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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事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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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事01

周戀眨眨無光的雙眸,冷嘲一聲,“這是你們精神科醫生的話術嗎?”

“當然不是,我上臨床的時間不久,但我所見到的痊愈的抑郁癥患者就有28位。”

念逅將手機打開,往周戀跟前湊了湊。

上面顯示的是一個群聊界面,分享生活點滴平臺(28)。

周戀倔強地轉頭,絕望地,“那又如何,我也不會成為你的第二十九個。”

“但你可以成為你自己的第一且唯一。”念逅識趣地重新坐回位子,她頓頓,“周戀,能把你從泥潭裏拉出來的人,除了我們,還有你自己。”

“我自己?”周戀碎笑,“我都不知道我還有什麽理由可以活下去。”

“這個世界雖然不美好,但它可以容納所有。”

話罷,周戀轉頭,雙眸閃著很微妙的光,念逅知道那是她心底升起的求生意識。

淚珠劃過鼻梁,淌在枕頭上,那一刻周戀仿佛在無聲地嗚咽,“也包括我嗎?”

念逅嘴角輕彎,堅定地點頭,“當然。”

“周戀,答應我一件事好嗎?”見她還在流淚,念逅拿紙擦掉她的淚,又解開她手上的束縛帶。

“答應我,你要把以後每一天的三餐,你覺得最好吃的東西發給我。就算都味同嚼蠟,也要選出最好吃的那個。”

周戀帶著哭腔,漸漸地冒出了哭聲,“這樣,不麻煩嗎?”

“怎麽會麻煩呢?”念逅走到她腳邊,將她身上所有的束縛帶都卸下,望著天邊,“你看,今天太陽多好啊。”

周戀掙紮著坐起,順著陽光的暖意伸出手,從窗戶縫漏進來的光霭,將病房照得亮亮堂堂。

時間走得太慢,打了一針的周戀睡得很香。

“冬至,你醒了?”岳星明不知所措地笑起來,“餓了吧?我去給你熱飯。”

周戀迷瞪著眼,窗外已繁星點點。

這好像是她這一年來睡得最久的一次。

“幾點了?”自從長時間失眠後,周戀好像就對睡眠時間格外在意。

岳星明將保溫盒裏的飯菜拿出來,放進VIP病房的微波爐裏。

他看似很開心,“淩晨四點。冬至,你這次可睡了整整19個小時。”

“好久都沒睡這麽久了。”周戀坐起身,臉上掛著笑,但她已經麻木到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開心。

岳星明見她坐起,眼疾手快地拿起不遠處沙發上放著的毛線外套,輕輕為她披上。

周戀有些抵抗,她微微斜身,但岳星明只是楞了楞又立馬不在意了。

周戀雙手交叉,蒼白的指尖抓住毛線外套,緊了緊身子。

微波爐叮一聲,岳星明端來一份焦糖雞蛋羹,沖她開朗笑道:“來來來,你最愛吃的。”

他遞來一根勺子,周戀看著床上桌子上的焦糖蛋羹,噴香的牛奶混合著綿密的焦糖味道升騰在病房。

可周戀一點食欲都沒有,但想到念逅交代的任務,她想至少也應該嘗一嘗。

她接過勺子,岳星明像個孩子般傻笑,瞧著自己。

周戀吹吹滾燙的蛋羹,然後仿佛口中,劇烈的生理反應讓她吐了出來。

明明是曾經最愛的甜品,為什麽現在卻覺得一點味道也沒有。

岳星明擔憂地順著她的背,安慰道:“沒關系沒關系,肯定是我做的不好吃。你想吃什麽?要不我們像以前一樣,瞞著一一偷偷點宵夜。”

周戀倔強地搖頭,“不用麻煩了。”

“誒,你不麻煩我還能麻煩誰呀?”岳星明滄桑的面龐上也溫柔似水起來。

周戀望向他,本該年輕的臉上,竟然也起了很多細紋,胡子邋遢,亂糟糟的頭發裏也有了白絲。

這一刻,她好像好像要同以前一樣,輕撫他的臉龐,告訴他沒刮胡子就休想進門。

可現在的她,怎麽配擁有這樣明媚的他呢。

“岳星明,”周戀埋著頭,一口一口舀著碗裏的焦糖蛋羹,“我們離婚吧。”

“誒,這麽又說這種話,”岳星明故意皺起眉,“我們不是說好了,要白頭到老嗎?我可告你始亂終棄啊,下次不許再說這種話了。”

“我太麻煩你了。”周戀繼續悶頭吃著,即使味同嚼蠟。

“冬至,你生病了,等你病好了就不會覺得麻煩我了。”

看著岳星明燦爛的笑,周戀止不住地心疼。

她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講過讓她崩潰的那件事,即使是岳星明。

因為她害怕,岳星明覺得她是個麻煩的女人。

日子日覆一日地過著,周戀每天都按時吃飯,挑出裏面沒有那麽難吃的東西,完成念逅的作業。

透析的日子很難,周戀的頭發掉了一把又一把。

岳星明特意給她買了很多頂不同顏色的假發,說是膩了可以交替著帶。

在醫院的這段日子,在藥物的作用下她睡得很香,但有時也會睡不著。

岳星明都會推把輪椅,帶自己去住院部的小花園裏欣賞欣賞月光。

比起圓月,現在的周戀好像更喜歡殘月。

天氣越來越冷,周戀摘掉了假發,帶上了帽子。

她坐在輪椅上,手裏揣著個熱水袋。

今夜月色朦朧,月亮上的黑影重重疊疊。

岳星明在耳邊念叨著他那些陳詞濫調的過時笑話。

周戀又想起了那段窒息的經歷。

一年前,剛剛經歷了父母接連離世的周戀,行屍走肉般繼續上班。

大企業就像一個精致的牢籠,沒有人在乎底層打工人的心情。

或許是因為她的能力,周戀的上司竟以提拔的名義讓她去喝酒。

還沒從悲痛中緩過來的周戀,直接拒絕了他。

可就是這次拒絕後,上司搖身一變,套了個人皮趾高氣昂地指使周戀做這做那。

巨大的工作量壓得她喘不過氣,不得已之下周戀向他委婉表示自己的困難。

但他就像是聾了一般,不僅沒有聽見反而還將全組幾乎九成的工作都堆給了周戀一個人,並且不允許別人幫忙。

周戀身子一下子垮了,她只能請年假。

但生病回來後,周戀的組員竟抱怨起她來,跟上司抱怨因為周戀的原因導致自己的工作量驟然增加。

周而覆始,惡性循環。

漸漸地,周戀也接受了自己是一個麻煩的事實。

也許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個麻煩,結婚後從沒進過廚房的周戀,第一次系上了圍裙。

但差一點就將竈臺燒沒了。

那也是她第一次見到岳星明發脾氣。

果然她就是個大麻煩。

或許麻煩就不該活在這個世界上,正好死了就能去找爸媽了,至少他們不會嫌棄自己。

那一天,周戀第一次曠工,趁著岳星明和女兒一一出門,她毫無眷戀地服下了農藥。

“冬至?想啥呢?”岳星明坐在石凳上,認真地看著周戀。

周戀回過神,看著岳星明,幹幹凈凈的臉,頭發也理了。

她忽然破涕而笑,“岳星明,謝謝你沒有放棄我這個麻煩。”

“傻瓜,”岳星明彈了彈她的腦門,“你可是我幸福的負擔,我從來都不覺得你麻煩。”

巨大的疼痛,敲得周戀徹底醒了。

她捂著額頭,她這是感覺到痛了嗎……

笑與淚交織在一起,周戀啜著淚,痛哭流涕。

或許能拯救一個想沈入海底的人,往往都是那麽一瞬間,一句話或者是一件事。

於周戀而言,是岳星明從談戀愛開始就愛敲她的腦門,她從沒想過自己會因為這件事獲得巨大的能量。

而對於念逅而言,是蒲煜均曾經的那句“念逅,加油”,給了她莫大的勇氣去戰勝自己的心魔。

念逅偶爾下班後會去看周戀,她們從某種程度來說很像。

“周戀!”

剛下夜班的念逅走進周戀的病房,看著她吃得異常開心,她也滿足地笑起來。

周戀放下筷子,沖念逅笑道:“念醫生,你又來看我了?”

念逅好奇地往桌子旁一湊,“吃得什麽這麽香啊?”

岳星明端起飯碗,“都是家常菜,念醫生要一起吃嗎?”

閑話一會兒後,念逅笑著離開。

岳星明坐在食欲大增的周戀旁邊,笑得像個傻子。

幸好周戀活下來了。

也許是他三步一叩的誠心感動了上蒼,讓周戀還能留在自己身邊。

不管有關靈觀寺山泉眼的傳說是不是真的,他想他都應該去還個願。

腎內科的人都被周戀的開朗打動著,所有人都以為周戀會活下去。

但命運仿佛再次給她開了個玩笑。

12月初很冷,出門在外的人一說話就能吐出白氣。

往年禾川早已大雪紛飛,但今年的初雪似乎來得格外晚。

農藥的毒性漸漸蠶食著周戀的精氣,她的眼窩漸漸凹陷了下去,看上去像個活死人。

但即使如此,她仍然積極治療,再疼的透析她都忍了下來。

可她也漸漸控制不了自己,精神極度亢奮,身子止不住得顫抖。

周戀清醒的時間也漸漸縮短了。

有天,吳醫生把一張病危通知單交到了岳星明手裏。

無奈的話一遍遍在他心底回蕩:“周戀她或許挺不過12個小時了。你們還有什麽親人,就讓他們來見她最後一面吧。”

岳星明不相信,含著熱淚,“會有奇跡出現的吧?她前兩天不是還好好的嗎?”

吳醫生重重嘆了口氣,“很遺憾,不會有奇跡出現了。珍惜她最後的時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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