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村這邊老人沒了都是葬在自家地裏，田地收歸集體後，為了方便管理，田壟變得又直又長。一壟壟的莊稼裏隱藏著一個個或大或小的土包。

上一世因為統一規劃、三年、災害和之後的破四舊，很多人家慢慢分不清哪個是自家墳頭，只記得大概位置。等到再分地，很多沒人遷走的小墳頭慢慢被人平了。

上一世林家太爺爺的墳地就屬於知道大概位置，卻分不清具體在哪裏的。爺爺不僅一次感嘆過，什麽時候有錢了，好好找找，把老人家遷回自家地裏，以後過年過節怎麽也能有人看看。

這一世，趁著還沒破四舊，林芳早早鼓動哥哥把墳遷到自家自留地裏。

一行人沈默的到地裏，林美娟撲在墳上嚎啕大哭，秦明和秦征跪著默默燒紙。

火光明滅，不知道過了多久金元寶銀元寶燃燒幹凈。

踏著夜色，一行人返回家中。

第二天一早，林美娟三人踏著月色離開。

過了幾日，林美娟三人大包小包的又來了。

“我們買了後天的火車票，在家裏住兩天，到時候直接從這裏走。”

放下東西，林美娟對著四兄妹道：“正好今天大丫和小水不上學，姑姑帶你們去縣城轉轉。”

有林薇積極響應，一群人轉戰縣城。

姑姑的日子應該過的不錯，進了供銷社二話不說給四兄妹一人一身新衣服，林芳和林薇還一人得了雙小皮鞋。嶄新的鐵皮文具盒，漂亮好用的鋼筆，外加一大把鉛筆。臨走時還不忘買了一大堆吃食。最後出了供銷社，轉戰國營飯店，美美的吃了一頓紅燒肉。

回到家已經是傍晚，同前兩天一樣林芳和林薇去林田兄弟屋子裏睡，兩人的屋子給姑姑一家三口。

林芳三人正做作業，林田突然被叫走了。

“大田，我們有個事情想和你商量。”林美娟拉著林田坐下，秦明和秦征坐在旁邊。

“什麽事兒？”林田很是疑惑。

姑姑一家馬上就要離開，他們一家都是小孩子，能有什麽事情專門找他。林田想不出來。

林美娟看了秦明一眼解釋道：“我身體不好，這輩子也就秦征一個孩子了。你在家裏養活三個孩子太不容易了，我和你姑爹商量了下，我們想收養林芳。我在部隊裏還沒工作，平時洗衣做飯都有時間。林芳去了家裏的活兒也不用幹，直接跟著秦征去上小學。姑姑在這兒可以給你保證，以後絕對把林芳當親閨女看，秦征有什麽她有什麽。”

林田有些震驚。

家裏長輩剛去世的時候他也懵懵懂懂，每天要幹什麽都不知道。後來周圍的人說‘大田，以後你家就靠你了。’‘大田，你是你家的頂梁柱。’‘大丫二丫小水你們要聽你哥的話，你哥不容易。’

好多人這麽說，說這個家是他的責任，養活弟弟妹妹是他的責任。

年少的林田慢慢認同了這個觀點，開始用稚嫩的肩膀扛起這個家。

現在有人告訴他，要帶走林芳，減輕他的負擔。

林田不知道要怎麽做了。

“我想想。”頓了頓林田又道：“我去問問二丫。”

林薇見哥哥被叫走的時候眼珠子轉了轉，想了想還是扔下作業偷偷跟了上去。

林薇蹲在窗戶下把裏面的話聽的清清楚楚，等著聽姑姑說要帶走二丫，俏麗的臉上露出一絲猙獰。

林薇這幾天已經向同學打聽到連長在部隊是個不大不小的官兒，不過姑爹還年輕，以後肯定還能再升好幾步。

林薇一直討好姑姑，也不過是想讓這個姑姑給她買漂亮的衣服鞋子和文具。這幾天同學們知道她有一個三十多歲已經是連長的姑爹，看著她的漂亮衣服和文具不知道多羨慕。林薇以為這已經夠好了！

沒想到還可以被姑姑家收養！

一個農村會計的妹妹怎麽能和連長甚至是營長團長的閨女比！

可是為什麽姑姑想收養的是二丫而不是她林薇！

明明她和姑姑關系最好，姑姑給她說好多事情。怎麽要收養的時候卻是二丫！

二丫有什麽？

長得沒她好，手粗腳粗。沒上有過學，文盲一個。二丫註定就是個農村婦女的命！

憑什麽是二丫而不是她！

肯定是二丫趁著她上學的時候和姑姑說她壞話了！

平時家裏就二丫和她不對付，肯定是她！

林薇想到這裏忍不住恨恨的看向林芳。

林芳正練習林水今天帶回來的數學作業，已經由去年的幾加幾變成了現在的幾乘幾。嗯，再過幾年她就可以小學畢業啦！

突然感覺到腦門上一股灼熱的視線，好像跟放大鏡似的能把她頭發給燒著，林芳擡頭一看，正好對上林薇狠狠瞪著她的兇狠眼神。

又發什麽神經了？

林芳翻了個白眼，懶得理她，接著做自己的數學題。

林薇見林芳的反應簡直要氣炸，要不是姑姑他們在屋子裏，她一定打死二丫！

林田出了屋子見林芳和林水正低著頭湊在一起寫作業，林薇站在門口不知道幹什麽，心裏有些覆雜的林田轉身出了家門。

天已經有些黑了，村子偶爾傳來娘罵兒子的聲音和狗叫聲。林田突然不知道應該去哪裏。

沿著路走到村口，林田上了大馬路。

林田沒有發現他出門的時候，有個人影悄悄跟著。

林田知道去姑姑家對二丫來說是最好的選擇，以後可以上學，可以不用做家務，可以像縣城的女孩子一樣打扮的漂漂亮亮。可他舍不得。

相對於平時和他交流很少的大丫，年齡還小的弟弟，二丫陪伴他的時間最長，兩人的兄妹情也最深。好幾次林田以為自己支撐不住的時候是二丫在身邊陪著他，鼓勵他。一想到以後二丫離的遠遠的很難再見面，林田不舍得。

可二丫這麽好，她應該有更好的生活才對。

林田做出決定的瞬間，整個人松了口氣，腳步輕快的往回走。

“哥！”

“大丫，你出來找我？走，咱們馬上回去。”

林田以為妹妹發現他沒在家，專門出來找他回家。

林田大步往回走，林薇咬咬唇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哥，我有事情和你說！”

“什麽事兒？”林田有些奇怪，林薇在學校有什麽事情幾乎從來不和他們說。

“我聽到你和姑姑的話了，姑姑想收養咱家一個女娃，哥！讓我去吧！我會比二丫做的更好！以後也不會忘記咱家！”

林田突然感到有些冷。

大概是天太晚了。

“姑姑和姑爹選了二丫，我說了不算。”

林薇抓著林田胳膊的手緊緊的，聲音像在嘶吼，“哥！你不能這麽偏心！我也是你妹妹！你去和姑姑說換成我成不成？咱家不能沒了二丫！二丫要做飯洗衣服幹活，她走了這些都沒人幹了。咱家不能沒有二丫！而且我走了，就可以讓二丫上學了。她也能上學了，和在姑姑家沒得差別！哥！你去和姑姑說換我吧！”

林薇太想抓住這個改變命運的機會，說到後面已經不知道在說什麽了。

林田覺得自己不僅手臂疼，心裏更疼。

這就是他辛辛苦苦供著養著的妹妹啊！

甩開林薇的手，林田大步往家裏走去。

“哥！我也是你妹妹！你不能光想著二丫，也想想我啊！”

“哥！我求你了！”

林田走的越來越快，好像後面有什麽恐怖的東西在追趕他。

林田回到家裏，林芳已經做好作業洗好腳丫子，正坐在床上打算盤。

算珠相碰，劈裏啪啦的聲音讓他心安。

“哥，你回來了。”

林芳擡頭對他笑了笑，接著認真撥弄算盤。

林田忍不住笑起來，他這麽努力認真勤勞的妹妹就應該去過更好的生活，在家裏太耽誤她。

林田在床邊坐下，緩緩道：“二丫，哥給你說個事情。”

“什麽事兒？”

“姑姑今天跟我說想收養你，你跟著去部隊裏，以後能上學，不用做這麽多活兒。你跟著走吧！”

林芳驚呆了！

這個，這是要把她送走的節奏啊！

可她不想走啊！

姑姑家也不過是才見過幾面有血緣關系的陌生人，哪裏有熟悉的家裏好。

上學什麽的，是她不想好不好，重新學習一遍加減乘除真的好痛苦！

至於家務，也就做個飯，洗洗自己衣服，其他的事情哥哥和弟弟都搶著幹。真的不辛苦！

總之，她不想走！

“哥，我不去。我要在家裏！”林芳語氣堅定的給出答案。

“二丫，聽話。姑姑家可好了，今天姑姑不是給你買好看的衣服了嗎？你到姑姑家以後會有很多很多，你想要什麽有什麽。你也不用擔心家裏，有空了我會去看你，你放暑假寒假了也能回來住幾個月。二丫，姑姑家可好了，你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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