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

1.

“拜托，你可不可以不要一直看書？我是你阿媽，我，在為你慶祝生日。”餐桌上，阿漁關燈，把蛋糕推過去。

“哦，多謝。”小女孩配合地湊過來，“呼”地一下飛速吹滅了蠟燭，開燈，繼續翻書。

“我養你這麽多年，這母女關系就是養不熟，對不對？”阿漁憤憤地吃下一大口蛋糕。

雖然不滿意，但由此，她還是回憶起一件令人滿意的事……

去年年初，剛來本地生活時，有一次在Dale的假期她帶Dale出門周邊游度假，母女走散了。

陌生的人群中，她立刻就變成一個慌張失措的媽媽，慌慌張張四處尋找女兒蹤影，茫然無助。然而走失的小Dale在那頭卻很鎮靜，自己全程冷靜找到電話亭報完警，被安全送回酒店。那天傍晚，小女孩走下警車，步伐輕快地回到阿漁身邊，阿漁將小小的女孩緊緊摟在懷中，那就是……作為Dale母親最有成就感的時刻了。

2.

由於Dale同學的情商不隨年齡的增長而提高，阿漁越來越擔心。雖然自己也不擅長與人打交道，但像Dale這種冷傲孤僻的個性，從不交朋友，還認為所有人情都是虛偽的——這未免顯得太古怪？她該不會一輩子都這樣？

夫婦兩人站在書房門口，靜靜偷窺書桌邊安靜翻閱《經典位勢論與概率位勢論》的小女孩，目光中都是一言難盡的困惑。

“她不是孤僻，是孤獨。”

向七煦搖搖頭，“但她究竟是怎麽做到……跳級換班前後都沒有一個朋友的？再差，總有幾個小男孩願意跟她往來？”

阿漁嗤一聲，“算啦，她班上的小男孩她都看不上。”

“那麽，女孩？都說靚女喜歡跟靚女聚在一起，難道沒有漂亮女孩想跟她放學一起回家？”

“以前班上最靚的女孩子名叫江芷縈，很受歡迎，人家放學後陪著一起走的小夥伴多到數不過來。”

說完，阿漁也搖搖頭，“但話說回來，就算所有人都用異樣眼光看她，你我也不能那樣做。她的童年大部分時間在船上度過，沒有小夥伴，只有郵輪圖書室的書陪她……”

“反正，這樣下去不行。”向七煦收回目光，背靠墻壁，側過臉，看向她。

“那要怎麽辦？”

他目不轉睛，“你覺得，再多一個孩子陪她，會不會好一些？”

“向生，在這種話題上可不可以不要說笑？再生一個Dale覆刻版？那她不是更孤獨？我承受不起兩份孤獨。”

“你以前念統計學，你心裏很清楚那種概率有多小。”

3.

算了吧！一個孩子已經夠讓人操心，阿漁才沒有偉大的母性再養一個呢！

但是……

某天，她跟向七煦一起牽著女兒Dale走在街上，忽然，路過的一個陌生小女孩喊了人家自己的媽媽一聲——“再給我一顆糖，阿媽！”

嗓音甜甜的，軟軟的，噢，就像椰子水一樣清甜。當時，阿漁不知怎麽，鬼使神差地，竟然……

條件反射轉過了頭去。

Dale還被她牽在手裏：？

與此同時，向七煦看她轉過頭，也隨著她的視線看了看。那路過的陌生小女孩已經走遠了。

向七煦嘴角忍笑。

阿漁反應過來：“……”

不怪她啊！那小女孩的嗓音太過甜美，感覺性格也像天使一樣，她就中魔咒似的回頭了。

“你手裏不是牽著一個？向太太，是不是還想要孩子？那好——”

“不，你開什麽玩笑……”

“我說認真的。”

阿漁低頭，看看一臉呆滯的女兒，再瞪著他小聲說：“不要在Dale面前談這……”

“好，回家到房間裏再談。”

4.

新年前一晚，向七煦開車帶阿漁經過一處海灣，放緩車速。

Dale在車後座睡著了。

“想不想下車走走？”

阿漁正在喝水，一楞，視線往前方一掃，“不，不要停車。馬上開回家，要到零點了。”

駕車的男人一副“意料之中”的樣子，沒接話。

“你明知道我親生父親住在那邊……我不想碰上他。”

“不會感覺遺憾？”

“我小時候失去他，是因為他本來就不屬於我。我沒必要強求。再說，他早就有他自己的家庭……”

“我打聽過，那棟房子的原主人在1986年搬去香港，1990年又搬回來了，剛好那一年你去找了他……你有沒有想過，這是一種緣分，假如當初你直接走進那棟房子，見到他一面，也許會有不同的人生？”

“是因為當初的人生不夠好，才會期待別的人生。但現在……”阿漁轉過臉來，註視著他，“已經夠好。”

她垂下眸，接著說：“我怕有任何變動，改變現在擁有的一切。即便眼下生活平靜，命運也永遠充滿未知數，我沒有信心去面對……”

話音未落，2000年0點0分。

新年煙火點燃了本世紀最燦爛的夜空，從二十世紀跨越到二十一世紀。

在命運號那艘船上，她說過要好好活著，跟他一起看千禧年的煙火。就是現在。

已經很圓滿了。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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