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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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昨天夜裏白三希一想到那串數字就睡不著,非要和陳皓擠到一個床上睡。

第二天一大早,陳皓就出發回家了。白三希特意早起送別四年沒回家的好友,送完陳皓自己也要收拾收拾東西回家。

廢棄教室曲譜事件(白三希起的)尚懸而未決,但是陳皓都不在意了,白三希也沒必要苦苦尋找一個答案。

坐在回家的輪船上,海風陣陣,吹拂臉頰,臉上的絨毛都有些癢癢,陳皓對家終於有了些實感。

古人說“近鄉情更怯”,陳皓一直以為自己已經不把那當成家了,畢竟一個家人都不在了,又怎麽能算家?對於陳皓來說,家只是一個名詞,沒有任何實質的情感包含在裏面。

但此時此刻,陳皓分明感到自己的“怯”。

下船後,再倒兩趟公交車,走十多分鐘路就到了“家”。陳皓所在的島叫作九豎島,是浙江沿海一個不起眼的小島。

陳皓顯然對“回家”很生疏,一路上都在詢問當地人,畢竟他離家求學時公交站還只是在修建,所幸方言還記得一些。

“家”就在面前了,一棟沒有任何粉飾的平房,四年沒有打理,像一位蹣跚步入暮年的風燭殘年的老人。一個沒有家人等待自己回去的家,一個不會擔心有小偷光顧的家,一個四年沒有煙火氣的家,一個充滿了傷心回憶的家。

陳皓出生的這個海島偏僻而又資源匱乏,陳皓家的位置更甚,周邊的鄰居早已搬走,把房子租給來打工的外地人住了,而那些租戶也早已換了一茬又一茬,此時的鄰居們在家門口吹著海風吃著晚飯,對這個從來沒來過人的房門口突然出現的陌生人不住張望,卻也沒有上前。陳皓在家門口駐足良久,終於緩緩掏出長久未用過的鑰匙,打開了已經積灰的門鎖。

“家”保持著陳皓走之前的模樣,四年了,他連怎麽回家都不清楚,沒想到走進這個家後竟然輕車熟路,四年的睽違不著痕跡地消融了,像一滴雨滴入大海,本是同類,融入得自然而然。

他自然知道父母的臥室、奶奶的臥室,他故意不去看,更不去註意墻上那兩張相片,徑直走回了自己房間,把門“啪”地一下關上,自己無比熟悉的動作,像是某種儀式,可以有效起到隔絕邪祟的作用。

臥室內只有一張書桌,一張床。書桌上擺著一本《莊子》,陳皓沒有其他任何的課外書,唯有這本《莊子》,翻了少說有數十遍,但陳皓把書保護地很好,書裏的每一頁還是整齊而又幹凈。

陳皓至今記得初中時讀到莊子的驚艷感,他從打工的錢裏省出來,於是有了這本書。陳皓拿起書,仿佛穿過了時空看到了那個做完數學卷子百無聊賴的下午,在書桌前自己又拿出百看不厭的《莊子》。

他拍了拍書上的灰塵,將它輕輕放下。透過窗戶,海浪起起伏伏,卷向沙灘,太陽只剩下餘暉,幼年的陳皓每當看到此景,就會濫用成語造句,他造的句是“太陽把海水襯得金碧輝煌。”

陳皓把屋子稍作收拾,留在這的東西基本都能用,續了水費電費後打開燈,燈竟然也能亮。臥室亮堂了不少,聽著外面的租戶們的貴州、湖南口音和碼好的菜下油鍋呲拉呲啦的聲音,聞著帶點鹹味的空氣中一股油很重的辣椒味,陳皓會恍惚自己從來沒有離開過。

收拾完已經不早了,陳皓洗完澡就在床上半躺著,想著已經上了島應該給他的一位島上朋友發條消息,他有一個從初中就認識的島上朋友,他們小學、中學,甚至大學都在一個學校,不過陳皓平時太忙了,打工和學習幾乎占據了他全部的生活,何況他的這位朋友有些怕生,不太愛見人,究其原因可能是這位朋友小時候出了意外,臉上留下了無法修覆的疤痕,陳皓尊重她的選擇,雖然沒有經常保持聯系,但他很高興他們是一直把彼此當家人,隨時都能熟絡起來的關系。

剛打開通訊錄,對方竟有心靈感應似的,搶先發來了消息:

———陳皓,你是不是回來了?

陳皓會心一笑:

———嗯,我回來了。

———太好了,過兩天空了來找你玩。

———好。

真的好朋友,不需要過多的言語,一個眼神一個微表情便已明白,陳皓和這位朋友就是這樣的關系,他沒有驚訝她是怎麽知道自己已經回來了的,因為很確信他們就是有心靈感應。

本來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去看望謝曉秋的父母,但是陳皓卻沒來由的感到不安,從買好車票、船票到收拾好老屋都利索,到了關鍵這步陳皓卻開始卡殼,他不想承認自己不敢面對謝曉秋的父母,他有罪,他不敢去看謝曉秋的父母看到他時又會想起已經死去的女兒的悲傷神情。

於是陳皓今天以剛來第一天要回憶家鄉風土人情為由在九豎島上游蕩了一圈,島上的生活很緩慢,大致還是記憶中的樣子,海邊密密麻麻的漁船,都是藍色的船身,白色的船艙,插上紅色的旗子。還有岸上那別處從未看到過的黑色的礁石,會讓陳皓想到月球表面之類的脫離地球的想法。站在岸上黑色的礁石極目眺望大海的另一端,陳皓總會懷疑自己站在了世界的盡頭,或者另一個次元的世界,陳皓有些後悔大學後每年寒暑假都沒有回來,大海總是能給人最初的寧靜,哪怕這裏有不願回憶的回憶。大海吞噬一切,也包容一切。

海邊綿延起伏的山脈,被海浪拍打著的鱗次櫛比的礁石,海上有幾條在海釣的小船,船上的老人把寬邊的帽子蓋在臉上打著瞌睡。特別是被陽光照射下泛著波光的海面,讓陳皓想起了......白三希亮亮的眼睛。

陳皓不禁感到一陣惡寒,此情此景,自己怎麽會想到白三希呢。白三希現在應該已經由爸爸媽媽安全護送到家了吧,肯定又開始沒日沒夜地打游戲了,只是以往彼此分開後至少還是還聯絡的,怎麽這次一點消息都沒有。

望著無邊無際的海,陳皓心裏的那片小湖泊泛起了漣漪。

轉眼已是第三天,陳皓怎麽著也得去拜訪謝曉秋的父母。可能是因為必須得面對,陳皓睡得不怎麽好,早上醒來腰酸脖子痛的,所幸很久沒做那個夢了。

根據幾年前的記憶,陳皓記得謝曉秋的家在島的西面,走個半小時差不多能到。陳皓先去農貿市場買了點水果,循著舊時的記憶,七拐八拐,東問西問地總算找到了謝曉秋家。

敲門也需要勇氣,陳皓望著緊閉的上了黑漆的大門,終於還是深吸一口氣,躊躇著走上前,正準備敲門,門卻開了。

“誒,你找誰?”開門的男人正準備跨個自行車出門,看到門口的陳皓有些驚訝。

“這裏是謝曉……哦不是,是住著姓謝的人家嗎?”眼前的男人混著四川和本地的口音,陳皓就算對謝曉秋的父母再不熟悉,也不至於認錯。

“你是找這家的房東吧?他們已經搬走三四年了,聽說這戶人家的姑娘沒了,白發人送黑發人,真是作孽喲。”

“哦,好......好的,打擾了。”

陳皓聽到眼前的男人這麽說也不免有些傷感,但他不得不卑鄙地承認,自己聽到男人的話時還有幾分慶幸,按照他對當地人的了解,謝曉秋父母大概率搬到了隔壁有個更大港口的大城市,他還需要時間去打聽他們的地址,他還可以給自己再做幾天心理建設。

回去的路上連腳步都變得輕松,路上一只在一戶人家門前的小狗朝著陳皓狂吠,小狗毛發鋥亮,烏漆嘛黑,眼睛也圓圓的,烏黑發亮。陳皓蹲下摸摸小狗的腦袋,小狗一下子溫順了許多。

“你好呀,小白。”陳皓對這只小黑狗自言自語,旁邊兩個在弄堂裏跳格子的小孩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陳皓。

不同於國內其它島嶼幾乎都成為了旅游勝地,九豎島的商業化氣息約等於零,道路狹窄,但對鮮見汽車的海島來說剛剛好。

走路也是個力氣活,路上不小心就會踩到細沙或者貝殼,沒走一會兒就會看到階梯,上坡再下坡,循環往覆,眼前的風景也顯得錯落有致。

大多都是石灰砌成的平房層層疊疊,間或有幾幢並不那麽洋氣的小洋樓摻雜其中,近看確實沒什麽美感,遠看卻讓陳皓沒來由地想到樂高積木,奶油蛋糕和蠟燭,還有希臘同樣沿海的小鎮。

是誰家的貓懶洋洋地趴在屋頂,通體雪白的小貓,像只兔子。理發店前的燈箱上是個千禧年代某個不知名影星,誇張的妝容,碩大的耳環,離子燙過的棕色短發,店還沒開張,門口洗頭的黃毛小哥和隔壁熟食店的小妹正聊的火熱。小飯館洗碗的大娘,對著店面前的街道“嘩”地一下把一盆臟水潑出去。

一戶人家栽在角落的枇杷樹從圍墻內長到了墻外,快要覆蓋整個街道伸到對面人家的窗戶裏去。陳皓望望四周,看到沒人,於是往上跳躍扯下來一片枇杷葉。他每當看到這種比自己個頭高一點的樹,總想跳起來夠一下,也不知道是什麽毛病。

再拐過一個街道就到家了,有些人家已經開始生火做飯,想著自己就一個人,還是幹脆一碗泡面應付了事。路過離家就一個路口的早餐店,陳皓卻停住了腳步。

陳皓從來沒在那買過早餐,因為這家店壓根就沒開張過,店門口連個招牌都沒有,用紅色油漆歪七扭八地寫著“王二早餐店”,寫字的人光明正大地敷衍,紅色的油漆從每一個字的末端流下來,讓人想到“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的標語。所以年幼的陳皓每次上學路過這家緊閉的早餐店時已經潛移默化中認為店主人為了開一家早餐店負債累累,最後店還沒開張就被追債而跑路了。

但是這次路過陳皓路過時竟然餘光看到這家早餐店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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