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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花楹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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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花楹07

2009年2月,禾川漆江。

這是蒲煜均初中最後一個寒假,開學後就要備戰中考了,所以父母帶著他們來這裏散心。

蒲父安安靜靜坐在江邊釣魚,蒲母和蒲煜均擺弄著燒烤,蒲榆竹像個小饞貓般偷吃。

蒲煜均敲打著她的手,“蒲榆竹!你又偷吃!”

蒲榆竹並不惱怒被抓包這事,反而拿著一塊剛烤好的肉串藏到蒲母身後,叉著腰嗆聲,“媽,哥又欺負我!”

蒲母嘆氣,朝蒲煜均使了個眼色,假裝罵道:“逗逗,你是哥哥,理應要讓著妹妹。”

蒲煜均白了蒲榆竹一眼,“是,她是妹妹。”

蒲榆竹將手放在耳朵旁,俏皮地做起鬼臉,朝蒲煜均吐舌頭。

看著蒲榆竹跑走,蒲煜均沒好氣地抱怨,“媽,你這是溺愛。”

蒲母擺弄著燒烤,撒了一把孜然,“難道我不溺愛你?笑笑正值叛逆期,你讓讓她嘛。”

“我也叛逆,”蒲煜均拿起調料瓶,使勁灑了好幾下,“怎麽就不見媽媽為我說話!”

蒲母笑笑,搶過蒲煜均手裏的烤串,“去玩吧,我來烤就行。”

蒲煜均扔掉圍裙,便去追蒲榆竹了。

兩人打從娘胎開始一直打打鬧鬧到了現在。

蒲煜均追著她跑,恐嚇道:“蒲榆竹!你完蛋了!”

但蒲榆竹扮著鬼臉,吐出舌頭略略略,絲毫不怕他的威脅。

兩人互相掀起江水,那方都不讓。

打鬧中蒲榆竹手拿著的烤串前劃破了蒲煜均的臉。

蒲煜均疼得嘶一聲,鮮血滲出來,他捂著臉,“你要謀殺親哥啊?”

蒲榆竹慌亂中丟掉烤串簽,擔憂地走上前掀開蒲煜均的手。

她逃出兜裏的創口貼,緊張地用牙咬開,“沒事吧?”

“痛——”

蒲榆竹將創口貼貼在蒲煜均臉上,因為疼痛他發出響徹漆江的聲音。

“不好意思,”蒲榆竹打哈哈笑著,“我沒輕沒重了。”

臉上灼熱的疼痛,還有母親別樣的溺愛,這一刻蒲煜均的委屈達到頂點。

他毫不留情轉身,任憑蒲榆竹在身後變著花地道歉。

這一次他可不想像以前那樣輕易原諒他這個叛逆的妹妹。

蒲煜均的步伐越來越快,身後的聲音也越來越輕。

也許是氣不過蒲榆竹就道三兩句歉便作罷,他賭氣轉頭。

可身後竟然,空無一人。

蒲煜均心懸起來,“蒲榆竹?”

無人回應。

他瞬間慌亂起來,“蒲榆竹?你人呢?”

還是無人回應。

這時一雙手在漆江中浮沈,蒲煜均瘋了似地奔向漆江。

走近後,蒲煜均的僥幸心理碎了一地。

他不會游泳,只能著急地大喊,引來不遠處釣魚的蒲父。

水中蒲榆竹正一點點被冰冷的江水吞沒,蒲父想也沒想便跳進了漆江,即使他剛剛才學會游泳。

“爸!”

蒲煜均擔憂地大腦停擺了將近半分鐘,恢覆理智的他報了警。

事實的結果是,蒲父和蒲榆竹都被打撈上岸,但蒲榆竹由於溺水太久搶救無效死亡。

蒲榆竹的離世對三人的打擊極大。

蒲煜均接受不了她的離開,學習成績一落千丈,禾川的重點高中分數不夠,所以他只能選擇了榆南四中。

蒲母終日以淚洗面,為了讓她有期盼活下去,蒲父提意再要一個孩子。

如果是女兒,就當她是蒲榆竹回來找他們了。

蒲榆竹剛剛去世的那一年裏,只有蒲父像個沒事人,撐起了家裏的一片天。

但無人知道,他的心酸,在漆江時他分明差一點點就能夠到蒲榆竹了,要是他會游泳,蒲榆竹肯定不會死。

蒲父發了瘋似地,經常泡在游泳館練習。

一遍遍想起漆江的一切,模擬著要是當時這樣做就好了,他就能救到女兒了。

2024年,禾川濕地公園景觀湖邊。

蒲父站在人群外楞了很久很久,但或許只楞了一秒。

他再也顧不上其他,扒開人群跳進了景觀湖裏。

這一幕他已經在夢裏、在現實裏練習了很多很多遍,他怎麽可能失手。

在這一刻,他救贖了15年前那個自己。

孩子被救上來,一群人圍上前關心。

但蒲父卻逆著人群走出去,手上拿著脫掉的外套,落寞又淒涼。

蒲煜均想追,但被蒲母攔住,“讓你爸好好靜一靜吧。”

等小孩送到救護車上後,蒲煜均才離開。

他獨自走在公園郁郁蔥蔥的步行大道上,晃眼一瞥看見蒲父坐在湖邊的長椅上。

蒲煜均走過去坐下,安靜地陪著父親。

“逗逗,”蒲父轉頭看向他,“剛剛我在水裏拉住那個男孩的時候,我好像真的聽見笑笑在我耳邊說,‘爸爸,你要往前走了’。”

蒲煜均對上他的眼,拂上他的肩膀,“爸,這麽多年過去了,我們都應該釋懷了。”

蒲父垂下頭,擡手擦了擦眼眶,帶著哭腔,“你說得對。”

話罷,他擡起頭看向平靜的景觀湖面,微風拂過留下幾片漣漪。

“我也許,應該要向前走了。”

蒲煜均欲言又止,電話鈴聲響起。

杜佳佳?

她怎麽會給自己打電話?

蒲煜均疑惑地接聽,只聽那頭傳來擔憂的著急。

杜佳佳語無倫次,聲音斷斷續續,“蒲煜均,你找的到念逅嗎?我給她打電話她一直都不接。”

“你別著急,慢慢說。”蒲煜均穩住她。

“念念被罵上熱搜了,”杜佳佳越說越快,“她肯定是看到了所以不肯接我電話,她又想把自己藏起來。”

聽罷,蒲煜均掛斷電話,點開熱搜界面。

高居榜首的竟是#大熱紀錄片策劃念逅被爆出醫德敗壞#

那段視頻竟是念逅曾經在病房大罵李進步父親的視頻,下面的評論還有很多爆料,例如念逅就是被榆南第五身心醫院停職查辦的那個傷盡天良的醫生。

評論區的汙言穢語,吵得蒲煜均眼鏡痛,他氣憤地摁滅手機,兩指輕撚眉心,試圖平息怒氣。

“怎麽了?”蒲父問。

蒲煜均嘆了口氣站起身,“爸,我還有事要處理,你先回去換身衣服吧。”

他匆匆告別剛剛走過來的蒲母兩人,他駕著車又給杜佳佳打了一通電話。

“杜佳佳,你有能力擠掉熱搜嗎?”

“念念這是社會新聞,我的黑料擠不掉。”

“我不用你的黑料,我要去找人澄清事實。”

“如果能澄清事實,我有把握逆轉輿論。”

蒲煜均掛斷電話,轉動方向盤,直奔禾川一中。

念逅曾經跟自己講過李進步的事情,如果沒記錯的話,他是這裏的學生。

憑借大學同學在這任職的關系,蒲煜均找到了李進步本人,交代完來意後,李進步楞了楞。

而後他說:“念醫生幫了我很多,我可以為她澄清的。我也會說服我爸,跟我一起。”

匆匆感謝後,蒲煜均又急忙去找了下一個人,餘霜。

她手裏一定有很多念逅曾經的病人信息,一來二去他一個一個聯系,終於找到了幾個可以發聲的人。

從仁心醫院出來時,天已經全黑了。

但蒲煜均還不能松懈,他還要去找一個人。

雖然不禮貌,但他還是在夜晚叩響了周立的門。

得知來意後,周立輾轉幾層關系聯系到了林宇,他們表示可以配合。

事情塵埃落定後,蒲煜均疲憊地靠在車內。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眶。

突然意識到光憑這些可能還不夠,蒲煜均猛然想起念逅在和煦鎮救人的事。

當時圍觀的人很多,他隱約記得有人是錄了視頻的。就算找不到視頻,能得到監控錄像也贏了一半。

蒲煜均想也沒想,連夜開著車到了和煦鎮。

他瞄了眼表,淩晨3點。

周身的疲倦,讓他直接在駕駛位睡著了。

吵醒他的是早晨的鬧鈴。

蒲煜均顫抖著走下車,摸上僵硬的脖頸,活動活動筋骨。

他等在和煦鎮的游客中心,幸好那條路上有監控,他如願得到了這段視頻。

搞完一切的他,將所有澄清和監控錄像匯總發給了杜佳佳。

可念逅還是找不到,杜佳佳打給念父,他只知道念逅留下一句別擔心她,她想一個人靜一靜便離家了。

蒲煜均打通念逅的電話,但無人接聽。

“傻子,又玩這招嗎?”

他楞楞地望著熄滅的手機屏幕,無奈地搖頭嘆氣。

***

時間撥回念逅和蒲煜均看藍花楹那天。

在聽到蒲煜均的第二次表白時,念逅慌不擇路地逃掉了。

心臟在胸腔裏炙烈地跳動,風在耳畔呼嘯。

念逅感受不到自己的情緒。

直到她累了,念逅才肯停下來喘氣。

不知不覺間,她竟然跑到了洄河。

念逅踩上碎石子,撿起幾顆石子,擺出姿勢用力扔了出去。

石子在河面劃出了三道漣漪,在最後一道裏落下去。

她一遍又一遍扔出石子,直到意識到自己該停下後,她才找了一處平坦的地方坐下。

念逅楞楞地望著湖面,想起曾經和蒲煜均的過去,不爭氣的眼淚竟然冒了出來,她仰頭忍著淚。

突然,手機消息的轟炸聲襲來。

念逅眨了眨眼將眼淚憋了回去,她掏出手機查看。

她的名字再一次占據了頭條,和曾經如出一轍。

好奇心驅使著念逅點開評論區,又在深受打擊後悲憤關掉。

她撿起身旁的石子,用力地投擲到河裏,那一刻仿佛全世界只有洄河能聽到她的委屈吶喊。

手機鈴聲一個接一個響起,絡繹不絕,但念逅並不想接。

日上三竿後又夕陽西下,念逅在洄河坐到了星星都在天邊亮起了。

她垂頭喪氣地回到家,拿走了行李,告訴念父自己想靜一靜便離家了。

街道上昏黃的路燈,映照在念逅落寞的身上。

拖著行李箱的她,不知道該去哪兒,

她隨便找了一家酒店住下,呆呆地靠在窗邊的椅子上,數著夜空零散的星星。

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

不知覺間,她竟然看到了日出。

念逅取下手機的充電線,走出酒店。

她想在榆南逛逛,散散心。

漫無目的地,念逅竟然走到了榆南四中。

看著校門口熙熙攘攘趕早讀的學弟學妹們,她感概地笑道。

意識到她應該很委屈傷心時,念逅無奈搖頭,“我居然還能笑得出來。”

在早餐館買了兩個包子,念逅忍著惡心的生理反應,硬塞進了肚子。

她看著桌上空著的盤子,自言自語道:“吃飽著數。”

走出早餐館,念逅掏出手機查看,從昨晚起她就設置成了靜音。

原來杜佳佳、蒲煜均和多雲已經給自己打了這麽多電話,念逅看著未接記錄,手指在空中停頓不敢落下。

她輕嘆口氣,打開手機鈴聲,又塞進包裏。

微風不急不躁,打著旋地繞在念逅身邊。

她踱步於四中門前的那條林蔭大道上。

離高考還有幾天,藍花楹已經全盛,紫藍色的火焰與藍天相得益彰。

念逅刻意避開地上的藍花楹花瓣,小心翼翼走著。

鈴聲響起,她頓了頓,該來的還是要來。

念逅掏出手機,打算面對杜佳佳的質疑。

可屏幕上顯示的不是她,也不是其他人,而是一串電話號碼。

號碼的歸屬地是榆南。

家鄉的親切感,念逅按下了接聽。

“是我。”

那個熟悉的溫和嗓音在耳畔響起,念逅猛地鼻頭一酸,她想掛斷。

蒲煜均像是知道自己的心思,著急地,“先別掛。我知道你現在在跟世界玩捉迷藏。”

委屈的淚突然決堤。

念逅強忍哽咽,盡力不發出聲音讓他知道。

他又說:“念逅,你信不信,不管你藏在世界的任何地方,我都會找到你。”

念逅咧開嘴,平覆心情,“這一次,我不會讓你找到我的。”

“我知道你在哪兒。”

“騙人。”

“回頭,”蒲煜均頓了頓,“我在你身後。”

這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仿若劃破夜空的流星那般,穿透念逅的心臟,在她心底的最深處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念逅轉過身站定,目光所及之處,蒲煜均就站在這條熟悉的禾川路上,朝自己盈然一笑。

那一刻,一場盛大的藍花楹花瓣雨灑下,初夏的微風吹散了念逅額前的碎發。

蒲煜均舉著手機,另一只手揣進褲兜,他就站在那裏,就在那裏。

在那不遠處,溫和地,亦如當年。

念逅想,原來這浮沈的人世間,真的有這麽一個人,不管是小時候還是現在,不管你在哪裏,他都會找到你。

找到自己遍體鱗傷的,期待有人拯救的,無比想要扯住光的,那顆破碎不堪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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