲了?”

鋤雲低頭喝湯,沒說話。

解多問:“二師兄,你怎麽來了?”

蕭頃在鋤雲身邊坐下來:“來看看你們,是不是掌門師尊不在就不好好吃飯了。”

“哪有?”

“哎呀不知道是誰剛入門的時候說齋堂的飯菜吃不慣,還讓掌門親自做了幾樣菜?”

“二師兄!你別說了……”兩人趕緊阻止他,臉色漲紅。

“現在不好意思了?也就掌門脾氣好,能容忍你們兩個,還有鋤雲,”他狀似無意瞥鋤雲一眼,“天天這麽吃,修為一點進步沒有,換我早踹出門了,還能留你們在這跟我分辨?”他端起手邊的蘑菇湯喝了一口,無視鋤雲刀子一樣的目光,“不過師尊最掛念的也是你們,我今天去人間走了一趟,遇見師尊他還問起你們。”

鋤雲一楞,停住夾菜的手,終於轉頭正視了他的臉。

兩個小弟子卻激動起來:“真的?”他們興致盎然地湊過來,“你真的在人間見到師尊了?”

蕭頃轉著一只酒杯:“這還能有假?”

齊江黝黑的臉龐上露出稍顯急迫的神色:“那他什麽時候回來?”

蕭頃道:“還得有些日子吧,他並沒有告知我具體歸期。怎麽,師尊不在,你們就不能修煉了?”

“可是他們千葉峰還有群花谷的人都有師尊指導,我們……”

蕭頃給了他們一人一筷子:“師尊不在,還有我和大師兄,怕什麽?”

齋堂裏人多口雜,他們在這裏說話,旁邊多少雙耳朵都豎起來,兩個小弟子絲毫註意不到,仍是愁眉苦臉,蕭頃笑著去揉他們的腦袋,一時笑鬧在一起,聲音都聽不清了,鋤雲在一旁靜靜看了一會兒,突然道:“師尊他……”

“嗯?”蕭頃回過頭來。

鋤雲與他對視,發現對方那雙總是充滿了戲謔與笑意的眼睛此刻正嚴肅地看著他,因為眸光過於聚集甚至顯得冷冰冰的,於是鋤雲就明白了,他沒再繼續往下說,而是把自己面前的一道酒燒香螺小食推了過去:“我不喜歡吃這個,師兄不嫌棄的話,嘗一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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