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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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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婚人

2009年9月榆南四中正值開學。

初秋的季節不涼,反而蟬鳴深長。

公告欄處擠了老多人,念逅只能在人群外左站站右逛逛,想找個空隙鉆進去。

公告板上貼的是這次新入校的高一生分班情況。憋了一個暑假,念逅很想知道自己到底在哪個班,有哪些認識的初中同學和自己考到一個學校,分到一個班。

可是等啊等,念逅在人群外打了一個又一個哈欠,終於人漸漸散了。

她趕緊上前,一個個班級尋找自己的名字。

走到五班名單前,念逅從上往下看,瞧得正起勁呢,一個背著雙肩包的男生不小心撞到自己。

念逅稍稍撇頭,看見扶著書包肩帶的他站到自己身旁,身子微傾,靠近公告板。

陽光將他側臉的輪廓描摹得異常柔和,瞳眸深邃,臉頰上的創口貼卻紮眼。念逅隨著他的視線望去,名單上的第一,蒲煜均。

蒲煜均好似沒看見念逅這個人般,轉身就往教學樓趕。念逅快速掃視了一遍名單,找到自己的名字。

她小跑著趕上,喘著氣,“剛剛看你好像也是五班的?你說我們這算不算,很巧。”

蒲煜均沒理自己。

但念逅還是跟在他身後,熱絡地,“我叫念逅,也是五班的。”

見他還是不講話,念逅想著是新同學,應該還是要熱情一點,萬一他只是有些內向呢。

念逅努力找著話題,盡量不讓自己的話落在地上沒人接。

幾個話題後,蒲煜均停下腳步,指著教學樓門前那棵高大榆樹的枝幹,淡漠地開口:“你看那是什麽?”

念逅看向樹枝,上面站在一只小麻雀,嘰嘰喳喳地咂嘴,她笑著應道:“麻雀!”

蒲煜均放下手,望向自己,眼眸垂下後又擡起,冷冷地,“沒有人跟你說過,你和它很像嗎?”

念逅楞了半秒,回過神看見早已走遠的蒲煜均,氣得直跺腳。

這算指桑罵槐嗎?

說她像麻雀,不就是覺得自己吵到他耳朵了嘛,要不要那麽裝。

她碎碎念地走向教學樓,忽然有人拍了拍自己,念逅回頭。

看見一個皮膚清透,琥珀色的眸子在陽光下閃著亮,嘴角扯出隱隱作現的酒窩,輕快的語調跳出來,“同學,你也是五班的嗎?我叫杜佳佳,跟你一個班!”

念逅被蒲煜均弄糟的壞心情,立刻煙消雲散。

這是念逅與蒲煜均的初見,非常不快。

但這也是她和杜佳佳的初見,十分愉悅。

2023年6月。

葉欣訂婚晚宴開場前。

念逅站在迎賓處,端著墊了紅布的盤子,上面放著很多喜糖。

蒲煜均站在自己旁邊,來一個親朋好友便從自己手中的盤子裏拿出顆糖。

兩人除了那句“訂婚宴在進門左手邊”外,彼此再沒話。

沈默像無底洞,但念逅似乎不想爬出來。

過了很久,直到宴席上的人都快坐滿了,蒲煜均才開口:“我明天就回禾川了。”

話罷,念逅端盤子的手緊了緊。他這是在提醒自己,今中午隨口一說的場面話他當真了嗎?

他這高慢的口氣,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念逅欠了他一頓飯沒還呢。

念逅又想起和他初見的場景,硬擠出一個笑,仰頭看他,“快七年不見,蒲先生怎麽學會四處留情了?你就不怕你女朋友知道後生氣嗎?”

蒲煜均頷首對上自己的眼睛,仿佛在很刻意地解釋,“我沒有。”

念逅更生氣了,那些記憶裏蒲煜均曾經得理不饒人的回憶湧入心頭,她極力壓抑著自己的怒氣,扯了扯嘴角,“蒲先生名花有主,卻還要請我這個舊人吃飯,這難道不是四處留情?”

蒲煜均徹底啞了聲。

念逅自嘲搖頭,“我連舊人都不算。”

是啊,都沒在一起過,她又怎麽能算是他的舊人,充其量只是個,追求者。

兩人無聲對望,念逅撇頭掩飾著悲傷。即便如此,她還是能感受到蒲煜均灼熱的目光,正直白地投向自己。

“葉欣的訂婚宴是在這吧?”

一個燙著卷發的中年婦女朝自己走來,這一刻念逅仿佛看到了曙光。

她笑著回:“是的阿姨,這是葉欣的訂婚宴,我是葉欣的朋友。”

卷發女人瞄了眼旁邊的蒲煜均,又看向念逅,和善一笑,攀談道:“我剛剛看還以為你們是新人呢,還在想我不過就一年沒見葉欣,樣貌也不會變化這麽大。”

新人……怎麽這都能認錯。

念逅笑笑緩解尷尬,故意往旁邊一邁拉開和蒲煜均之間的距離,以此劃清界限。

“阿姨,你這誤會也太大了。訂婚宴在進門左手邊。”

說罷,念逅等著蒲煜均拿糖,可是見還沒動靜,她擡頭撞向他的視線,明晃晃地。

他怎麽還在看自己。

念逅假意咳嗽一聲,蒲煜均溫和地淺淺一笑,拿著盤子裏的糖遞給卷發女人,“謝謝。”

他說什麽謝謝?

念逅話沒過腦,竟開口問:“你幹嘛說謝謝?”

蒲煜均玩味一笑,無框眼鏡反著光,念逅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聽他說:“謝謝她,來參加訂婚宴。”

他好似有些意猶未盡,添了句,“念小姐什麽時候,這麽咬文嚼字了。”

果然寧願相信太陽從西邊出來,也不要相信蒲煜均的嘴沒有懟人的一天。

念逅強顏歡笑,“學某人的。”

***

忙活一晚上,晚宴終於走到了尾聲,葉欣和沈黎川簽完訂婚書後,便是兩位新人和親朋的合影時間。

雇的攝像師一個一個喊,親朋好友拍完了,“新人的證婚人呢?”

念逅本開心地上前,但看著蒲煜均自然站到沈黎川身後的臺子上,她心裏萬分不情願。

罷了罷了,反正他馬上就要回禾川了,以後也不會再見,忍忍就過去了。

念逅走到蒲煜均身旁,兩人仿佛隔了條銀河。攝影師示意再站近一點,念逅十分不情願地挪了挪。

她對著鏡頭擠出一個笑容,這麽美好的時刻,她可不想耷拉個臉。

閃光燈一閃,念逅悄聲跟葉欣道別。她可不想等會兒走慢了,又跟蒲煜均偶遇了。

可事與願違,念逅出萬源酒店門的時候,便被叫住。

“這麽晚了,我送你回去吧?”蒲煜均小跑著來到自己面前。

念逅靈機一動,假裝不巧,“我剛剛打上車了,還有……”她掏出手機用最快的速度打車,司機秒接單的那刻,她松了口氣,“三分鐘。”

蒲煜均手揣進西裝褲兜,頷首若有所思。

沈默再度襲來,念逅直直盯著手機屏幕,時不時刷新汽車的動向。

終於汽車如約而至。念逅揮揮手笑得燦爛,終於不會再見了。

“念逅!”

他又有什麽幺蛾子。

下了幾節臺階的她回頭,仰頭看著他。

只見蒲煜均的喉結微微上下浮動,他低啞的聲音在夜色浮沈,“我剛剛想說的沒有,是沒女朋友。”

六月的晚風帶著絲絲涼意,吹掉念逅的發圈,也吹散她的長發。

月色朦朧,路燈昏黃,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

司機的喇叭聲將念逅從這樣的氛圍裏拉了出來,她立刻清醒,撿起地上的發圈,說了聲再見便上了車。

念逅坐在車裏,摩挲著發圈,她混亂的思緒如潮翻滾。

心中的理智小人跳出來掐滅燃起的火苗,“念逅,他拒絕了你,你難道還想重蹈覆轍嗎?七年過去了,時光早就沖淡了一切。”

不想了,念逅清醒地坐直,捆好散落的長發,掏出手機看消息。

點開微信,杜佳佳的頭像上竟多了個數字為11的紅點。

出什麽事了?念逅急忙點開。

杜佳佳隔一段時間就發一條消息,問自己訂婚宴結束了嗎,結束就回個電話。

電話被秒接,那頭傳來關切的話:“念念,你訂婚宴結束了吧?你快去看熱搜。”

念逅擔憂地問:“出什麽事了嗎?”

“電話裏不方便說,你先看熱搜,但千萬別點開評論。”

念逅掛斷電話,本以為熱搜上掛著的是杜佳佳,卻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能上頭版頭條。

#某醫院精神科醫生罔顧人命#

這樣的詞條被推到了前十,熱度不低,甚至比第一還高不少,念逅能猜到可能杜佳佳暗中替自己降熱度了。

詞條點進去,之前杜佳佳發給自己的那條視頻赫然出現在第一頁,念逅無意中點開評論區,烏煙瘴氣。

高讚都是在抨擊自己沒有醫德,不配做一名醫生。

淚水不動聲色地砸到屏幕上,念逅開了窗,風灌進來,她想要用此麻痹自己。

杜佳佳發來微信:念念,你放心我一定會把這件事抹平,那些評論你千萬別看。今晚泡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明早上就什麽事都沒了。

念逅行死走肉般回到出租屋,洗了把冷水臉,回到臥房癱進床榻,一側身看見自己書桌上擺滿了如同板磚一樣的專業書。

書被翻了很多遍,泛黃卷了邊,但還是看得出主人很愛惜。

念逅蒙住被子,這一瞬間,淚決堤。

黑夜漫長,天微微亮了起來。念逅不記得昨晚睡著了沒有,她只記得自己一直刷那詞條,評論裏每一條惡毒的評論她都沒忍住,看完了。

早晨七點半,念逅來到科室,醫生辦公室裏關著燈,她打開。

住院部早上八點交班,但念逅總是習慣上白班的時候來很早。

她打開電腦,慣例查看自己管床的每一位病人的護理、會診記錄,檢查結果和醫囑。

手機鈴響起,念逅接通了按理還沒有上班的醫務科的電話,她被叫到了醫院行政辦。

推開門的一瞬間,念逅第一時間註意到了坐在前排的許雲。

領導很多,其中不乏只有在開全院職工會時才能見到的院長。

而許雲就坐在副院長身邊,趾高氣昂地蔑視著念逅。許雲身邊還有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梳著大背頭看上去很是老成,想必這應該就是許雲請的律師吧。

念逅心如死灰地入座,其實這麽大陣仗,她大概能猜出來,自己將要面對什麽。

律師一條條地詢問念逅當時是怎樣的場景,她扣著手努力保持理智,盡量語意清楚。

期間許雲沒有說一句話。

痛苦的一個小時後,醫務科主任站起身,準備宣布了對自己的處理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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