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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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原來下周要去參觀的機械廠是孫允康所在的工廠？
慕柔心下不太願意去了，可徐廠長發了話，她又沒有很好的借口拒絕，回到家時，一副懨懨的神情。
她想把這件事和母親萬照紅討論一下時，發覺家裏沒人，萬照紅不在。
一般這個時候萬照紅都是在家準備晚餐，怎麽這個點人不見了？
每次萬照紅下班時間不在家，幾乎都是出了其他事情，慕柔的心頓時揪起來，不會小酒廠那邊又發生什麽事情了吧？
一個小酒廠，真是問題不斷，來了一波又一波，沒完沒了。
這次卻不是酒廠那邊出事，隔壁鄰居瞧見慕柔獨自一人，好心告訴她：“你媽媽剛才火急火燎往你英秀姑姑家裏去了，她讓我等你回來告訴你一聲。”
英秀姑姑？她家裏又出了什麽事？
慕柔懷著滿肚子疑問往慕英秀家裏趕去。
還沒走近，便遠遠瞧見龔文賦坐在門檻上悶頭抽煙。
龔文賦是個文化人，不沾煙酒，怎麽這會兒還抽起煙來了？
慕柔直覺沒好事，忍不住伸長脖子往黑乎乎的門洞裏張望。
越走越近，屋子裏也沒傳來哭天喊地的聲音，看樣子問題不是很大。
不過能逼得龔文賦坐在門檻上抽煙，應該也不是什麽小事。
慕柔快步走過去，叫了一聲姑父。
龔文賦此刻顯然沒心情應答，他擡頭看了一眼來人，又悶著腦袋抽煙。
怎麽了這是？
慕柔心裏沒底，邁著大步往屋裏走，還沒看清屋裏的情形，站在門邊的一對母女率先吸引了她全部眼球。
那是一個瘦弱的膚色蒼白的女人，她左邊跟著一位紮了兩條羊角尖的小女孩。
慕柔一直沒看懂這樣的場合，以為這對母女是龔家的親戚，覺得女孩挺可愛，還準備逗一逗人家。
“你叫什麽名字呀？”慕柔往小女孩腦袋上輕輕摸了兩下。
小女孩大概感知到慕柔的善意，一張繃著的臉難得露出笑容，怯怯地說：“我叫大妞。”
這應該是小名吧。
慕柔微微一笑，打算再聊兩句，往屋子裏張望一圈，發覺氣氛有些不對勁。
堂屋沒有其他人，只有老爺子龔默青沈默地坐著，倒是一旁的房間裏傳來悉悉索索的爭論聲音。
慕柔收住逗小孩的心思，朝著小女孩的母親目光致意，才往房間方向去。
等推開房門，她母親萬照紅正站在房間門口，而不遠處的窗戶邊，龔鴻羽耷拉著腦袋沈默站著，他面前是一臉鐵青的慕英秀。
慕柔沒看明白是什麽狀態，小幅度拉了拉萬照紅的衣袖，輕聲問：“媽，怎麽回事？”
萬照紅將房門悄悄掩上，眼神朝外面瞟了瞟，“瞧見了嗎？門口的女人。”
“看到了，怎麽了？”慕柔還沒想明白。
萬照紅似乎也覺得有些難以啟齒，壓低聲音道：“她是鴻羽帶回來的對象。”
“啊？對象？”慕柔有點懵。
等等，可是對方身邊分明還有一個小女孩。
是她想的那樣嗎？
不可能，龔鴻羽才多大啊，這不可能是龔鴻羽的孩子，倒推年齡也根本對不上。
那難道，對方是已婚離異，單親媽媽帶著小孩？
慕柔的猜測沒有錯，慕英秀證實了她的想法，“對，慕柔，你沒看錯，外面那個女人，是鴻羽今天帶回來的對象，她還帶著一個小孩，鴻羽堅持要跟她交往！”
慕英秀說著說著，眼眶忍不住紅了。
她和慕月梅的脾氣不一樣，要是慕月梅遇到這樣的情況，說不定早就舉起掃把將那對母女趕出家門，可她做不出這樣的舉動。
她沒法粗暴地將人家趕出去，但也沒法做好和顏悅色對待人家，只得把龔鴻羽叫到房間裏來訓斥。
可是龔鴻羽乖了一輩子，這件事上怎麽都不肯松口，任由她打她罵，始終沈默著不表態。
整個家就這麽僵持著，要不是萬照紅過來相勸，情況還不知道要變成什麽樣。
乍然聽到這種情況的慕柔也很震驚。
龔鴻羽整天在小酒廠裏工作，是什麽時候結識了這樣一位帶著孩子的單親媽媽？
慕柔想不明白，她上前將龔鴻羽拉到一邊，讓他坐下，好聲好氣地問：“鴻羽，外面那位女士是你對象？”
不同於母親慕英秀硬邦邦的質問，慕柔的詢問顯得平和理性得多，龔鴻羽一向對慕柔親近，他沒吭聲，卻是點了點頭。
慕柔又問：“你能跟我說說，你們是怎麽認識的嗎？”
或許是出於信任，或許是這件事與慕柔也有點關系，龔鴻羽和盤托出：“其實是那次和你一起上街時碰見的。”
慕柔一楞，沒想到這裏面還有她的事，趕緊接著問：“哪次上街？”
她和龔鴻羽一起出去過很多次，不知道龔鴻羽說的是哪一次？
龔鴻羽見她不記得，提醒：“你還記得那雙套袖嗎？”
提到套袖，慕容這下終於記起來。
那次上街，就是她撞見徐嘉川和戚敏月一起逛服裝店的那天。
當時龔鴻羽不知道從哪條岔街上買了一雙絳紫色的套袖，她瞧著質量不錯，也打算去買一雙，後面去岔街上找了找，沒找到賣套袖的攤子，也就作罷。
“我記得，這和套袖有什麽關系嗎？”慕柔追問。
龔鴻羽一五一十地交代：“她就是賣套袖的攤主，那小女孩是她的孩子。”
得，這下都明朗了，原來是那次相遇，後來估計慢慢地就發展出感情。
慕柔怎麽也沒想到，這緣分竟然還與她有點千絲萬縷的關系。
要不是她怕龔鴻羽對女性產生心理陰影，一定要約龔鴻羽去街上逛逛，說不定這兩人壓根不會遇到。
世上的事情有時候就是這麽巧，仿佛命中註定一般。
事已至此，慕柔只能問問龔鴻羽的態度。
“你想好了嗎？真的要和她交往。”
龔鴻羽一向是老實孩子，話不多，但做事很靠譜，他堅定地說：“我想好了，我不僅是要和她交往，我還要和她結婚。”
這句話落到同在房間裏的慕英秀耳中，氣得她直捶椅背，急得眼淚都下來了，“作孽啊！”
萬照紅連忙上前去安慰她，“英秀妹子，你別這樣，咱們都坐下來好好談談。”
“談什麽？還怎麽談？大嫂你都聽到了，鴻羽要和她結婚，你說我怎麽辦？”
慕英秀不是剛硬的性子，她也不如江淑蘭那般勢利，，甚至眼光也比上慕月梅那樣高。
她作為一個母親，對於龔鴻羽的另一半其實是沒什麽要求的。
她不在乎身世，也不在乎人家姑娘的相貌，只要是勤勞善良的女孩，肯跟著龔鴻羽好好過日子，她就心滿意足了。
可她萬萬沒想到，龔鴻羽會領回來一個結過婚還帶著一個小女孩的女人。
不是她思想狹隘，實在她從情感上沒法接受。
龔鴻羽一個讀過書的知識人，相貌也不錯，就這條件，找個踏實姑娘肯定不是難事。
就算要求再高一點，也是有媒人願意說道的。
可是現在他要把一個離婚帶小孩的女人領回來，還打算和人家結婚，這要街坊鄰居怎麽看？
外面那些看熱鬧的，心裏指不定怎麽嘲笑鴻羽呢！
做母親的實在沒法接受自己兒子帶回來這樣一個對象。
站在慕英秀和龔鴻羽這對母子中間，慕柔也覺得有點棘手，她和母親萬照紅對視一眼，暫時想不出什麽勸慰的方法。
這種事情兩邊各有各的理，龔鴻羽看樣子是鐵了心要和對方在一起，慕英秀看樣子也是沒法接受這麽個媳婦，兩人之間沒法調和。
從剛進來的狀況來看，姑父龔文賦心裏應該也不大願意接受，要不然也不會一個人悶著腦袋坐在門檻上抽煙。
唉，這都是些什麽事啊。
慕柔看到龔鴻羽態度堅決，其實也覺得婚姻是兒孫輩自己的事，但她也沒法去勸慕英秀，這事擱任何長輩身上，恐怕都是不好跨過去的坎。
就在慕柔想不通怎麽開導時，龔默青老爺子中氣十足的聲音從外面堂屋傳來：“都出來，躲在房間裏像什麽樣子，還有文賦，你也別坐在外面門檻上了，進屋來。”
老爺子發話了，慕柔扯著龔鴻羽，萬照紅扶著慕英秀，分別往堂屋裏去。
龔文賦也掐滅了手裏的煙，一臉沈重地踏進來。
老爺子龔默青看大家都聚在堂屋，對著龔鴻羽發話：“今天怠慢了人家，你先送人家回去。”
慕柔的眼神這才重新看向站在門口的女人，女人面色始終平靜，她仿佛會料到這樣的場面，備受冷落也沒有將情緒擺在臉上。
聽到老爺子發話，她知道她該離開，牽住小女孩的手準備離開時，還不忘向屋子裏所有人告別。
龔鴻羽送她出門，走了幾步她便讓人停住，“你回去吧，我和大妞自己回去，你不用掛心。”
龔鴻羽不肯，執意要送她。
女人臉色一擺，神情變得堅毅：“我原本不打算和你一起過來，你要堅持我也同意了，現在鬧得你家裏有了矛盾，你還是回去好好處理自己的事。”
她性子並不如表面溫柔，她是外柔內剛的脾氣，龔鴻羽知道勸不過她，停住腳步。
女人領著小女孩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她回過頭溫聲交代：“和父母好好談，不要置氣，不要鬧矛盾。”
龔鴻羽遠遠看著她，眼眶一紅，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嗯。”
老爺子看到龔鴻羽去而覆返，心裏的主意更加堅定，他當著所有人的面表態：“文賦，英秀，鴻羽這孩子從小到大就乖巧，也沒做過什麽出格的事情，我相信他的眼光，這事你們就不要多操心了。”
言下之意，這門親事他認同了。
“爸！”一向老實木訥的龔文賦忍不住出聲表示抗議。
不等他闡述意見，龔默青老爺子瞥他一眼，“怎麽，你有意見？”
“你想想自己當初娶媳婦時候的場景，因為成分問題，那時候好姑娘都瞧不上你，你一把年紀也沒有媒人上門說親，你那時候是個什麽樣的想法？”
“你比別人差嗎？你相貌沒別人好還是學問沒別人好？你樣樣都不比別人差，甚至比一般小夥子的條件更好，可你因為成分問題，大家都不敢和你過日子。人的偏見能壓得你一輩子擡不起頭。”
“後來是英秀不在乎你的成分問題，她看中了你，看中了你這個人，願意跟著你過一輩子，那時候難道別人沒有用異樣的眼光來看待她？但她頂住了壓力，就相中了你這個人，打心眼裏願意和你過一輩子。”
“要是英秀也和別的姑娘一樣對你有偏見，你現在還是一條單身漢呢！你哪來這麽溫馨和諧的家庭？”
這話不止讓龔文賦乖乖閉了嘴，也讓一旁的慕英秀羞得滿面通紅。
當年她的確是不顧旁人的眼光選擇和龔文賦在一起，她當時的舉動和現在龔鴻羽的選擇又何嘗不是異曲同工。
她該理解自己的兒子才是。
見自己兒子和兒媳都沒了話，龔默青對著龔鴻羽道：“那小姑娘至今連個像樣的名字就沒有，我做主給她取個名字，就叫‘書春’吧，都幾歲了還不送去上學，你和她媽媽改天商議一下，把小姑娘送去讀書。”
老爺子這態度很明顯是支持的，龔鴻羽心裏一動，聲音哽咽地“嗯”了一聲。
這事就這樣揭過了。
慕柔和萬照紅從龔鴻羽家裏出來的時候，兩人一邊往回走一邊討論。
“媽，你說老爺子還真有兩下，我都不知道從哪裏開始相勸，沒想到老爺子會把陳年往事提出來，這一提，英秀姑姑和文賦姑父都沒了話。嘖嘖，還是老爺子厲害。”慕柔是真心佩服老爺子這勸說的角度。
萬照紅笑笑，“那是當然，龔老爺子走過的路比你吃過的飯都多，人家一大把年紀，什麽沒經歷過？”
“是啊。”慕柔淡淡附和著，只覺得老爺子心胸格外寬廣。
是因為年齡賦予的淡定與從容嗎？
她現在似乎還沒法做到這份從容，尤其面對徐嘉川。
時間一轉而過，很快到了參觀先進工廠的那天。
參觀工廠定在下午，慕柔將手頭的工作盡量在上午安排妥當，往食堂用過餐之後，她回辦公室收拾收拾資料，打算下午跟著徐嘉川一起去機械廠參觀。
同行的還有幾位技術人員。
王副廠長向來是喜歡到處參觀的，奈何昨晚著了涼，今天一大早來工廠就鬧肚子，這會兒頂不住已經去掛水了，無緣這次參觀。
機械廠的距離並不遠，一行人來到工廠門口時，機械廠廠長早就等在門口，隨行的人員當中，車間主任孫允康赫然在列。
兩方融洽地接觸之後，機械廠廠長領著徐嘉川以及機電廠的一眾人員來到車間參觀高效率的生產環境。
談起車間的生產情況，機械廠廠長臉上止不住得意之情，他知道徐嘉川也是個幹實事的傑出人才，不過和他的機械廠比起來，徐嘉川的機電廠的發展還差了一點。
廠長對自己車間生產的情況格外有信心，他對著徐嘉川侃侃而談自己提高效率的改革方針以及種種措施。
徐嘉川跟在他身邊虛心聽著，時不時點頭附和。
旁邊的孫允康臉上更是驕傲，因為此時參觀的優秀車間，就是他負責的。
一切都是一派祥和的場景。
跟在徐嘉川旁邊的慕柔掏出小本本仔細記載兩位廠長之間的對話。
這次參觀之後，說不定又要向上面遞交一份參觀先進工廠的感想與感悟，報告之中肯定也要對本工廠的不足之處提提意見。
慕柔一邊記載機械廠的優秀之處，一邊在腦海裏回想機電廠有哪些做得不足的地方，提前為之後的感想報告做準備。
她記得很認真，想得也很投入，所以當周圍爆發出一陣巨響的時候，她完全沒有準備。
轟隆的巨響像是天邊一道驚雷，落在地上，從她耳邊炸開。
伴隨著亮破天際的火光在她眼前無限放大。
她聽不見了，也看不見了。
眼前無數驚慌失措的臉一閃而過，最終只剩下一個結實的籠罩著一切的胸膛，將她牢牢圈住。
不知道過了多久，聽力逐漸恢覆。
尖叫聲，哭喊聲，雜亂無章的腳步聲在她耳邊來回穿梭。
她被禁錮在一方小小的空間中，罩在她腦袋上的是一塊結實的胸膛。
她輕輕挪動腦袋，試圖掙紮開。
一股帶著腥味的液體從她臉頰緩緩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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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下周要去參觀的機械廠是孫允康所在的工廠？
慕柔心下不太願意去了，可徐廠長發了話，她又沒有很好的借口拒絕，回到家時，一副懨懨的神情。
她想把這件事和母親萬照紅討論一下時，發覺家裏沒人，萬照紅不在。
一般這個時候萬照紅都是在家準備晚餐，怎麽這個點人不見了？
每次萬照紅下班時間不在家，幾乎都是出了其他事情，慕柔的心頓時揪起來，不會小酒廠那邊又發生什麽事情了吧？
一個小酒廠，真是問題不斷，來了一波又一波，沒完沒了。
這次卻不是酒廠那邊出事，隔壁鄰居瞧見慕柔獨自一人，好心告訴她：“你媽媽剛才火急火燎往你英秀姑姑家裏去了，她讓我等你回來告訴你一聲。”
英秀姑姑？她家裏又出了什麽事？
慕柔懷著滿肚子疑問往慕英秀家裏趕去。
還沒走近，便遠遠瞧見龔文賦坐在門檻上悶頭抽煙。
龔文賦是個文化人，不沾煙酒，怎麽這會兒還抽起煙來了？
慕柔直覺沒好事，忍不住伸長脖子往黑乎乎的門洞裏張望。
越走越近，屋子裏也沒傳來哭天喊地的聲音，看樣子問題不是很大。
不過能逼得龔文賦坐在門檻上抽煙，應該也不是什麽小事。
慕柔快步走過去，叫了一聲姑父。
龔文賦此刻顯然沒心情應答，他擡頭看了一眼來人，又悶著腦袋抽煙。
怎麽了這是？
慕柔心裏沒底，邁著大步往屋裏走，還沒看清屋裏的情形，站在門邊的一對母女率先吸引了她全部眼球。
那是一個瘦弱的膚色蒼白的女人，她左邊跟著一位紮了兩條羊角尖的小女孩。
慕柔一直沒看懂這樣的場合，以為這對母女是龔家的親戚，覺得女孩挺可愛，還準備逗一逗人家。
“你叫什麽名字呀？”慕柔往小女孩腦袋上輕輕摸了兩下。
小女孩大概感知到慕柔的善意，一張繃著的臉難得露出笑容，怯怯地說：“我叫大妞。”
這應該是小名吧。
慕柔微微一笑，打算再聊兩句，往屋子裏張望一圈，發覺氣氛有些不對勁。
堂屋沒有其他人，只有老爺子龔默青沈默地坐著，倒是一旁的房間裏傳來悉悉索索的爭論聲音。
慕柔收住逗小孩的心思，朝著小女孩的母親目光致意，才往房間方向去。
等推開房門，她母親萬照紅正站在房間門口，而不遠處的窗戶邊，龔鴻羽耷拉著腦袋沈默站著，他面前是一臉鐵青的慕英秀。
慕柔沒看明白是什麽狀態，小幅度拉了拉萬照紅的衣袖，輕聲問：“媽，怎麽回事？”
萬照紅將房門悄悄掩上，眼神朝外面瞟了瞟，“瞧見了嗎？門口的女人。”
“看到了，怎麽了？”慕柔還沒想明白。
萬照紅似乎也覺得有些難以啟齒，壓低聲音道：“她是鴻羽帶回來的對象。”
“啊？對象？”慕柔有點懵。
等等，可是對方身邊分明還有一個小女孩。
是她想的那樣嗎？
不可能，龔鴻羽才多大啊，這不可能是龔鴻羽的孩子，倒推年齡也根本對不上。
那難道，對方是已婚離異，單親媽媽帶著小孩？
慕柔的猜測沒有錯，慕英秀證實了她的想法，“對，慕柔，你沒看錯，外面那個女人，是鴻羽今天帶回來的對象，她還帶著一個小孩，鴻羽堅持要跟她交往！”
慕英秀說著說著，眼眶忍不住紅了。
她和慕月梅的脾氣不一樣，要是慕月梅遇到這樣的情況，說不定早就舉起掃把將那對母女趕出家門，可她做不出這樣的舉動。
她沒法粗暴地將人家趕出去，但也沒法做好和顏悅色對待人家，只得把龔鴻羽叫到房間裏來訓斥。
可是龔鴻羽乖了一輩子，這件事上怎麽都不肯松口，任由她打她罵，始終沈默著不表態。
整個家就這麽僵持著，要不是萬照紅過來相勸，情況還不知道要變成什麽樣。
乍然聽到這種情況的慕柔也很震驚。
龔鴻羽整天在小酒廠裏工作，是什麽時候結識了這樣一位帶著孩子的單親媽媽？
慕柔想不明白，她上前將龔鴻羽拉到一邊，讓他坐下，好聲好氣地問：“鴻羽，外面那位女士是你對象？”
不同於母親慕英秀硬邦邦的質問，慕柔的詢問顯得平和理性得多，龔鴻羽一向對慕柔親近，他沒吭聲，卻是點了點頭。
慕柔又問：“你能跟我說說，你們是怎麽認識的嗎？”
或許是出於信任，或許是這件事與慕柔也有點關系，龔鴻羽和盤托出：“其實是那次和你一起上街時碰見的。”
慕柔一楞，沒想到這裏面還有她的事，趕緊接著問：“哪次上街？”
她和龔鴻羽一起出去過很多次，不知道龔鴻羽說的是哪一次？
龔鴻羽見她不記得，提醒：“你還記得那雙套袖嗎？”
提到套袖，慕容這下終於記起來。
那次上街，就是她撞見徐嘉川和戚敏月一起逛服裝店的那天。
當時龔鴻羽不知道從哪條岔街上買了一雙絳紫色的套袖，她瞧著質量不錯，也打算去買一雙，後面去岔街上找了找，沒找到賣套袖的攤子，也就作罷。
“我記得，這和套袖有什麽關系嗎？”慕柔追問。
龔鴻羽一五一十地交代：“她就是賣套袖的攤主，那小女孩是她的孩子。”
得，這下都明朗了，原來是那次相遇，後來估計慢慢地就發展出感情。
慕柔怎麽也沒想到，這緣分竟然還與她有點千絲萬縷的關系。
要不是她怕龔鴻羽對女性產生心理陰影，一定要約龔鴻羽去街上逛逛，說不定這兩人壓根不會遇到。
世上的事情有時候就是這麽巧，仿佛命中註定一般。
事已至此，慕柔只能問問龔鴻羽的態度。
“你想好了嗎？真的要和她交往。”
龔鴻羽一向是老實孩子，話不多，但做事很靠譜，他堅定地說：“我想好了，我不僅是要和她交往，我還要和她結婚。”
這句話落到同在房間裏的慕英秀耳中，氣得她直捶椅背，急得眼淚都下來了，“作孽啊！”
萬照紅連忙上前去安慰她，“英秀妹子，你別這樣，咱們都坐下來好好談談。”
“談什麽？還怎麽談？大嫂你都聽到了，鴻羽要和她結婚，你說我怎麽辦？”
慕英秀不是剛硬的性子，她也不如江淑蘭那般勢利，，甚至眼光也比上慕月梅那樣高。
她作為一個母親，對於龔鴻羽的另一半其實是沒什麽要求的。
她不在乎身世，也不在乎人家姑娘的相貌，只要是勤勞善良的女孩，肯跟著龔鴻羽好好過日子，她就心滿意足了。
可她萬萬沒想到，龔鴻羽會領回來一個結過婚還帶著一個小女孩的女人。
不是她思想狹隘，實在她從情感上沒法接受。
龔鴻羽一個讀過書的知識人，相貌也不錯，就這條件，找個踏實姑娘肯定不是難事。
就算要求再高一點，也是有媒人願意說道的。
可是現在他要把一個離婚帶小孩的女人領回來，還打算和人家結婚，這要街坊鄰居怎麽看？
外面那些看熱鬧的，心裏指不定怎麽嘲笑鴻羽呢！
做母親的實在沒法接受自己兒子帶回來這樣一個對象。
站在慕英秀和龔鴻羽這對母子中間，慕柔也覺得有點棘手，她和母親萬照紅對視一眼，暫時想不出什麽勸慰的方法。
這種事情兩邊各有各的理，龔鴻羽看樣子是鐵了心要和對方在一起，慕英秀看樣子也是沒法接受這麽個媳婦，兩人之間沒法調和。
從剛進來的狀況來看，姑父龔文賦心裏應該也不大願意接受，要不然也不會一個人悶著腦袋坐在門檻上抽煙。
唉，這都是些什麽事啊。
慕柔看到龔鴻羽態度堅決，其實也覺得婚姻是兒孫輩自己的事，但她也沒法去勸慕英秀，這事擱任何長輩身上，恐怕都是不好跨過去的坎。
就在慕柔想不通怎麽開導時，龔默青老爺子中氣十足的聲音從外面堂屋傳來：“都出來，躲在房間裏像什麽樣子，還有文賦，你也別坐在外面門檻上了，進屋來。”
老爺子發話了，慕柔扯著龔鴻羽，萬照紅扶著慕英秀，分別往堂屋裏去。
龔文賦也掐滅了手裏的煙，一臉沈重地踏進來。
老爺子龔默青看大家都聚在堂屋，對著龔鴻羽發話：“今天怠慢了人家，你先送人家回去。”
慕柔的眼神這才重新看向站在門口的女人，女人面色始終平靜，她仿佛會料到這樣的場面，備受冷落也沒有將情緒擺在臉上。
聽到老爺子發話，她知道她該離開，牽住小女孩的手準備離開時，還不忘向屋子裏所有人告別。
龔鴻羽送她出門，走了幾步她便讓人停住，“你回去吧，我和大妞自己回去，你不用掛心。”
龔鴻羽不肯，執意要送她。
女人臉色一擺，神情變得堅毅：“我原本不打算和你一起過來，你要堅持我也同意了，現在鬧得你家裏有了矛盾，你還是回去好好處理自己的事。”
她性子並不如表面溫柔，她是外柔內剛的脾氣，龔鴻羽知道勸不過她，停住腳步。
女人領著小女孩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她回過頭溫聲交代：“和父母好好談，不要置氣，不要鬧矛盾。”
龔鴻羽遠遠看著她，眼眶一紅，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嗯。”
老爺子看到龔鴻羽去而覆返，心裏的主意更加堅定，他當著所有人的面表態：“文賦，英秀，鴻羽這孩子從小到大就乖巧，也沒做過什麽出格的事情，我相信他的眼光，這事你們就不要多操心了。”
言下之意，這門親事他認同了。
“爸！”一向老實木訥的龔文賦忍不住出聲表示抗議。
不等他闡述意見，龔默青老爺子瞥他一眼，“怎麽，你有意見？”
“你想想自己當初娶媳婦時候的場景，因為成分問題，那時候好姑娘都瞧不上你，你一把年紀也沒有媒人上門說親，你那時候是個什麽樣的想法？”
“你比別人差嗎？你相貌沒別人好還是學問沒別人好？你樣樣都不比別人差，甚至比一般小夥子的條件更好，可你因為成分問題，大家都不敢和你過日子。人的偏見能壓得你一輩子擡不起頭。”
“後來是英秀不在乎你的成分問題，她看中了你，看中了你這個人，願意跟著你過一輩子，那時候難道別人沒有用異樣的眼光來看待她？但她頂住了壓力，就相中了你這個人，打心眼裏願意和你過一輩子。”
“要是英秀也和別的姑娘一樣對你有偏見，你現在還是一條單身漢呢！你哪來這麽溫馨和諧的家庭？”
這話不止讓龔文賦乖乖閉了嘴，也讓一旁的慕英秀羞得滿面通紅。
當年她的確是不顧旁人的眼光選擇和龔文賦在一起，她當時的舉動和現在龔鴻羽的選擇又何嘗不是異曲同工。
她該理解自己的兒子才是。
見自己兒子和兒媳都沒了話，龔默青對著龔鴻羽道：“那小姑娘至今連個像樣的名字就沒有，我做主給她取個名字，就叫‘書春’吧，都幾歲了還不送去上學，你和她媽媽改天商議一下，把小姑娘送去讀書。”
老爺子這態度很明顯是支持的，龔鴻羽心裏一動，聲音哽咽地“嗯”了一聲。
這事就這樣揭過了。
慕柔和萬照紅從龔鴻羽家裏出來的時候，兩人一邊往回走一邊討論。
“媽，你說老爺子還真有兩下，我都不知道從哪裏開始相勸，沒想到老爺子會把陳年往事提出來，這一提，英秀姑姑和文賦姑父都沒了話。嘖嘖，還是老爺子厲害。”慕柔是真心佩服老爺子這勸說的角度。
萬照紅笑笑，“那是當然，龔老爺子走過的路比你吃過的飯都多，人家一大把年紀，什麽沒經歷過？”
“是啊。”慕柔淡淡附和著，只覺得老爺子心胸格外寬廣。
是因為年齡賦予的淡定與從容嗎？
她現在似乎還沒法做到這份從容，尤其面對徐嘉川。
時間一轉而過，很快到了參觀先進工廠的那天。
參觀工廠定在下午，慕柔將手頭的工作盡量在上午安排妥當，往食堂用過餐之後，她回辦公室收拾收拾資料，打算下午跟著徐嘉川一起去機械廠參觀。
同行的還有幾位技術人員。
王副廠長向來是喜歡到處參觀的，奈何昨晚著了涼，今天一大早來工廠就鬧肚子，這會兒頂不住已經去掛水了，無緣這次參觀。
機械廠的距離並不遠，一行人來到工廠門口時，機械廠廠長早就等在門口，隨行的人員當中，車間主任孫允康赫然在列。
兩方融洽地接觸之後，機械廠廠長領著徐嘉川以及機電廠的一眾人員來到車間參觀高效率的生產環境。
談起車間的生產情況，機械廠廠長臉上止不住得意之情，他知道徐嘉川也是個幹實事的傑出人才，不過和他的機械廠比起來，徐嘉川的機電廠的發展還差了一點。
廠長對自己車間生產的情況格外有信心，他對著徐嘉川侃侃而談自己提高效率的改革方針以及種種措施。
徐嘉川跟在他身邊虛心聽著，時不時點頭附和。
旁邊的孫允康臉上更是驕傲，因為此時參觀的優秀車間，就是他負責的。
一切都是一派祥和的場景。
跟在徐嘉川旁邊的慕柔掏出小本本仔細記載兩位廠長之間的對話。
這次參觀之後，說不定又要向上面遞交一份參觀先進工廠的感想與感悟，報告之中肯定也要對本工廠的不足之處提提意見。
慕柔一邊記載機械廠的優秀之處，一邊在腦海裏回想機電廠有哪些做得不足的地方，提前為之後的感想報告做準備。
她記得很認真，想得也很投入，所以當周圍爆發出一陣巨響的時候，她完全沒有準備。
轟隆的巨響像是天邊一道驚雷，落在地上，從她耳邊炸開。
伴隨著亮破天際的火光在她眼前無限放大。
她聽不見了，也看不見了。
眼前無數驚慌失措的臉一閃而過，最終只剩下一個結實的籠罩著一切的胸膛，將她牢牢圈住。
不知道過了多久，聽力逐漸恢覆。
尖叫聲，哭喊聲，雜亂無章的腳步聲在她耳邊來回穿梭。
她被禁錮在一方小小的空間中，罩在她腦袋上的是一塊結實的胸膛。
她輕輕挪動腦袋，試圖掙紮開。
一股帶著腥味的液體從她臉頰緩緩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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