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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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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衿(下)

馬統的速度很快,翌日清晨便帶了幾件雲錦所制的衣裳前來。清晨拂曉,媛娘也早早地醒了過來,乖巧地等待小江為她換裝。

小江為媛娘換好衣裳以後,便遇到了一件棘手的難題,那便是他不會給媛娘編發髻。他早些年一直是江湖潦草的生活,自然不會這精致的女孩子發髻。他擡眼看了一下馬文才,馬文才立刻道:“本公子才不會這種女子事宜。”

萬般無奈之下,小江只好給媛娘用發帶紮了起來便作罷了。小江左看右看覺得不是很好,準備拆掉再紮的時候,馬文才卻上前道:“這樣挺好的,利落,走吧。”小江想到馬文才也是大家公子,興許晉代的情況和明朝不同,女子發髻比較隨意,也就不再糾結了。

等到小江單手抱著媛娘走到書院的食堂時,祝英臺才驚呼道:“小江,你給媛娘紮的是什麽發髻,如此潦草。”小江這才明白,馬文才的話做不得準。

“你將媛娘放下,我來給媛娘重新整理發髻。”小江聽了,連忙將媛娘放到了地上。

祝英臺從懷中掏出一柄發梳,開始為媛娘重新梳理發髻。祝英臺的手很巧,一下子便為媛娘梳好了一個雙平髻。

“想不到英臺你還有這個本事。”小江由衷地讚嘆道。

“那是,你和馬文才兩個大男人,哪裏會編發髻,不像我,自小……”祝英臺一時得意忘形,差點說漏了嘴。

“我和小江是大男人不會,那你祝英臺又算怎麽回事?難道你不是男人?”馬文才看到小江和祝英臺兩人相談甚歡,又想到小江似乎一開始就對祝英臺另眼相看,語氣不免帶了幾分譏諷。

“我當然是男人,只是我,我有個九妹。我自小照顧她,自然會得多了一點。我可不像某人,既不會梳發髻,也不會抱孩子,渾身上下就一張嘴能說話。”祝英臺看著馬文才,毫不客氣地反駁道。“明明知道小江體弱,可是這一路走過來,都是小江在抱媛娘,早知如此,還不如讓我來照顧媛娘。”

“是我決定的。文才不會抱孩子,抱著媛娘不舒服,所以才是我抱,你誤會他了。”小江連忙開口為馬文才解釋道。“這新衣服還是馬文才連夜托人找來得的。”

不管如何,總不能讓祝英臺因為這件事對馬文才產生誤會。雖然歷史不可改,祝英臺最終還是會喜歡上梁山伯,但是她與馬文才之間,能少一個誤會,便少一個誤會吧。

見小江如此維護馬文才,祝英臺也只好不再說什麽了。

馬文才本還想再反駁,但是見小江為他說話,便自覺有幾分得意,也就不再開口,只是略帶自得地看著祝英臺,希望對方能明白,小江到底是誰的人。

梳好發髻,祝英臺又將小江綁在媛娘頭上的發帶還給小江,開口道,“銀心,去我房間拿一對珍珠發墜過來。”銀心聽了祝英臺的話,立刻起身回了房間。

“這麽好看的雲錦,配條發帶可惜了。我還有一對珍珠發墜,是我,我九妹幼時用過的,現在給媛娘用正合適。”

“如此,多謝了。”

珍珠發墜果然十分精巧,搭配著這一身淺綠的衣裳,竟把媛娘裝扮得好似一個花神娃娃般,連謝道韞見了都有幾分喜歡。

媛娘還有些怕生,只肯在小江懷裏,故而剛開始便一直是小江單手抱著媛娘。後來見小江這樣十分不便,馬文才便也伸手抱了抱媛娘。馬文才初初不會抱孩子,但是他畢竟聰明,只要肯學,便很快學會了如何抱孩子。

媛娘很怕生,卻偏偏不怕馬文才,也許是因為馬文才的衣服和她父親有些相似的緣故。因而這一天,不是小江抱著,便是馬文才抱著,倒是引來書院不少人圍觀,還有人談笑道:“不知情的,還以為這小女娃是小江和馬文才的。”

又過了一日,見衙門還遲遲沒有回音,小江決定帶媛娘下山去府衙一趟,馬文才知道,便要和小江同行。祝英臺本也想同行,但是梁山伯剛好有事要她相助,她便只好將此事托付給小江了。

“小江,這是我為媛娘準備的點心,若是她路上餓了,你可以給她吃一點。”祝英臺說著,將一包點心遞給了小江。小江點點頭,接過了點心。

馬文才見此,倒也沒說什麽,只是將媛娘抱上了停在山腳的馬車裏。馬車是馬文才一早叫馬統準備的,馬車裏已經鋪上了厚厚的軟墊,一旁的臺子下是幾個抽屜,一拉出來,裏面便是新鮮的點心,臺子上還有小小的炭爐煮著一壺清茶。

一上馬車,馬文才便將媛娘放在了另一旁的軟墊上。媛娘本就起得早,加上電子十分柔軟一下子便趴在墊子上睡著了。

等到小江上車的時候,媛娘已經睡了好一會了,馬文才正在有一搭沒一搭地給她哼歌。見到馬文才如此,小江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絲笑意。

見到小江,馬文才開口道:“若是舍不得祝英臺,那我們明日等他有空了再去,不過我看他只在意梁山伯,未必有空理你。”若是小江真的同意明日去,那他最好明日再給梁山伯找點麻煩。

“你不要老是針對祝英臺,免得將來後悔。媛娘的事情,自然宜早不宜遲。既然祝英臺有事,那我們去也是一樣的。”小江想起梁祝的傳說,忍不住告誡對方一句。

“算了,我們難得出來,不要提祝英臺了。”見小江沒有執意等對方的意思,馬文才倒也平和了幾分,不再追究著不放了。

媛娘睡這翻了個身,小江見狀,拿出一件小小的披風,蓋在了對方的身上。這披風看起來樣式頗為精巧,只不過有些陳舊了。見馬文才有些疑惑,小江開口道:“這是謝老師給的,說是她昔年舊物,送給媛娘了。”

馬文才聽得不是祝英臺給的,也就不再說什麽了。

“你很喜歡小孩?”馬文才看著小江細心地照料媛娘,忍不住開口問道。

“不是,只是看到媛娘,我想到了我弟弟小的時候。”小江似乎是想起了往事,聲音也變得有些飄忽。

他曾經看過小時候的小魚兒,那麽小的小魚兒,在魚老大的懷裏撒嬌。那時候是他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他有一個弟弟。如果,如果他們的父母還在的話,那麽他是不是也會這樣?

他沒有享受過父母的關愛,但是所有人都說,他爸爸風無缺是一個極好的人,如果他父親還在,想來也是會這樣照顧他的。

“你還有個弟弟,那他現在在哪裏?”馬文才立刻開口問道,沒有想到小江居然還有別的親人,那麽他會離開自己,去投奔親人嗎?只要一想到小江要離開,馬文才只覺得心中有一團不知名的火,此時的馬文才還並沒有意識到,小江對於他的特殊。

“他成家了,我們分開了。”聽到馬文才的問話,小江收斂心神回答後,便不再說話了。回憶往事,並不讓人開心,那就不必回憶了。

見小江不再說什麽,馬文才也就沒有再追問。看小江的神色,應該跟他的弟弟關系也是一般,既是如此,那就不用擔心了。馬統駕著馬車,一路緩行,過了一個時辰才到了府衙。

兩人到了府衙才知道,媛娘並非此間人,而是潁川庾氏的姑娘。對方得到消息,從潁川郡的鄢陵縣趕來,一路上耽擱了不少功夫,今日正巧趕到,府衙正準備派人去通知小江,誰知道小江和馬文才帶著媛娘來了。媛娘的父親,便是庾氏的庾林。庾林並非庾氏的嫡枝,不過素來有才幹,在族中也頗受重視。他與妻子溫氏算得上青梅竹馬,膝下只有媛娘一女,平日裏寵愛異常,這一次正是因為帶媛娘出門踏青,誰知道弄丟了孩子。

兩人四處打探,心急如焚,幸好幾日後便從餘杭傳來了消息,這才匆匆趕來。

兩人一路風塵,便是連衣裳也沒來得及換。

小江將還在馬車上昏睡的媛娘抱了下來,媛娘揉著惺忪的睡眼,一擡眼便看到了自己一臉焦急的爹娘,立刻驚呼道:“阿耶,娘親,媛娘好想你們。”

說著,媛娘便從小江的懷中伸出手,撲向了庾林,庾林一把抱住了媛娘,還未來得及說上一句話,誰知道媛娘卻捂住了鼻子道:“爹爹好臭,我要大哥哥抱。”

眾人聽得這童言童語,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等到庾林夫妻梳洗完畢,抱著媛娘與眾人告別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了。庾林將一把匕首的遞到了小江手中,開口道:“閣下救了我的女兒,對我來說恩同再造。以後若是有任何事需要我庾林,就帶著這把匕首來潁川找我。若是我不在了,我也會將此事告知後人,必會完成君之所托。”

小江本想拒絕,馬文才卻一把接過了匕首道:“好,我替他記下了。”

“如此甚好,那邊後會有期了。”庾林回頭看了溫氏一眼,溫氏牽著媛娘,與眾人揮手告別。

小江站在路邊,看著馬車漸行漸遠,直至不見才回轉身來。

小江看著馬文才,開口問道:“為什麽要收下這把匕首?”

馬文才笑道:“他既然想買你封口,那何不給個順水人情,答應了對方,這樣對彼此都好。”

“封口?”

“像媛娘這樣的女娘,出門起碼有七八個仆人跟著,拍花子是不會找這樣的人了。潁川郡的鄢陵縣到此間何止數千裏,拍花子豈會花這麽大力氣特意將人賣到餘杭,除非是有人交代的。世家大族內部,從來便是如此。想來是庾林擋了誰的道。庾林給你這個匕首,既是給你一個承諾,也是希望你就將此事當做一個意外。士族大家,爛也要爛在骨子裏。”馬文才見小江居然如此不通世情,只好耐心解釋道。

“那媛娘……”小江一想到這件事情居然是人為的,免不住有幾分擔心。

“這個庾林並非一般人,他的妻子也是出身大家,此事不過是被人無心算有心,眼下他們有離開防備,自然不會再出意外。你若是不放心,我便派人去潁川郡的鄢陵縣打聽一下後續便是了。”馬文才見小江如此,連忙說道。

“不麻煩?”小江想了想,開口問道。他本不該開口問,他只是借住在馬文才之處,讓馬文才如此麻煩,本就不符合他的行事風格。只是……不知為何……他選擇了向馬文才尋求幫助,這並不符合他平日裏的性格,可能是到了晉代,自己也變得放縱了。

小江此時還不知道,人在有的選的情況下,是會產生倚靠之心的。

“不麻煩,我本來也看這小女娃有幾分順眼。對了,我馬車上有個硯臺,你待會帶回去送給祝英臺。”馬文才見小江難得需要自己,連連保證道。

“硯臺?”小江看著馬文才,莫非馬文才心動了,要開始送禮物了?

“是漆硯。這祝英臺給了媛娘一對珍珠墜子,來而不往非禮也,我自然要送他一件更好的東西。這媛娘是你救的,與他何幹?”馬文才見小江有些疑惑,開始解釋道。

夕陽的餘輝落在馬文才的側臉上,映得他的臉龐都泛著金色的光芒。

一旁的路人行色匆匆地走過,似乎著急歸家。暮春時節的餘杭,陣陣柳絮飛過,飄在了兩人的肩頭。小江看著馬文才,神色也變得溫柔起來。

日落山水靜,為君起松聲。

也許在梁祝的故事裏,馬文才並不是一個好人,但這可能就是上天讓他來這裏的原因。

“發什麽楞?還不快走,晚歸夫子可要罵人了。”馬文才一個飛身上馬,對著小江說道。來的時候為了照顧媛娘,都是坐的馬車,回去他可不想再坐馬車了,小江體弱,倒是可以繼續坐馬車。

誰知小江一個飛身,騎在了另一匹馬上。“我們一起騎馬回去。”

“也好。馬統,馬車你駕回去,我和小江先行一步。”見小江難得有興趣騎馬,馬文才也不阻攔,點頭同意了。

兩人相視一笑,騎馬飛奔而去,只餘下兩個背影留在了落日餘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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