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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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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來

大江東去,浪濤奔流。靜謐長夜難聞風聲,旌旗無精打采地耷拉著,一如因兵力懸殊而萎靡不振的士氣。

皓月當空,葦草細響,鄭橑雲想起自己上次被謝昭陽誣陷隨地大小便,更加不想在這片草地裏蹲著。

她拍拍蹲麻了的腿想站起來,李乘風反手拉住她,搬出耐心循循善誘:“別急,別急。東風就要來了。”

“我又不是在等東風,我是想走了。你叫我們來到底是想幹什麽?”寶貴的午休時間就這麽虛度,鄭橑雲的語氣不免帶了絲兇悍,“我不伺候了,我要下線。”

“別,你要是覺得無聊,我可以給你講點好玩的放松心情。”李乘風自來熟,一手摟住鄭橑雲的手臂,一手指著自己問,“你難道不覺得,我和諸葛亮很像嗎?”

“像,”鄭橑雲咬牙切齒,“像個鬼。”

“那是你還不了解我,我就覺得我和他很像。”李乘風沾沾自喜,滿臉得意,“你們都還在上學,就應該知道點歷史。我問你啊,諸葛亮最巧的計謀是哪個?”

鄭橑雲呃一聲:“空城計?”

李乘風搖頭。

唐霖跟著說:“罵王朗?”

李乘風笑著搖頭。

安鵬舉想了想,說:“草船借——”

“草船借箭!”李乘風飛快大聲打斷她還沒來得及說完的話,故作可惜地搖頭,“你們就沒答到點子上。”

安鵬舉當即卷起袖管上前掐死她,唐霖慌忙把她擱在膝頭的鍵盤抽走了,李乘風才幸免於難。

游戲裏,李乘風全然沒意識到自己游走在生死邊緣,還是張著那個嘴巴什麽都往外講:“我覺得諸葛亮這一生,草船借箭這招最妙,最值得稱道。幾艘小破船,就能騙曹操十萬支箭,你們知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

誰都累得不想說話,朔星偏就不讓李乘風安靜下來,捧場道:“他是怎麽想的?他是怎麽想的啊?”

俗話說得好,不怕隊友是弱智,就怕隊友全是弱智。朔星和李乘風可謂是雙劍合璧,一個甩餌一個咬鉤,組成當之無愧的不看氣氛非要說話永動機,李乘風十分受用,大聲說:“依我看,諸葛亮當時就是不想活了。”

經過短短半小時的同行,眾人對李乘風的容忍度已經擡到了另一個級別,她能說出什麽都不稀奇。

見眾人不表態,李乘風絲毫不氣餒,選擇與觀眾互動增進感情。她拉住四人中比較好說話的唐霖,期待地問:“帶著幾個人就往曹操的大營沖,不是不想活了是什麽?唐霖小友,你覺得我說得對不對?”

“我不知道,”唐霖壓根不上她的當,冷漠地抽回手望向別處,“就你今天做的那些破事夠你死好幾百遍,你想挨罵別帶上我。”

“什麽挨罵,我說的是我的個人推斷,不想信可以不信。”這人不識好歹,李乘風賭氣地推她一下,“想死是常態,想活是變態。你們誰是真心想活的?你想想,要是曹軍用了火油,綁滿茅草的船肯定要被燒著了。”

“原來他本來就是想死!”李乘風越說越激動,用力一拍朔星道,“東吳不信他,蜀漢也救不了他,四面楚歌,人家多無助啊?既然這樣,那還不如假意借箭,搞不好還有生還可能,再不濟不就是一個死嘛。”

面對這種局面,唐霖低頭摳手假裝自己不存在,扭頭一看,安鵬舉已經卸下耳機翻漫畫書了。

鄭橑雲和謝明月沈默不語,勸也不是罵也不是。

“我真是太欣賞他了,我也好想死啊。”李乘風吸吸鼻子,擡手抹眼淚,“你們知道我活得有多痛苦嗎?我每天晚上五點鐘不能睡覺,天天看星星看月亮,我眼睛都要瞎了,我一點都不想看啊。每天都是報告課業報告課業,不是看星星就是寫作業,微生汴個神經病,查重率必須低於百分之三?篩面粉啊篩這麽細?”

“枕棋氏實在是不要臉哪,要麽就是像朔星這樣大白癡要麽就是微生汴那種笑面虎,我根本聽不懂法衡在說什麽,泯芳沒救了我還有救呢,姬箙周錦天天就知道學習進取直掛雲帆,你們都不用休息的嗎?”李乘風用力錘地面,“知不知道你們的努力襯得我很懶啊!我只是沒你們那麽熱衷學業有什麽錯啊!”

朔星束手無策,一時不知道她在罵誰。

照她這麽嚎下去大家非得被她震聾不可,謝明月和鄭橑雲不好意思打斷她,唐霖只得接下這個爛攤子,關切道:“沒關系,乘風師姐,我能理解你……”

“你能理解我嗎?那你把我殺了吧。”李乘風抓住唐霖,當即就拽著她的袖子撲通一聲跪下了,“我真不想活了,我也想草船借箭,我也想死!我上輩子是血洗了枕棋氏這輩子才被她們折磨……再留在枕棋氏裏我恐怕要控制不住自己再把枕棋氏血洗一遍了!”

唐霖也不知道她怎麽在游戲裏跪下去的,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麽攙起她。安鵬舉秉性助人為樂,戴上耳機提議:“乘風師姐,要不我現在就把你殺了吧。”

“隔著網線呢,你怎麽殺我……”李乘風一句話沒說完,安鵬舉的游戲角色提起刀就往她腦袋上砍,李乘風無力倒地,看著象征性掉了一絲的血條,閉目流淚道,“小安我謝謝你,裝備太好了打不死我對你不起。”

謝明月熱心地說:“我們也可以幫忙的。”

鄭橑雲點頭,拿著刀就要追隨安鵬舉。李乘風倏地坐起來,目光如炬看向眾人:“你們感覺到沒?”

唐霖還是沒懂她的意思,問:“感覺到什麽?”

“是東風!”李乘風站起來,大聲說,“東風來了!”

李乘風喜不自勝,亢奮地對著天空揮手,任由這陣來得無憑無據的疾風帶起自己袖擺。葦草被吹得紛紛向一邊倒去,江上的戰況也是如此。東風乍起,北方的艦船被引火點燃,連綿於水面的焰光照徹夜空。

廝殺聲被風送入耳中,李乘風隔岸凝望長波烈火,鼓掌笑道:“撕得好,再撕響些!”她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聊,轉頭又說,“這兒沒什麽好看的了,咱們走吧。”

安鵬舉看一眼時間,說:“我們都沒空陪你亂晃,還有半個小時午休就結束了,我還有作業沒寫呢。”

“再陪我去最後一個地方,然後大家就各回各家散就散了。”李乘風又撲上來攬住她,對一旁認真觀戰的朔星道,“把你的大象弄出來,咱們又要上路啦。”

朔星誒一聲,眾人又隨李乘風指的方向走。這回她像是玩得累了,就沒再騎她那破電驢,跟著眾人坐在象上。李乘風自得其樂地嚼草葉,哼歌看風景,完全無視已經對她徹底不耐煩的謝明月一幹人。

微風吹起她的頭發,東方即白,鳥雀鳴啼。朔星駕駛巨象一步一個腳印,在劉備擺攤的那座城停下。

李乘風先跳到地上,說:“各位小友,咱們這游戲裏的時間是過了一天了。世間萬物,只講究一個周而覆始,我們再掀一次劉備的草鞋攤,也算有始有終。”

謝明月道:“你跟劉備有仇啊?又對他下手?”

李乘風模棱兩可地搖搖頭,唐霖記起自己想到卻一直沒說的疑慮,問:“乘風師姐,昨晚劉備聯盟東吳,在赤壁大敗曹軍。他現在就算不是在慶功宴會上就是在家補覺,怎麽可能大清早的跑來這裏賣草鞋?”

“說得不錯。”李乘風打個響指,悠哉游哉地領著眾人穿過街巷,停在橋前。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劉備果然一身布衣,揣著兩手在橋上擺攤賣鞋。

李乘風走過去:“你這鞋多少錢一雙哪?”

劉備和氣笑道:“你好你好,兩塊錢一雙。”

面對著和昨天一樣的人,說出了和昨天一樣的臺詞。李乘風還是沒買鞋,草鞋不加攻防,買了對她沒什麽用處。她走到夥伴身邊:“發現沒?他不記得我。”

眾人面面相覷,這樣名不見經傳的小游戲不可能預測到每個變化並做出相應的改變,這能說明什麽?

“就算今天我掀了劉備的草鞋攤,他該當昭烈帝還是當昭烈帝。現在去洛陽,董卓也還是站在城樓上魚肉百姓,要是我們再殺他一次,皇帝也還是會捧出玉璽要讓位。”李乘風說得淡然,“搶走阿鬥,他也還是後主。沒人擺陣,赤壁的東風也還是會來。這個世界是早就編定的,微小的反抗無法改變既定的局勢。”

謝明月覺得無聊,說:“是啊,這就只是個游戲。游戲角色死了還能再刷新,在現實中就是人死不能覆生了。”

“你說得也沒錯。只是你們兩位——”李乘風將目光轉向唐霖和安鵬舉,“對於枕棋氏來說,你們的朋友周錦是消耗品,是死掉之後還會再刷新的游戲角色。”

“周錦小友今年已經滿十七了。”一直保持沈默的朔星忽然開口,她說,“轉世永遠無法擁有超出本體的壽命,這是枕棋氏密鑰上寫定了的。所以,無論是覆活秘術還是觀星演算,救不回來的人一定救不回來。”

安鵬舉看向唐霖,唐霖卻是茫然的表情這下李乘風也明白了——唐霖還以為之前自己參與餘燕子和周錦的演算小隊只是為了幫助羅城和白菟破除設定,至於餘燕子和周錦暗地裏的打算,她並不知曉。

李乘風笑道:“唐霖小友,你被她們利用了。周錦遠不像你平日所見的那樣簡單,微生汴曾給她和姬箙小友同卦蔔過一筮,兩人的讖言合起來是一句俗話。”

“怒如火,不遏則燎原;欲如水,不遏則滔天*。雖說她們兩平日所行跟讖語完全不搭邊,”李乘風頓了頓,撲到安鵬舉面前恐嚇道,“但知人知面不知心,這二人,尤其是周錦,一個沒看住就會給枕棋氏帶來難以估量的動蕩。”

安鵬舉後退一步,卻還是被她抓住了。李乘風換下剛才那副不倫不類的表情,嚴肅地說:“她邀請你們到無名山做客,百分之百是在算計。你們還是別來了。”

安鵬舉恨不得把她踢出十米開外,用力把她推開後,問:“大師跟你說過要請我們去無名山?”

“她既然是算計,又怎麽可能和我說。這是我自己算出來的。”李乘風得意地仰頭望天,自誇道,“我也是很厲害的,只是沒有旁人表現得那麽愛學習罷了。”

“該說的都說了,你們究竟來是不來?”李乘風轉頭看向唐霖,意氣風發地笑道,“我早就算出了你們的答覆,但要是你們能證明我算錯了,我也不會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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