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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杏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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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杏雪(下)

2022年9月10日,中秋節,華洋小區。

秦敬域提著幾大包新鮮蔬菜,牽著小孫女的手,嘴裏哼著曲調,往家裏趕。

孫女珠珠一手拿著新鮮的玫瑰花束,一手晃著秦敬域的手臂,問:“爺爺,我們今天中秋姑姑也來嗎?”

秦敬域:“是呀珠珠,你姑姑工作忙好不容易才有空的,你想她了?”

珠珠重重地點頭,“超級想的。每次姑姑一來就有好多沒見過的玩具。”

秦敬域沒好氣地笑笑,捏捏珠珠的小臉蛋,“小勢利眼,盡想著你的玩具。”

兩人一路閑話到了家裏,趙素蘭聽到響動用圍裙角擦擦手上的水,從廚房跑到玄關迎接。

珠珠剛換上拖鞋,蹦跶到趙素蘭身邊,把那束鮮花遞到她面前。

小嘴似抹了蜜一樣,“奶奶,爺爺送你的中秋禮物!”然後又佯裝生氣,“爺爺是壞蛋,買花只送奶奶,我嫉妒得眼都要紅了!”

趙素蘭接過那捧玫瑰,香氣撲面而來。

她被珠珠的話逗得掩嘴傻笑,“我批評爺爺,哪有爺爺把孫女給忘了的事。”從那捧鮮花裏摘下一朵,“給拿去玩吧。”

珠珠興奮地接過,然後蹦蹦跳跳地跑進了她的臥房。

秦敬域看著珠珠那臉得意樣,將蔬菜放到飯桌上,“這小鬼頭,也不知道那些話從哪學的。”

趙素蘭把花放到陽臺的花簇裏,他悄悄走過來,望了眼珠珠臥房的方向,悄咪咪從上衣外套內兜裏掏出一塊西瓜糖。

他笑著,“你最愛的西瓜糖,趁珠珠不在快吃。”

趙素蘭拆開包裝,含住西瓜糖,看著秦敬域忽地笑道:“你都做爺爺了還這麽幼稚。”

秦敬域扶了扶鼻尖的鏡框,“那你都做奶奶了,還這麽縱容我的幼稚。”

忽然珠珠從臥房蹦出來,見著兩人在陽臺鬼鬼祟祟,撅起小嘴,“爺爺奶奶,你們是不是又背著珠珠在吃什麽好東西了!”

兩人相視一笑,秦敬域走過去哄珠珠,趙素蘭拿走飯廳的素菜走進廚房,繼續她制作中午的大餐。

她掀開砂鍋鍋蓋,看著鍋裏咕咕冒泡的魚湯,皺眉思忖。

到底加鹽了嗎?最近這記性越來越差了,到底是老了。

她拿起湯勺舀了勺,吹吹滾燙的煙,淺淺嘗了一口,嘆了口氣,“真是老了,真沒放鹽。”

秦敬域這時走進來,從門後拿下圍裙系在身上,“你去陪珠珠吧,你太累了。”

趙素蘭轉過身,微微皺起眉頭,空耳道:“太潤是什麽?”

秦敬域湊近,聲音放大,“太累。”

“貴?什麽貴呀?你買的蔬菜貴?”趙素蘭打開案板上的塑料口袋,翻看價格標簽,嘀咕道:“不貴呀。”

秦敬域繼續耐心地,似被她逗笑,“我說太累。”

趙素蘭突然拍了拍手笑開花,“太累!”

而後自責起來,“我咋現在還聽不懂你說話了。”

秦敬域安慰道:“我口齒不清,你快去陪珠珠吧,剩下的我來。”

趙素蘭開懷笑著,解開圍裙,“好好好,我去陪小機靈鬼。”

在沙發上還沒坐多久,珠珠突然坐直身體環看四周,一個勁地擠擠鼻頭嗅味道:“奶奶什麽味道啊?”

趙素蘭忽然警覺起來,“壞了,好像是什麽著了?珠珠快去找找是什麽。”

珠珠跳下沙發,立馬進入地毯性搜索。

慌亂間秦敬域拿了塊百潔布從廚房走出來,拉住趙素蘭的手,焦急地,“好像著火了,快逃。珠珠呢?”

他看向珠珠的那刻,珠珠也正巧打開了著火的房間,火光忽然竄出來。

千鈞一發之際,趙素蘭上前拉開珠珠將她抱在懷裏。

當秦敬域反應過來時,房間內火勢越來越大,幸好手中的百潔布濕噠噠的,他用它捂住口鼻趴向趙素蘭。

珠珠在她懷裏痛哭,發出刺耳的尖叫,“奶奶,奶奶你醒醒啊。”

看著秦敬域爬過來,她啜泣,“爺爺,奶奶暈了。怎麽辦啊爺爺,我們會被燒死嗎。”

秦敬域摸了摸她的小腦袋安慰,將百潔布分成兩塊,“不會的,爺爺會保護你和奶奶的。”

珠珠聽話地將帕子搭在口鼻處,秦敬域抱住趙素蘭。

大火將大門堵住,他們根本就出不去,秦敬域只能帶著她們走進火勢還沒有蔓延的那間小庫房。

他將剩下一半的百潔布搭在趙素蘭口鼻,珠珠見狀竟懂事地把自己的帕子遞給秦敬域,“爺爺給你。”

他抱著珠珠,“珠珠用,爺爺頂得住。”

珠珠帶著哭腔,“爺爺,我們會死嗎?”

秦敬域:“不會,消防員叔叔會來救我們的。”

珠珠:“我不能幹等在這,爺爺你在這等著,我動作快聲音大我去陽臺喊小區的叔叔阿姨救我們。”

話罷,珠珠飛快地爬出庫房,任秦敬域怎麽叫喚,都不回頭。

看著懷裏昏睡著的趙素蘭,他不敢出去找珠珠。

很快濃重的黑煙竄了進來,秦敬域嗆得咳嗽了好幾聲,鏡框被熏得黝黑。

趙素蘭還是沒有醒。

突然,嗞嗞咋響的火光聲中傳來呼喊,秦敬域敲打墻壁制造出噪音。

見到消防員的那一瞬間,他懸著的心終於落地。

接過消防員的面罩,他想也沒想便給趙素蘭戴上。

下樓的那刻,也許是體力不支,他重重摔在地上。

怒斥著讓消防員先救趙素蘭,他沿著樓梯往下爬,終於是到了一樓,恍惚中他好像看見了趙素蘭被擡了救護車。

力氣漸漸耗盡,他再也爬不動了,即將閉眼的那刻,他從上衣內兜裏掏出一塊金色的懷表。

也不知道是被熏得黢黑的鏡片遮擋住了他的視線,還是因為眼皮越來越睜不開,他的視線模模糊糊的。

他用帕子將鏡片擦得鋥亮,打開懷表,一張結婚照鑲嵌在裏面。

秦敬域瞧了瞧,滿足地笑起來。

忽然他想起在自己的婚禮上,曾對趙素蘭發過誓,說此生會護她周全。

這一生的最後時刻,他也沒有食言。

後來,他本以為自己死在了那場大火裏,睜眼的那刻趙素蘭就在病床旁。

嘴裏的管子讓他難受地幹嘔,監護儀上的心率報警提示。

趙素蘭語無倫次地哽咽道:“你終於醒了。”

他說不出話,只有手勉強還能顫顫巍巍動動。他為她擦掉眼淚,眉眼彎彎,似在說:“別哭,你看我不是還好好的嗎?”

秦敬域感覺自己越來越累,世界天旋地轉。

他讓趙素蘭拿來紙筆,顫抖地寫下一封感謝信,“謝謝你們救了我妻……”

字還沒有寫完,他便覺累得擡不起手。

倏然,耳邊傳來監護儀響徹天際的報警聲,還有趙素蘭的挽留慟哭。

再後來,應該是第二年的中秋節晚上吧。

他最後一次醒來,是在趙素蘭的夢裏。

夢裏的她穿著他倆初次見面的碎花裙,綁著麻花辮,唇角的口紅是她最喜歡的顏色。

很美,但她好像瘦了。

她緩緩向自己跑來,奔跑中她變成了50歲,變成了30歲,最後變成了20歲,這是他們初識的那年。

她終於來到自己面前,像年輕時那樣捧起自己的臉,忽地笑道:“你個壞蛋,這麽久了才肯給我托夢。”

***

2023年9月30日。

念逅楞在養老院大堂,身後的曹奶奶叫醒她。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彎彎唇角,裝作開心。

這一整天,她都在恍惚中度過。

直到杜佳佳打來電話催自己打游戲,她迷迷糊糊地上號。

只聽耳機那頭,杜佳佳操著一口滄桑老大叔的聲線,“念念你別傷感了。打打游戲換換心情。”

什麽時候才能聽到這聲音時不笑出聲。

念逅像是被戳中了笑點,“佳佳,你能不能換個聲線。明明變聲器有那麽多男人的聲線。開朗大學生,深情男總裁,你怎麽偏偏非要選這個。”

杜佳佳:“你不懂,我當然要選一個反差大的,才不會被認出來。”

念逅笑著調侃:“你有沒有想過,你這聲線要是被認出來了,你會不會掉粉?”

杜佳佳:“我都換成滄桑老大叔了,還能被認出來,那我真的respect!”她頓了頓,“哦對了,咕嚕說他朋友也要來,咱們四排。還是老樣子,不許叫我本名,被發現就完蛋了。”

念逅認真地,“放心吧佳佳,應該是熱心市民。”

杜佳佳的游戲ID叫熱心市民,念逅也摸不著頭腦她為啥要取個這名字。

沒一會兒,咕嚕飯醉上線,並拉來一個人。

游戲大廳界面,他穿著粉色兔子衣服,看樣子有些騷氣。

他沒開麥,或者說他是被杜佳佳的聲線嚇得閉了麥。

畢竟任誰都會被杜佳佳一嘴滄桑老大叔的熱情嚇到,人家沒嚇得跑路都算給面子了,她表示理解。

她也沒多在意。

直到進入游戲準備界面,看了眼隊伍裏的游戲ID。

1號:熱心市民。

2號:我愛吃花椒。

3號:咕嚕飯醉。

4號:yujun。

她腦子打出一連串問號,4號這是??

忽然間想起,某人實名制上網替自己和黑子對罵。

並且他的微信名和微信號都是yujun,甚至郵箱直接安排上了大名蒲煜均。

但念逅從沒想過,蒲煜均的實名制上網居然延續到了游戲ID名裏

她分明記得,以前跟他打游戲時,他的ID也沒這麽離譜啊。

他這是在幹嘛?

生怕互聯網無人認識他?

還是說……生怕她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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