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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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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中)

東晉,太元五年。

五月端陽,正是天氣炎熱的時候。

馬府沒有女主人,但是端陽這等節日,管家自然十分上心,將事情都安排妥當。

菖蒲艾草掛起來,粽子雄黃備好,樣樣不少。

只是這府中的老爺和少爺,一言不合又堪堪吵了起來,少爺一時不順心,便騎馬出去了。

“逆子!”馬太守將案上的酒杯一甩,也直接去了書房。

他本意是想和這逆子好好談一談這今後的入仕,誰知道這逆子又提起了他死去的發妻,若不是今日是端陽佳節,他非動用家法不可。

馬文才一路騎行,朝著別院而去。

那座別院是他母親留下的嫁妝,自從他母親過世以後,馬文才一旦心中不快,就會去別院坐一坐。別院連著一個莊子,都是馬文才母親的嫁妝,現下也歸馬文才所有。

馬文才到了莊子上時,已經是正午,日頭正毒辣,烤得人喘不過去來。

馬文才將馬兒停在了小溪旁的樹陰之下,準備讓馬喝點水。

馬文才一個翻身下馬,卻見溪水旁有一老者,似乎是暈在了水中。

那老者衣著簡樸,手中一竹杖也落在水旁。

馬文才看了一眼,心中嘆了口氣,便上前從溪邊將那老者撈了起來。

若非今日端陽,這莊子上家家戶戶都去看龍舟競渡了,這老者在這水中自會有人救起,自然不需要他馬文才多事。只是眼下,這莊子上看起來一兩個時辰也不會有人回轉,若是他不救人,這老者只怕兇多吉少。既是如此,馬文才也只好將此人救起。他不希望他母親的別院發生什麽不好的事情,僅此而已。

馬文才將此人撈起,仍在了馬背之上。

馬兒喝了水,他又拉著馬兒一路行到了別院。

莊子上的農戶自然是離開去看龍舟了,但是別院裏的下人卻還是在的。

馬文才這一年來來別院的次數頗多,因此管事黃大都已經十分熟練地接過馬繩,準備將馬兒帶到馬廄裏。

黃大見馬上還有一個渾身濕透的老者回來,頓時嚇了一跳。

“少爺,這……這……這……”

“我帶著追雪去溪邊喝水,看到他暈倒在溪邊。莊子上今日無人,所以我就把他救上來了。你找個大夫給他看看,看完了給他幾兩銀子讓他走人便是。”馬文才將袖口一挽,簡單地交代了一番,便去了房間。

馬文才最常去的房間,便是放著他母親牌位的那個房間。

他走到房間裏,房間裏因此常年關著窗,總帶著一股陳舊的氣息。

馬文才關好房門,靜靜地坐在房間裏,擦拭著牌位。別院上的仆人倒也知道馬文才的習慣,只靜靜地待在了門外守候。

晚風送涼,很快便入夜了。

黃大前來輕敲房門,問道:“公子,已經酉時了。”

馬文才聽到黃大的話,擡眼看了一下窗外,發現已經有點點星光漏了進來,這才驚覺一天已經過去了。

馬文才收斂了心神,走出了房門。

見黃大還站在門口,馬文才開口道:“撿幾個小菜,送我房裏去便是了。”

黃大忙不疊地答應了,剛要離開,馬文才又道:“粽子就不必送了。”

反正無人過節,又何須應景。

馬文才淺嘗了幾口飯菜,就聽到黃大來報,說是公子救下的老者,想來與公子致謝一番。

原來那老者是因為烈日炎炎中了暑氣,並非大事。馬文才將他帶回別院後,黃大立刻請了大夫過來。不過幾針紮下去,那老者便緩了過來。這半日好水好飯地招待著,那老者的精神更是恢覆了大半。因此入夜想來致謝一番。

馬文才擺了擺手,開口道:“不必見了。今日已遲,留他一晚,明日給他幾兩銀子,送走便是了。”

馬文才做事向來隨心,他救那位老者並非因為想要救人,不過是不想自己娘親的莊子上有什麽事端。故而他也沒有把自己以救命恩人的姿態居之,也不想要他人的感激。

黃大一看如此情形,便知道少爺心中所想,也就回轉客房與那老者分說了。

老者被黃大安置在客房,此地是竹園。因為院中多栽種竹子,因此而得名。

院中竹林青翠,池中荷葉正綠,此刻星光點點落入水中,更是一片悠然風光。

那老者用過晚膳,便點了一盞燈,坐在這池外的涼亭中,怡然自得。

黃大見了那老者,十分客氣地說道:“我家少爺說,施恩不望報,老先生不必在意。今日天色已晚,老先生便在此處休息,待到明日,少爺願送老先生一份程儀,方便先生上路。”

那老者聽得此言,笑瞇瞇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開口道:“你家少爺少年心性,卻如此磊落,實在難得。既是如此,老夫便叨擾了。”

老者本想見了救人之人,致謝一番便罷。但是眼下這少爺這般心性,倒是讓他起了愛才之心,有了另外的計較。

原來這老者便是戴逵。他出門來到此地,既是為了欣賞美景,也是為了讓自己的畫意更上一層樓。但是他高估了自己的年齡,以為還是年輕的時候,故而一時不察中了暑,暈倒在溪邊。若不是遇到了馬文才,只怕他就此喪命。他心中十分感激,本想送對方一幅畫以示感激。但是對方如此態度,反而讓戴逵心中一動,便做了另外的打算。

翌日,戴逵親自去見馬文才。

過了端午節,馬文才的心情便恢覆了大半,因此黃大再來稟告的時候,他便同意了面見老者。

戴逵是在馬文才的書房見到馬文才的。

馬文才的書房裏掛著一副女子的畫像。

畫中的女子穿著一身紫色的深衣,長裙曳地,大袖翩翩,優雅動人。

畫像的筆觸顯然有些生硬,尤其是畫中人的面容神色,有些模糊,可見落畫的人年紀算不得很大,極有可能就是救了自己的那位馬公子。這畫中女子看起來是婦人發飾,三十有餘,而馬公子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郎,想來應當是這少年郎的長輩至親。

不過這幅畫中,卻可看出落畫之人的深深思念,畫中情意倒是體現地淋漓盡致。思念,想來這當家主母已經離世……

算起來這馬公子也算是有學畫的天分,可惜未經雕琢,學得不夠好。既然二人相遇,莫非這也是一場師徒緣分?

見到馬文才,戴逵倒也沒有開門見山地說出自己所想,而是開口道:“多謝公子昨日救命之恩,老朽心中十分感激,固有一物想贈予公子。”

馬文才隨意地擺了擺手道:“不必了,本公子救人不是為了什麽東西。”

“這是自然,只是我這物品,我想馬公子會喜歡的。”戴逵不慌不忙地說道,“馬公子的這幅畫像雖然畫得不錯,卻有幾分不足之處,想來是馬公子鮮少落筆,故而對面容神色有所欠缺。老夫身無長物,唯有這一筆丹青還過得去,馬公子若是不嫌棄,不妨與我細細敘說一下這畫中人物的音容笑貌,老夫願為馬公子畫上一畫。”

馬文才聽得此言,當即站了起來,開口問道:“此話當真?”

丹青一途,在馬家只是小技,故而馬文才學得只是皮毛。自娘親過世後,他心中思念娘親,這才在別院畫了這一張畫,供自己想念。可是他對於丹青不通,這畫像他總覺得略有不足。但是若是去找旁人來畫,旁人沒有見過娘親,也未必能畫得像。

馬文才年歲漸大,回憶裏娘親的樣貌卻開始模糊起來,他心中正為此煩惱,卻突然來了這麽一個人,說是他可以畫出娘親,馬文才心中如何不歡喜?眼下馬文才堪堪十五歲,自然不會多思多慮,臉上的歡喜便顯了出來。

“若是如此,那便麻煩老先生了。”

戴逵見狀,心中又多了幾分滿意,至孝之人,不錯,不錯。

馬文才親自為戴逵準備了畫筆畫紙和顏料,開始細細敘說起來。

“這畫中之人乃是我的娘親,只是她早早過世了,故而我畫了這一幅畫以做思念。”

“我娘親的眼睛極美,圓如珠,潤如墨。她的眼睛總是像水一樣寧靜,若我犯了錯,她總是靜靜地看著我,從來沒有大聲呵斥過我。”

“娘親的眉毛淡而彎,狀似柳葉,故而她每日清晨必要畫眉,有一次我起得早去找她,一不留神竟讓她的眉畫歪了。”

“我娘親的膚色極白,可是她也要擦粉,因為她的臉上總會有傷痕……”

“我娘親平日裏極少歡笑,總是皺著眉頭,但是她抱著我的時候,卻總是說她很高興。”

“我娘親的唇色極淡,說話的時候總是溫柔似水,對我也是愛護有加。”

“娘親的身子又瘦又弱,但是我父親打我的時候,她總是撲在我的身上,替我擋住那些棍子。”

馬文才說著說著,竟不知道是在說他娘親的樣貌,還是與娘親相處的點點滴滴。等到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早已經淚流滿面了。

少年心性,自然是見不得自己如此失禮,立刻轉頭擦幹了眼淚,甕聲甕氣地問道:“我都說了這麽多,你可畫好了?”

戴逵想不到眼前的少年,竟有如此難堪傷人的過往,心下更多了幾分憐惜。

“自然是好了。”戴逵輕輕放下手中的筆,將手中的畫像遞給了馬文才。

戴逵既見過馬文才所畫的畫像,又有馬文才的口述,畫一張人像畫,自然是不難。

馬文才轉過頭看戴逵遞過來的畫,畫中的那位紫衣婦人,美目盼兮,神色溫柔,不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娘親嗎?

眼前這人的畫技居然如此了得,僅憑自己的口述,竟能畫的如此惟妙惟肖?這樣的畫技,這樣的年紀,這樣的風采……馬文才心中一動,手中的動作便慢了幾分。

等到戴逵催促,他才緩緩地接過了畫像。

馬文才將畫像小心收好,對著老者鞠了一躬道:“多謝老先生贈畫。”

“老朽這手丹青,看來是入了公子的眼。既是如此,公子可願學上一學?”戴逵笑著說出自己的打算。

“戴老先生執意不肯入仕,乃是隱士高人。可我不同,我是一定要建功立業,奪取一番功名。我若是成了先生的弟子,我將來入仕,豈非壞了先生的名聲?”

馬文才將自己的猜測說了出來,拒絕了對方的要求。

他並不想學丹青,因為對於他來說,這些技藝,也的確是無用的。

他要學,便要學在這世上活著的手段。

這次爭吵後的那一夜,讓馬文才明白了,若他事事都要依靠他的父親,那麽他這輩子都只能聽從他父親的安排。他必須有自己的人手。可是這一切該如何去培養,無人傳授過馬文才,而馬文才更不能去問他的父親,只能靠自己去摸索。

戴逵出身世家,其父又曾是朝中重臣,如果戴逵肯教他,就會事半功倍。

“馬公子果真聰慧,竟能猜出我的身份。但是既然猜出了我的身份,成為我的弟子對你來說,難道不是好事嗎?”戴逵摸了摸胡子,心下更喜了幾分。

“大丈夫建功立業,要靠的便是自己。借助旁人而來的名聲,我馬文才還不需要。”馬文才自負地說道。

“果然是少年心性,老夫很是欣賞。既是如此,老夫就在這借住三月,傳授你一點別的東西吧。你既不學我的丹青,自然算不得我的弟子。”戴逵看著窗外的竹林,開口說道。既是舍不得這個徒弟,也只好從旁入手了。馬文才想學得,是生存之術,是謀略之術,是朝堂之術。既是如此,那便從他想學的入手吧。

馬文才聽罷,朝著戴逵跪下,開口道:“多謝先生。”

戴逵嘆了口氣道,“在與我學習的這三月中,這丹青你不妨也練上一練,如何?”

“先生這……”馬文才沒有想到,戴逵居然還沒死心要他學丹青之術。

“若你將來遇上了心上之人,難道你不想親手畫下他的樣貌,不必借旁人之手嗎?”

“我若有了心上之人,自然會日日待在她的身旁,何須畫像?”馬文才不解地問道。

“這世事難料,也許你將來與他分離,還要靠畫像找尋,你口述讓他人來畫,豈不麻煩?”戴逵繼續說道。

馬文才心中嘆了一口氣,只好點頭道:“先生說得極是,那便一起學吧。”

戴逵這才滿意地扶起了馬文才。

掛在門上的艾草傳來陣陣清香,仿佛在告訴眾人端午雖過,餘韻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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